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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浮雲變幻(1至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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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些,心中更是悲不可抑,淚水奪眶,喃喃道:「好姐姐,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心緒繚亂,被冷風迎面刮吹,酒氣上湧,頭重腳輕,竟真有了些許醉意。恍恍惚惚地瞥見水面浮燈盪漾,一個倒影從右側朝他移近,拓拔野心中一緊,轉頭喜道:「好姐姐,是你麼……

那人「噯」了一聲,格格笑道:「小情郎真乖。」細辯飛揚,明眸流盼,霓光映照下,笑靨越發甜美動人,正是流沙仙子。

拓拔野大為失望,道:「洛仙子,是你。」旋即又想,即便龍女未死,受那劇毒所制,也當在幾萬里之外的終北國,又豈會穿越千山萬水,突然到此?

流沙仙子笑道:「不是我是誰?哎呀,難不成拓拔駙馬大婚在即,竟偷偷溜出來與哪個‘好姐姐’幽會麼?」

拓拔野臉上一熱,短短幾日之間,他將與金族聖女成婚的訊息便已震動四海,眾人時有揶揄,但「駙馬」二字出自洛姬雅之口,卻讓他猶覺窘迫。當下顧左右而言他,道:「仙子傷勢初愈,為何不在巫舍中休息?」

流沙仙子道:「我要走啦。來這裡是和你告別的。」拓拔野道:「你去哪裡?是迴流沙山麼?」

流沙仙子搖了搖頭,道:「我在那裡住了二十年,早已住的膩煩了。」妙目閃過一絲黯然悽楚之色,柔聲道:「天下之大,總有我想去的地方。那裡討我歡喜,我就在哪裡多住上幾日,***常新,那也好得很啊。」

拓拔野心中莫名地一陣酸苦,便欲脫口說出:「故人不再,縱然風物新異又有何用?」終於還是強行忍住。

他與這妖女情意曖昧,象姐弟,象情人,象朋友,雖猜不透她的玲瓏心思,卻知道神農化羽之後,她已將對他的大半情思縈繫在了自己身上。將她從玄女手中換回後,兩人彼此默契,只句不提苦情樹之事,更無半句感謝之語,彷彿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再也尋常不過。

但此時聽說她要雲遊天下,四海為家,拓拔野心底仍是難過無已,又想起數年未見的姑射仙子來,更如塊壘鬱結,喃喃道:「人生聚散離合,如浮雲變幻,宇宙萬物,盡皆如此……」

這句話是當年神農臨別所語,十年來自己經歷瞭如許多的悲歡離合,卻為何始終不能象他一般豁達?

流沙仙子眼圈微微一紅,抬頭望著天上的彤雲,柔聲道:「浮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們終會有相逢的時候。更何況……」秋波流轉,凝視著他,嫣然一笑:「更何況你還欠我一個寶物,等我想要你還的時候,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姐姐我一樣將你揪了出來。」

拓拔野微微一怔,驀地想起當日靈山之上,自己曾答應用某物與她交換伏羲牙。不由莞爾,笑道:「仙子找我,歡喜還來不及,何必躲藏?不管天涯海角。我也召之即來……」

突然想起當日不死樹下,自己誤回八百年前,對龍女前生所說的那句話:「好姐姐,從今往後,我便是你收服的怪獸。只聽你一人之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心中登時大痛,剩下的半句話再說不出口。

流沙仙子「呸」了一聲,笑道:「你當你是那歧獸麼?它可比你可愛得多啦。」拿起玉兕角,低聲輕吹。

狂風鼓盪。那巨大地綠色甲蟲登時振翅躍了出來,笨拙地撲倒在地,瞪大碧眼。木楞楞地望著拓跋野,忽然搖頭晃腦地靠上前去,拿那三隻尖角拱了拱他,也不知是示威,還是討好。

流沙仙子臉上暈紅,踢了那歧獸衣角,翻身躍上其背,心中悲喜交迭,低聲道:「蒼生塗炭與否,和我毫不相干。打你還欠我一物,所以定要好好活著。」凝視著他,想要微笑,淚水卻突然湧了出來,猛的一夾,沖天飛起,遙遙叫道:「若要找新娘,速速入洞房。臭小子,我若是你,就回到那北極故地找你的‘好姐姐’去!」

洞房?拓拔野心中一震,靈光電閃,失聲道:「鯤魚!」

當日他從終北國到南望崖,尋便了數千裡北海,卻獨獨忘記了鯤魚腹洞。彼處氣溫極寒,可制熱毒,又冰封了許多魚獸,安全隱秘,對於龍女來說,還有什麼地方比之更為合適,更毋論他們在那裡度過的三個多月幸福時光!

