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熱血上湧,淚水瞬間迷濛了眼睛,剎那之間,這些年所有的辛酸、坎坷、磨折……盡皆化作了輕煙嫋散,強虜大敵,生死成敗,也全都變得無關緊要了,他彷彿突然又變回了從前那無所畏懼、灑落不羈的傲岸少年。
廣成子拊掌大笑道:「好一個情如金石的痴情女子!既然水伯苦心相勸,也無濟於事,不如成全這對痴情怨偶,讓他們一家三口同眠鯨腹,千秋萬載,永結同心。」
提起泊堯,笑道:「雨師國主,右邊五百丈外,便是鯤魚氣孔。在那裡吹角,整個北海都能聽著。拓拔龍神若真如你說的那般痴心,聽到你的蒼龍角,必定會不顧一切地趕來。但他若是變了心,嘿嘿,那你就怪不得我啦。」
強良、九鳳仙子等人見天吳默然無語,知他也已同意,當下將龍女團團圍住,簇擁著朝右邊腔洞而去。
拓拔野凝神掃探,果然聽見彼處傳來浩蕩呼吸與洪流澎湃之聲,當是鯤魚氣孔無疑。想起當日將晨瀟,雨師薇託送而出的情景,更無顧慮。當下東折西轉,抄捷徑搶先掠到了氣孔附近。
熱氣蒸升,灼燙如火,四周白濛濛一片,什麼也瞧不真切。四周肉壁遙遙環立,上方是直徑達數千丈、高不可見終點的氣孔長道。鯤魚吸入的海水則在下方滾滾沸騰,宛如碧綠的熔岩,再過片刻,便要隨著鯤魚地這次呼氣。一齊朝氣孔外噴薄了。
過不片刻,眾人影影綽綽地從那水汽雲霧中走了過來。
拓拔野火目凝神,真氣畢集,右手緊緊地握住天元逆刃。心中嘭嘭狂跳,掌心中滿是汗水。他生平經歷了多少兇險惡戰,卻從未有如此刻這般緊張。這一刀劈出,關乎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他苦苦候守的幸福。
三百丈……兩百丈……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越來越近了,近得連眾人肌膚上地汗毛他都可以歷歷看清。廣成子的五指依舊扣在泊堯的脖子上,九鳳、強良一左一右,夾護在龍女兩旁,只要他們稍一用力,萬事俱休。
「轟!」當是時。那沸騰翻滾的水浪突然噴爆了,在洶洶白汽的推湧下,象一條巨大的青龍從眼前咆哮破空。滾滾高上,轟鳴聲震耳欲聾。
四壁收縮,天搖地動,眾人心神俱是一顫。
拓拔野更不遲疑,天元逆刃、極光氣刀轟然合一。凌空怒劈,「嘭」地一聲爆響,五氣迴圈。相生相剋,四周所有的水浪、炎風、蒸汽……被其席捲,瞬間同化為一,狂飆似的朝眾人撲面撞去。
這一刀看似簡單無奇,卻凝聚了他修煉「天子心法」整整三年之所得,天人相感,萬物同化,幾乎已臻化境。
眾人呼吸一窒,紛紛倒撞橫飛。幾在同時,他疾衝如電,鬼魅似的斜掠插上,一把抓起從廣成子手中鬆脫而出的泊堯,回身一記「星飛天外」,猛劈在廣成子倉促打來地翻天印上,將他震得踉蹌飛跌。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他又接連幾記「天元訣」,絢光爆舞,夭矯迴旋,殺得天吳、強良招架不迭,哈哈長笑道:「多謝水伯美意,千里送鯤魚,讓我們閤家團圓,共敘天倫!」翻身倒掠,順勢抱住龍女,旋身衝入那滾滾狂流,朝氣孔外破空噴去。
這幾下一氣呵成,快逾閃電,待到眾人驚譁起時,他早已懷抱著母子二人,沖天飛出數百丈高。
雨師妾「啊」地失聲低呼,怔怔地望著他,雙頰酡紅如醉,又驚又喜,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相別數年,拓拔野的修為日新月異,當世罕匹,方才屏息斂氣站立一旁,竟連她也嗅察不著半點氣味!
拓拔野心中歡喜得幾欲爆炸開來,緊抱二人飛旋上衝,哈哈大笑道:「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好姐姐,可惜這鯤魚不是三生石,腥臭水浪更非不老泉!」驀地低頭吻落,緊緊封住了她地雙唇。
他來得那麼兇猛而又恣肆,宛如暴雪崩山,宛如野火蟟原。她腦中嗡地一響,天旋地轉,周身彷彿岩漿噴薄,和他一起熔化了,炸散了,毀滅了,變成了萬千紛亂的虛無……
她軟綿綿地環臂抱著他,彷彿化成了輕絮,變作了流雲,悠悠飄蕩在無窮無盡的碧虛;又彷彿碾作了微塵,散成了細雨,揚揚墜落到深不可測的淵底……
她彷彿聽見春風吹開了花蕾,溪流漱洗著山石;彷彿看見細雨擊碎了池塘,荷葉染景了月色……彷彿又回到了年少時每一個萌動的春天,每一個美麗地盛夏,每一個夢想和等待的夜晚。
她彷彿看見那時的夜空,那時地星辰,看見流星劃過時她許下的每一個心願,看見那與他交錯而過的、純淨如冰雪的青春。
隱隱約約中,她又似乎聽見水浪轟鳴,鯤魚咆哮,泊堯在耳畔怒道:「呆頭兔,你吃了猛獁膽兒啦,快放開我娘!她是我的,不許你親她……你還親!你還親……」心中一顫,淚水如春洪決堤,胸膺中卻充盈著無邊無垠的歡愉喜悅,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哭呢,還是在笑。
狂風吹來,永珍繽紛,倏忽盡散。她緊緊地抱住他,淚水在她與他的舌尖泛開,跌宕成甜蜜而酸楚的五味。
水浪高噴,夜穹無垠,瑰麗的極光在他們四周飛旋閃耀,映照在下方淼淼冰洋上,彷彿很久遠地夏夜,那漫天怒放的煙花。
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共枕三生石,齊漱不老泉。南國春暖花開,北海極夜將盡,她等了一生零五年十一個月又二十三天,終於等到了他。
而這一次,終於不再是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