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衣道:「他非旦贈給了我劍,還一口咬定我是天山冰王的傳人。還說他在比劍的前幾天,一直犯著風溼。」
慕容無風笑了,道:「他實在丟不起這個面子。」
荷衣道:「最糟糕的是,他還告訴我,他已替我約好另一場比劍。時間在下個月的初三,地點在峨嵋山頂。對手是峨嵋派的賀回。」
慕容無風嘆了聲,道:「他實在是個聰明人。賀回是峨嵋派青年弟子中最傑出的一個。據說身經五十餘戰,從未敗過。」
荷衣道:「我根本不認識賀回,也不想去送死。所以我就說,我不去。我只是個做生意的,有一點點小名頭就夠了。」
慕容無風道:「那他豈不是很失望?」
荷衣苦笑道:「他一點都不失望。因為我沒過多久就接到了賀回的快馬飛函,請我到峨嵋賞月。他的信寫得客氣得很,我簡直沒法拒絕。好在我今天下午已經給他回了信,說我現在受神醫慕容所僱,百事纏身,近一年之內都不會有空。呵呵呵。」
慕容無風道:「我認識賀回,此君嗜劍如命,已很久沒有碰到對手。說不定他接到你的信後,會立即買舟東下,親自到雲夢谷來約你比試。」
荷衣的臉一下子就白了,道:「那我該怎麼辦?」
慕容無風道:「我不是你,我怎麼知道你該怎麼辦?」
荷衣道:「這世上再沒有比整天和人比劍更讓我心煩的事情了。勝了一場還會有下一場,直到你輸了或死掉為止。」
慕容無風道:「你明白了這一點就好。」
荷衣道:「所以我決定明天再寫一封信,告訴他不要來找我,我認輸了。」
慕容無風道:「你最好莫要這樣寫。」
「為什麼?」
「他會認為你看不起他,只怕來得更快。」
「那我應該怎麼辦?」
「我不是你,我怎麼知道?」
「你難道就不能替我想出個法子來?」
「想法子也是你自己的事,為什麼要我來替你想?」他居然這麼說。荷衣氣得直翻白眼。
夜霧中,月光輕灑大地,四處一面迷濛。寒氣卻漸漸上來了。慕容無風居然就這麼慢吞吞地爬到了山頂,又慢吞吞地爬了下來。等到終於坐到椅子上的時候他已是汗溼重衫,累得似乎連話也懶得說了。兩個人就這麼默默地走回各自的屋子。荷衣帶著一腦子的迷團一直折騰到天亮方才睡去。
清晨的風中依然含著荷葉和水草的香味。湖上卻迷漫著濃霧。
濃霧中,一切都彷彿是潤溼的。露水正沿著樹尖滴落。
荷衣信手推開房門,發現郭漆園正在走廊上等著她。
郭漆園的臉上永遠帶著微笑,他說話時的樣子總是殷勤得讓人喜歡。據說這位總管是談生意的老手。喜歡帶客人上館子,一邊喝酒一邊談著市場的行情和價格。他總是能趕在別人半醉之前把生意談妥。在熱氣騰騰的湯菜之中,他嫻熟地應付著每個客人,絕不冷落其中的任何一位。因為他的眼睛永遠盯著下一筆生意和下一個可能性。酒足飯飽之後,每一個客人的感覺都是賓主盡歡,剛剛談妥的交易也是合理公道,兩不吃虧。郭總管還有另外一個本事,就是無論是誰,只要他見過一面,就永遠不會忘記。無論隔多久,他任何時候碰見你,都能叫出你的名字。拍著你的肩,噓寒問暖,稱兄道弟。儘管這個時候你可能已經完全忘記了他是誰。
荷衣笑著向他問好。
郭漆園道:「姑娘昨夜休息得可還算滿意?」
荷衣道:「滿意。如果郭總管是來向我要房錢的,我現在已經付得起了。」
郭漆園笑了起來,道:「豈敢豈敢。姑娘現在是谷主的客人,我原本是想派幾個丫環侍候姑娘的,只是谷主一向獨居慣了,院裡不允許他人出入。只好讓姑娘受委屈了。」
荷衣道:「谷主今天可好?」
漆園搖了搖頭,嘆了一聲道:「不大好。他昨夜好象是受了些風寒,今早又是濃霧天氣,他的風痺之症一定又犯了。」
荷衣地道:「風痺?」
郭漆園苦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谷主是這裡最好的大夫,卻是最糟糕的病人。他對自己的病慨不關心。既不肯認真吃藥,也不肯多休息。平日總比最忙的大夫還要忙十倍。」
荷衣道:「他諸事不便,身體又弱,為什麼身邊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
郭漆園嘆道:「谷主生性要強,從小就不喜歡別人多管他的事情。誰要是在這一點惹怒了他,他的脾氣可就壞得很。他的心臟也不大好,勞累或激動過度都會發病,我們誰也不敢惹他發火。」
荷衣道:「他發病的時候是不是呼吸困難,胸口絞痛,渾身無力?」
郭漆園眼睛盯著她,臉色變了,道:「你怎麼知道?難道他昨天夜裡發過病?」
荷衣搖搖頭:「沒有。我不過是以前恰好遇見過這種病人。」
郭漆園鬆了一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
荷衣道:「他一人獨居,終究很危險。」
郭漆園嘆道:「這麼多年來這件事一直都是我們幾個總管的心病。我們只能在他的屋子裡到處安裝了繩鈴,以防意外。但他執意不許任何入住竹梧院。老實說,谷主竟然允許姑娘住進聽濤水榭,我們聽了這個訊息都有些詫異。」