越想越是驚喜激動,指尖發抖,恨不得現在便立即插翅飛去。抬頭想要感謝流沙仙子提醒,卻見瑤池霓波浩蕩,雪花飄揚,早已不見了她的蹤影。

熱血如沸,酒意全消,轉身正欲返回八大大殿,又聽西南迴廊裡一人叫道:「拓拔大哥!」轉眸望去,素顏如雪,白衣翩然,正是纖纖。

他適才思念龍女,心亂如麻,竟未曾察覺到她何時已隨行到了長廊角落。想到方才與洛姬雅地對話都已落入其耳,臉上一燙,正欲說話,又聽纖纖道:「龍神和我爹一起走啦,她有份禮物,叫我轉呈於你。」

長袖一捲,一個赤紅的珊瑚匣子凌空飛到他手中。拓拔野開啟一看,匣內空空如也,只有一隻金色蜜蜂嗡嗡飛舞,撲面而出。他微微一怔,旋即明白其意,耳根更是熱辣辣的一陣燒燙。

他何嘗不知敖語真之苦心?只是此次向西陵求親,一則是因為受藍田花媒所累,與她已有了夫妻之實,斷難推卸其責;二則是將計就計,利用姬遠玄捏造的「女媧神讖」,救纖纖出虎口,與金族聯姻,贏得西王母支援。如今王母既死,局勢兇險莫測,纖纖更需自己相護,縱然自己心中只裝的下龍女一人,也決不能有半點反悔之意,當下收斂心神,道:「科大俠也已走了?」

纖纖點了點頭,低聲道:「娘已死了,崑崙也也罷,大荒罷,他都再沒半點眷戀之意,只想扁舟散發,隱居東海。他說我已經長大了,有你助我,天下可定,他也就放心了。」

拓拔野微覺失望,原本還期冀龍牙侯領軍北伐,征討天吳,現在顯是不可能了。轉念又想,以科汗灘的重情講義的性子,雖然叛出水族,又怎忍心自相殘殺,連累族中百姓?對他而言,超然局外或許是最好的選擇和歸宿了。

知她牽念父親,心中必自難過,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溫言道:「妹子,科大俠若非牽掛你的安危,又怎會破誓重入大荒?看到你如此能幹,短短幾日便團結群臣、安定民心,他也足感欣慰了。帝鴻妖軍再過猖狂,只要我們大家齊心協力,又有何懼?」

被他這般一說,纖纖淚珠反而撲籟籟地掉了下來,搖頭悽然道:「拓拔大哥,我哪有這等翻天覆地的本事?那些安邦撫民地連環妙計,是娘三個月前便已佈設好的……」

從袖中取出一卷祟皮,遞與拓拔野,哽咽道:「孃親神機妙算,早已籌劃好了一切,就連……就連她自己的死,也是預先算定的。這卷遺書便是她託付金神,在她死後再轉交於我。我不過是照著遺書上的預設去做罷了。」

拓拔野展開一看,心下又奇又佩。

西王母果然早已料定姬遠玄便是帝鴻,將於婚禮之後刺殺自己;也已算準了她死之後,獾如,鳧奚等將領必會叛亂,甚至還詳細地列出了金族群臣哪些人可能跟風動搖,哪些人可以完全信賴。並逐一列出對策,安排妥當。

其推算之準,佈局之妙,實在讓人歎為觀止。難怪當年燭龍對她如此推崇,視為平生第一大敵。

但她既已料敵在先,為何步步險招,甘心赴難?又為何轉託金神留下遺囑,字裡行間竟似死志已決?

是因為失貞醜聞天下皆知,不願讓金族百姓為之蒙羞,以死明志?還是因為科汗灘攜手龍神,讓她傷心欲絕?是恥於為妖魔所用,寧可玉石俱焚,也不願苟活於世?還是早已參透了世事滄桑,超然生死?

饒是他聰明絕頂,也無法猜透這大荒第一奇女子的心思。但無論如何,科汗灘心中必定已歷歷分明,否則也不會面對永訣、如此從容淡定,在王母陵宮墓外,沒掉一滴眼淚,只是祭以半捧白菊、數支笛曲。

雪花繽紛,落英似的捲過纖纖翻飛的衣袂,她斜斜地倚坐在玉欄上,拭去淚痕,輕聲道:「這幾年來,我常常怨恨孃親,當初為何不和爹一起遠走高飛,一家三人找一小島居住,豈不其樂融融?但直到前幾日,我才突然明白孃親的苦衷。身為聖女,要擔負全族百姓的命運,又豈能事事隨心順意?

「她不是成心負爹,對爹的思念和牽掛,更未見得在龍神之下。只是有時喜歡一個人,註定只能深藏心底。就象蟠桃可以在枝頭累累懸掛,而人參卻只能長埋地裡,兩者之間又何曾有什麼優劣差別?不過是因為立場不同,導致彼此的方式不同罷了。」

頓了頓,仰起頭凝視著他,眼中淚光瀅動,柔聲道:「拓拔大哥,又好比從前我喜歡你,可以為你生,為你死,為你做世間一切事,但現在卻不能了。不是因為對你的喜歡不如以往,而是因為我現在做了金族的聖女,不能再單隻考慮自己,還要考慮千千萬萬的臣民百姓……」

