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無風道:「不必了。雅室有空就好。」
灰衣騎士拉開車門,先將他的輪椅搬下來,再上去把慕容無風輕輕地抱了下來。
他依舊穿著一襲裁剪得極雅緻的白袍,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筆直。眉目之間雖有一絲倦意,目光卻是一如既往地犀利。
灰衣侍從跪下來,為他整理了一下被風拂起的衣袂。
翁櫻堂道:「請跟我來。前門酒氣太重,恐谷主聞之不適。後門有專門的樓道直通二樓。」
慕容無風咳嗽了兩聲,道:「還要麻煩翁老闆一件事。」
「請吩咐。」
「我約了一位姓楚的姑娘有事相商。如若楚姑娘到了,請把她帶到我那裡。」
「可是楚荷衣楚女俠?」
荷衣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稱她「女俠」,心裡快活得差一點笑出聲來。
果然慕容無風皺了皺眉,道:「正是她。不過,她什麼時候又成了女俠了?」
翁櫻堂笑道:「谷主有所不知,這年頭,江湖上只要有人拿著劍,人又不壞,就可以稱為俠。而這之中,女人帶劍的少之又少,非得稱為女俠不可。」
慕容無風淡淡地笑了笑,道:「江湖上的稱謂,向來都很有意思。」說罷,侍從推著他正要左轉而去,卻聽得背後一陣雜踏的腳步。一個人吒道:「前面的人,統統站住!」
酒樓門前的往來的客人一向很多,聽了這句怒吒,不由得站住了十好幾個。
慕容無風一干人卻繼續往前走。
只見黃影一閃,一個嬌小的身子凌空一翻,已落到慕容無風的面前。
大家定睛一看,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細眉大眼,身上穿著件淡黃衫子,黑油油的長髮用一根紫色的絲帕繫住。耳上兩粒紫晶石的耳環,另一端垂著十幾粒米粒般大小的五彩寶石,隨著身體恍動,碰撞有聲。她手裡拿著劍,用劍指著慕容無風的鼻尖,道:「剛才是你提了楚荷衣的名字?」
灰衣侍從伸出食指,在劍尖上一搭,從容地將它從慕容無風的臉上移開,沉聲道:「姑娘有話請好生說。」隨手在劍尖上一彈,只聽得「當」地一聲,劍尖之處竟斷成兩截。
荷衣倒抽一涼氣,好厲害的指力!
女孩子看著自己的劍,又急又怒,道:「你敢弄壞我的劍?」
灰衣侍從目光一凜,道:「在公子面前無禮者,豈止是斷一柄劍而已。」
他看上去年歲在三十開外,身材魁梧,蜂腰猿臂。臉窄而長,卻有一個鷹鉤一樣的鼻子,說話的時候,眼睛眯成一道縫。而他的同伴雖然和他個頭年歲相仿,看上去卻斯文秀氣得多。
一陣電光閃過,天空中忽然下起了小雨。兩個侍從卻如大難一般地將慕容無風抬起,放到了廊簷之下。
女孩子不依不饒地道:「你們若把楚荷衣交出來,咱們萬事皆休。要不然本姑娘……」她竟將手中的斷劍又指向慕容無風的鼻尖。眼裡不知為什麼,居然滿是淚水和仇恨。明知不敵,她卻擺出了隨時準備拼命的架式。
「且慢動手!」一個錦衣青年一閃即到,一揮手,輕輕移開了她的手臂。
來人是一個長身玉立的年輕人,一拱手,道:「在下峨嵋沈桐。方才偶聽得幾位言及本派正在四處尋找的一個人,不免激動。敝師妹年幼莽撞,多有得罪。」說罷又是長長一揖。他的身後,又跟上來了四個人,服飾各異,劍柄上卻都刻著一個八卦,顯然是峨嵋派專有的配劍。
翁櫻堂哈哈一笑,也拱了拱手,道:「是什麼風把峨嵋七劍吹到我們聽風樓來了?」他做了多年老闆,閱人無數,江湖上他不認得的人還不多:「這位一定是方掌門的千金方離朱姑娘了。一恍眼都這麼大了!你爹爹好麼?」他眼睛一轉,道:「周孫十,葉伯勝,徐匡之,何瑞,咦,怎麼只來了六劍,還有一劍呢?哈哈,我明白了,沈彬那個醉鬼,一定先跑到樓裡喝酒去了。」
他不提沈彬倒罷,一提沈彬,六個人的臉上均是悲憤之色。
沈桐道:「我們找楚荷衣,正是為了沈彬之事。」
翁櫻堂見眾人神色凝重,不禁愣了愣,道:「沈公子出事了?」