荷衣道:「總管難道忘了我到這裡是原是為了一樁生意?」
郭漆園道:「所以姑娘至少現在暫時是雲夢谷的人了。你看,我說了這麼半天,連正事都忘了。谷主現在已經瞧病人去了。他吩咐我轉告姑娘,神農鎮裡有不少掌故,姑娘如果感興趣,不妨去找個人打聽打聽。他還說姑娘身上這把劍太顯眼,谷外江湖上的朋友見了不免好奇。姑娘還是莫要把劍帶在身上為好。」
荷衣笑了,笑著道:「能不能請郭總管也轉告我的兩句話?」
郭漆園道:「當然,請說。」
「第一,我的腦子長在我的頭上,沒長在他的頭上。第二,劍我是要帶上的。劍梢卻可以換一柄。」
郭漆園也笑了起來,道:「我現在已明白為何谷主挑中了你。這世上在他面前還有自己主意的人不多。女人就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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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人的頭上。還只是清晨,小鎮已經忙碌開了。所有的門面都已開張,五花八門的陳設令人眼花繚亂。街上的小販充滿毅力地追逐著每一個行人,口乾舌躁地兜售著手中的什物。人們傳說神農鎮的小販個個都是富翁。因為他們相信,只要不停地勸說,不放棄每一個機會,錢早晚都會賺到。比如,如果你被一個小販纏上,他會一路跟著你,為了賣掉一包十五文錢的茶葉,他可以陪你翻過一整座山,甚至免費做你的嚮導。一路上你若只聽他說話,就會相信他手中的茶葉根本不是茶葉,是包治百病的神葉。止渴解乏只是副效之一。你當然還可以和他討價還價,他正巴望著你走這一步。因為他們堅信,凡是願意討價還價的人,都是老老實實,誠心想買東西的人。十五文的茶葉有時候以十二文成交,碰到慳吝心狠的主顧,五文錢也賣了。
荷衣才在青石板的馬路上走了一會兒,已經買了十五包茶葉。她買東西的情形是這樣的。只要看見一個小販向她走過來,拿出一包茶葉,她就先把銅錢遞過去,說:「這包茶葉我買了。」
小販往往一愣,道:「是麼?十五文一包。」
她就這麼在大街上買了十五包茶葉後,雖然還有小販遠遠地看她,卻不好意思走上來了。
她這才終於擺脫了他們,走到一個劍器鋪子裡。
鋪子的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臉長得有些失去了比例。鋪子的四壁都懸著各種款式的劍。
老闆一看見她進來就熱情地打著招呼:「姑娘莫不是來買劍的?」
荷衣點了點頭。
老闆看著她腰中的劍,笑了笑道:「姑娘腰上的劍已經夠好的,莫非是嫌它太重,不合手?」
荷衣道:「你認得這劍?」
老闆道:「我若連魚鱗紫金劍都不認得,還開這個劍鋪做什麼?這是當年公冶大師的傳人魯隱泉所制,劍重七斤二兩。據說劍成之時曾祭以七歲男童之血。所以劍色發紫,那是人血濺在鐵上的顏色。」
荷衣道:「說得好。我雖知這是名劍,但關於它的來歷還是第一次聽說。」
老闆道:「姑娘莫不是一劍大敗飛魚塘的楚荷衣楚姑娘?」
荷衣苦笑道:「連你也認得我?」
老闆道:「此劍來歷不凡,姑娘戰前易劍,豈非不智?」
荷衣道:「什麼戰前?」
老闆看著她,好象很驚訝的樣子:「姑娘真會開玩笑。」
「什麼玩笑?」
「姑娘和峨嵋派的賀公子約好了,將於十日之後的亥時在神農鎮北的飛鳶谷比劍。這訊息已經傳遍武林,姑娘自己怎麼會不知道?」
荷衣望著他,突然覺得口中好象吞進了一隻蒼蠅,立時間頭大如鬥起來。忍不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老闆道:「滿街的人都這麼說,我這裡的生意也突然旺了起來。昨天我還押了一寶呢。姑娘莫要生氣,你雖有寶劍在身,我卻買的是賀公子勝。」
荷衣氣極反笑,道:「有沒有人賭我勝的?」
老闆想了想,道:「開頭大家都買賀公子勝。今天買姑娘勝的突然多了起來。幾乎已和買賀回勝的一樣多。」
荷衣道:「如果我不去比劍呢?」
老闆道:「你不去也算賀公子勝了,我還是賺了。何況姑娘肯定會去的。」
「為什麼?」
「江湖傳說姑娘是十五年前中原第一快劍陳蜻蜓陳大俠的弟子。陳蜻蜓的輕功和劍術都是第一流的,當年卻獨敗在峨嵋派掌門人方一鶴的手下。姑娘如果臨陣脫逃,這師門之辱……」
荷衣忽然喝道:「不要再說了!」她一抬手,擲過去兩錠十兩的銀子,指著牆上一把形式平庸的劍道:「這把劍我買了。」
老闆見她眉頭緊皺,趕忙把劍取下來交到她手上,道:「這劍只要十兩銀子。」
荷衣道:「另外十兩銀子是我送給你的。」
「豈敢豈敢。」