拓跋野心中一震,想不到她竟會說出這番話來,嘆了口氣,慨然道:「好妹子,你……你真是長大啦!」

纖纖嫣然一笑,秋波中卻是說不出的悽婉悲傷,低聲道:「長大了又有什麼好?這些年我午夜夢迴,全是當年在古浪嶼上的景象,夢見我騎著白龍鹿。和你無憂無慮地在浪花裡翻騰嬉鬧……」眼圈又是一紅,搖頭道:「可惜時光不能倒流,那樣日子的永遠不會再有了!」

拓拔野咽喉如堵,酸甜交摻。他又何嘗不想念那單純快樂的少年時光!這一生之中,除了在鯤魚腹內與龍女朝夕共處地三個來月,最為快活的便屬在蜃樓城及古浪嶼上度過的日子了。

又聽纖纖低低地嘆了口氣,道:「拓拔大哥,我總是在想,從前你那般疼我呵護我,難道就沒半點是因為喜歡我麼?你嘴上不承認,心底裡難道就沒絲毫動搖?若真的只是把我當作妹子,又怎會幾次三番不顧一切地趕來救我?那日又怎會不怕天下人嘲笑,化身公孫軒轅,娶我為妻?」

這些話拓拔野也不知問過自己多少次,此刻聽她說來,更是臉上如燒。不知當如何應答。

雪花一朵朵地飄揚在她與他之間,倏忽不定,轉瞬即融,只留下絲絲冰涼,沁心徹骨。

纖纖妙目瞬也不瞬地凝住著他,雙頰暈紅,柔聲道:「拓拔大哥,你不用騙我啦。其實在你心裡。還是喜歡我的,即便比不上對龍女姐姐的銘心刻骨,也絕不只是兄妹間的情誼,是不是?」

拓拔野一震,道:「妹子,我……」嘴唇一涼,已被她春蔥似的手指抵住。

纖纖搖了搖頭,淚珠盈眶,微笑道:「拓拔大哥。你放心,那夜我已經說過了,我再不是從前那一心痴纏著你的小丫頭了,更不會強人所難,逼你去作任何不開心的事情。」

徐徐站起身,道:「我知道在你心底,一直想念著龍女姐姐,就象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一樣,都再難容下別人的身影。從前我很不甘心,是因為那時我還不知道喜歡人的方式有很多種,不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時,不是想和他朝夕相守,而是希望他平安喜樂。

「拓拔大哥,我瞭解你的性子,就像爹爹一樣,你喜歡逍遙自在、無拘無束,龍神也罷、神帝也罷,在你眼裡都輕如雲煙。只是你太過善良,不忍天下百姓為奸邪所累,才挺身而出、責無旁貸,正如你娶我,只是因為想要保護我,不讓我受帝鴻所害。」

頓了頓,柔聲道:「拓拔大哥,你放心,我或許及不上我娘,但我終究是西王母和龍牙侯的女兒,帝鴻也罷,世間地典論也罷,都傷害不了我。我既已登位素女,就一定要保護族人百姓,打敗這些邪魔,幫助你和魷魚完成蜃樓之志。現在戰火如荼,你定然不願脫身,等到將來天下安定了,你隨時可以離開,去找龍女姐姐,自由自在的生活……」

拓拔野胸膺窒堵,也不知是感動、羞愧還是難過,握著她的手,心潮起伏,半晌才嘆道:「妹子,你能這般說,足見你胸襟勇氣、識見決斷,絕不在你娘之下,難怪王母也罷,科大俠也罷,都這麼放心地將崑崙交託於你……」

纖纖嫣然一笑,將手輕輕抽出,搖頭道:「拓跋大哥,你將我想得太好了。我聰慧比不上我娘,胸襟更不及我爹十分之一,所以只有讓自己和他們一樣堅強。這個世上,你是真正疼我、包容我的寥寥幾人之一,我自然要十倍、百倍地回報你。但治理天下,對待臣民百姓,可就完全不一樣啦……」

她凝視著對岸遠處那燈光寥落地王母宮,妙目中彷彿燃燒著兩點火焰,嘴角冷笑,淡淡道:「譬如那日朝殿之上,我假意焚燬‘名冊’,饒恕了黑木長老與一干叛徒,心底裡卻還烙刻著所有的名字呢。對於這些兩面三刀、賣族求榮之輩,若果真這般輕饒,豈不叫真正的忠義之士寒心?等到日後大局穩定之時,再讓他們領教一番我的手段。」

拓拔野怵然一驚,她聲音雖輕,但話中的森冷殺意卻是讓人寒毛盡起。湖波盪漾,浮燈搖曳,霓光映照在她地俏臉上,忽明忽暗,變幻不定,如此美麗,卻又如此陌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初到蜃樓城的那個夏夜,沙灘篝火熊熊,夜空煙花火放,人群中,她轉過身,笑吟吟地凝望著自己,眼波在火光下閃耀著璀璨的光澤……那曾經在瞬間驚豔了自己地純淨、無邪、溫柔而又熾烈的眼神,如今竟已遙渺得彷彿遠天的星辰。

憑欄低頭望去,漣漪紋生,兩人倒影搖曳,看不清,辨不明。他的心中更是一陣莫名的感傷、惆悵。

世事如流水,人生似浮雲。日出日落,花謝花開,其間悄然更迭的,又何止是草木山河、年年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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