「他被人殘忍殺害,我們剛找回他的屍體。諸位若肯將楚荷衣的行蹤住處相告,在下感激不盡。」
「我在這裡。」荷衣緩緩地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慕容無風,發覺他也正看著她。
六個人握劍的手臂同時繃緊,殺氣徒生。峨嵋七劍近幾年來風頭正勁,特別是一年前他們大破了武當七星劍法之後。江湖傳說,沒有一個人能在七劍合攻之下全身而退。
「既然楚姑娘已現身,與此事無關的人,就請自行避開十丈。峨嵋派不想傷及無辜。」沈桐道。
忽然間六個人分成兩排,已開始擺陣。
荷衣冷笑道:「怎麼,諸位連貴師兄究竟是怎麼死的也懶得一問,就輕易擺陣,豈不有些草率?」
方離朱喝道:「這還用問,你如若不使出陰謀詭計,我師兄自怎會輕易而亡?」她揮著劍,又要衝上去。沈桐卻將她一攔,對荷衣道:「好,你說。」他看上去,倒是個冷靜的人。
「沈彬是來找過我,不過我們根本就沒有動手。」
「不是你,那麼會是誰?」沈桐冷冷地問道,顯然對荷衣的話一字也不信:「他走的時候明明告訴過我,他要來找你。現場上又有你的馬和包袱。」
荷衣看著自己的劍,道:「我講的是真話。如若我想隱瞞,就不必自己走出來。」
「你是說,你知道誰是真正的兇手?」
荷衣看著對面的飛簷,一字一字地道:「知道,因為他們已經來了。」
「了」字未落,忽聽得一陣丁噹之聲,兩個披著長髮的灰影,鬼魅一般地從遠處飄了過來。方離朱喝道:「來者何人?」
「閃開!」荷衣將她一推,只聽得「砰」的一聲,灰影手中一個筒狀物輕煙一冒,方離朱應聲倒下。
她一倒,六劍只剩下了五劍,卻已將來人團團圍住。
灰影原是一男一女,女的明眸皓齒,長裙襲地,落地的時候,輕得好象是一片剛剛從樹上吹落的木葉。而她身邊的男子身形微慢,竟也是濃眉朗目,極為英俊。他的右脅之下柱著一個漆黑的柺杖,衣襟飄飄,右腰之下一片虛空,一條右腿已齊根而斷。他看著女子發出一筒毒針,皺了皺眉,道:「老十,下次能不能換一種配方,這筒針的氣味實在難聞。」說著,他竟從懷裡掏出一條繡花手絹,厭惡地將鼻子掩住。
荷衣的腦海裡閃出一個名字:唐十。唐家的老十,那個慣使毒針的女人。
女子咯咯一笑:「三哥,氣味難聞卻著實管用,我特意為你配了一瓶解藥。」她遞過去一個小瓶:「開啟,塗一點在鼻子下就聞不到了。」兩個人明明被五柄劍團團圍住,卻是視若無睹,談笑自若。
沈桐沉喝一聲,道:「唐十唐三,兩位是願意俯首就擒,交出解藥呢,還是願意死於亂劍之下?」
唐十嬌笑道:「三哥,他們問我們呢。你看咱們是俯首就擒好,還是被亂劍砍死好?」
唐三淡淡地道:「一樣都不好。」眼睛卻盯著慕容無風:「近來江湖上好象瘸子不少。除了我之外,這裡還有一個。」
荷衣有些緊張地看著慕容無風。以他的驕傲,聽了「瘸子」兩個字,一定會很生氣。
慕容無風的臉上卻一點表情也沒有。他緩緩地道:「我和江湖沒什麼關係。不過唐家一齣手就是一筒‘百脈神芒’,在殺人的問題上,倒是大方得很。以前一直風聞唐門子弟門規甚嚴,一般輕易不肯出手,對毒物更是慎用。看來,要麼是傳聞有謬,要麼是門風有失。總之是一代不如一代。」
唐十的臉色微微一變。她手上的暗器從外形上看,和傳說中的「暴雨梨花針」一模一樣,而她在江湖上常用的,卻是「五毒神針」。這「百脈神芒」是雲南五仙教的密傳暗器,一般用袖弩發射。她拿來之後略加改進,裝進針筒裡,一次可以發出一百多針,還是第一次使用。而這個人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底細。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尷尬,對唐三道:「這個人有趣,我喜歡。待會兒走的時候記得帶上他。咱們家裡不是一直缺藥師麼?」
唐三冷冷地道:「這個人,哼,咱們不一定供得起。」