「老闆最好用它買一罈子酒。一個人堵輸的時候喝一點子酒會想得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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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依然是魚鱗紫金劍,經過一番修改,從外面卻再也認不出來了。劍柄已被纏上了黑色的粗布條。劍鞘已然換成了樣子最平庸的那種。荷衣走在大街上,已不用再擔心有人認出她來了。
這時她的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健馬長嘶,一個灰衣人從馬上縱了下來,剛好落在她的身旁。
「請問可是楚荷衣楚姑娘?」灰衣人一臉風塵,臉上一道長長的傷疤,笑起來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可怕。他的腰上懸著一把形式奇特的長劍。
荷衣道:「你也認得我?」
灰衣人道:「姑娘在飛魚塘比劍的那天,在下有幸也在一旁觀看。」
荷衣道:「你是飛魚塘的人?」
灰衣人點點頭,道:「在下沈彬,是劉寨主的師弟。」
荷衣冷笑道:「你也是來找我比劍的?」
沈彬道:「人貴有自知之明,在下豈是姑娘的對手?」
荷衣道:「莫非是劉寨主又有什麼吩咐?」
沈彬道:「不敢。不過我師兄今天已經到了神農鎮。」
「他是來觀戰的?」
沈彬道:「是,也不全是。師兄實際上是來治病的。自從姑娘斷了他的手筋之後,他吃飯用筷都成了問題。只好來找慕容谷主想想辦法。當然,順便也來一睹姑娘的風彩。姑娘當然知道我師兄以前本是峨嵋派的弟子,賀回是他的師兄。」
荷衣道:「我怎麼會知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沈彬笑了笑,道:「無論姑娘知不知道,峨嵋派都丟不起這個面子。」
荷衣冷冷道:「所以他一定要逼我和賀回比劍?」
沈彬道:「我們實在是很想知道究竟是姑娘的劍法厲害,還是賀師兄的劍法厲害。」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來找姑娘卻是為了另外一件事。」
荷衣道:「什麼事?」
沈彬道:「我師兄今天找到慕容谷主,求他給他的右手續上筋脈。谷主卻一口回絕了。」
荷衣道:「慕容無風連斷了一個月的筋脈都能續上?」
沈彬道:「慕容先生醫術天下第一,曾經成功地給好幾個人續過經脈。不過他的脾氣卻實在是很怪。他不答應的事情,別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荷衣道:「是不是劉寨主給的診費不夠?」
沈彬道:「只要治好師兄的手,花多少錢飛魚塘都不會在乎。問題是慕容先生從來不缺錢。雲夢谷的藥暢銷天下。他本是天下最富有的人之一。我聽說他根本不把診費放在眼裡。常常免費給病人動很複雜的手術。以前有個窮鐵匠得了一種怪病,危在旦昔。慕容谷主竟然在他身邊陪了七天七夜,終於治好了他。據說窮鐵匠在養病期間吃了十幾斤從東北長白山下快馬運來的人參。慕容谷主卻連一分錢的診費也沒有要。可是這一回谷主卻怎麼都不肯替我師兄看病,無論出多少錢都不幹。」
荷衣道:「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沈彬道:「谷主說,我師兄的手傷在楚姑娘的劍下,而他卻欠楚姑娘一份人情。」
荷衣道:「我明白了。你們是想叫我向慕容無風求情。」
沈彬道:「姑娘劍法雖然高超,在江湖上卻勢單力孤。如果姑娘能說服慕容先生,姑娘從此以後就是飛魚塘的朋友。江湖上有任何人想對姑娘不恭,飛魚塘就不會坐視不理。姑娘可知道,在江湖上混飯不能只憑本事,還得憑勢力。」
荷衣冷笑道:「你可知道貴師兄在和我比劍的時候,下的全是殺著。如果我不回劍自護,現在已經是個死人。死在貴師兄劍下的人本已不少。所以我那一劍刺在他的手上,已經是很客氣的了。」
沈彬的臉色變了變,道:「姑娘的意思,是不肯為我師兄求情,寧肯與整個飛魚塘的人為敵?」
荷衣道:「飛魚塘在江湖上也是名門正派。如果因為這件事要與我為敵,我也毫無辦法。」
沈彬冷笑著道:「姑娘剛出道不久,風頭正健,對江湖上的事情其實並不清楚。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姑娘一個女人家,這樣的脾氣怎麼能在江湖上長期混下去?」
荷衣道:「幸好這江湖並不姓劉。」
沈彬雙拳一抱,道:「那麼後會有期。」說罷飛身上馬,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