「怎麼供不起?這位大哥貴姓?你一頓吃得很多麼?」她一面笑嘻嘻地說著,一面一撒手,五支毒鏢飛了過去。卻見人影晃動,翁櫻堂的雙手在空中疾抓,已用肉掌將飛鏢好象摘豆子一般地摘了下來。唐十看著他的手,道:「翁老闆的膽子越來越大了,連本姑娘的毒鏢都敢碰。」那手,原本該立即起泡,迅速腐爛才對。現在看上去,莫說有泡,連雞皮疙瘩都沒有。
翁櫻堂道:「哪裡哪裡。早就聽說唐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以前老一輩配製的毒藥,我還真不敢碰。」
慕容無風淡淡道:「老一輩的東西,也不過如此。這毒鏢上的‘馮乙散’就是以前唐家的一個姓馮的丫環配出來的。後來她嫁給了唐選,雖是妾,也是唐家的媳婦。」
唐十的臉漲得通紅,她忽然明白了眼前的這個人是誰。
那個傳說中殘廢著的,連起床都很困難的神醫。十幾年來一直和蜀中唐門做對,專門破解唐家毒藥的那個人。
慕容無風。
每一次一種新的毒藥行世,過不了幾天,雲夢谷外的各大藥鋪就開始出售解藥。他甚至研製出一種預防性的急救解毒丸,可以針對幾乎所有唐門的傳統毒藥。據說江湖人士幾乎是人手一瓶。
自從有了慕容無風,唐門的事業和聲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不過眼前的慕容無風看上去,比唐十的想象要健康得多。在她的想象中他應該是一個被風溼和病痛折磨得變了形的男人。一舉一動都離不開旁人的服侍。而他看上去卻氣定神閒。若不是坐在輪椅上,若不是衣襬下隱然而現的,因多年萎廢而顯得纖弱無力的雙腿,他簡直和常人無異。
她知道慕容無風極少出谷。卻想不到他竟會輕車簡從地出現在這裡。四周一定暗伏不少保護他的人手。她開始想自己該怎麼撤,從哪裡撤。
唐十笑著對唐三道:「三哥,這五個峨嵋的歸你,那個楚姑娘歸我,好不好?」
「不,」唐三的眼光緩緩飄向荷衣,道:「楚姑娘歸我,剩下的都歸你。」他柺杖點地,人已如疾鳥般飛起,身形在空中一轉,鐵杖生風,直逼荷衣的「天台」、「靈泉」二穴。荷衣一讓,閃過他霹靂般地攻勢,卻聽得「當」的一聲,唐三的柺杖已被灰衣侍從的一條鐵棍架住,一個聲音輕聲道:「這個人交給我,你快去救方姑娘。」
她抱起方離朱,看見慕容無風的身邊只剩下了翁櫻堂。另一個侍從也加入了戰陣,正幫著五劍合鬥唐十。
方離朱的臉色青紫,已沒了呼吸。
「她怎麼樣?」永遠是那樣平靜的語調,他好象局外人一般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荷衣慘然道:「死了。」女孩子的身子原本是柔軟的,在她的手上卻漸漸僵硬起來。
慕容無風摸了摸她的手腕,在她的身上飛快地點了十幾處穴道,道:「還有救。你跟我來。」
翁櫻堂把三個人帶到了北樓的私室。
那是一間他用來休息的房間,下午的時候他大多會在這裡小睡片刻。屋子並不寬敞,佈置得卻極為講究。他是一個講究情調的人,祖上曾是布商,所以他對服飾和布料有著特別的研究。
躺在床上的方離朱看上去已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她的身上卻看不到一個血點,幾十枚毒針完全射入了她的體內。
掩上門後,慕容無風對翁櫻堂道:「你到下面去看一看,我怕他們人手不夠。」
翁櫻堂遲疑著道:「可是谷主這裡也需要有人照應。」
「你放心,有我在呢。」荷衣笑著道。
「你?」翁櫻堂的眼中閃過一絲懷疑。但他終於點點頭,扭身大步走了出去。
荷衣看著他的背影,對慕容無風道:「他很擔心你。」
「我要他走是因為我要脫掉病人的衣服。我沒法隔著衣裳給病人看病。」他已經三下五除二地解開了方離朱的鈕釦。二八少女窈窕光潤的胴體便出現在眼前。慕容無風細心地察看了一下她的上身,突然在她左胸上用力一拍!「撲」地一聲,方離朱的口中噴出一口黑血。
「她……還活著?」荷衣看著方離朱的鼻翼開始細微地張合著,不禁吃驚道:「我方才摸過她的脈。她……她明明已經死了。」
「死是死了,只是沒有死透而已。」他忽然這麼說。好象死也分成好幾種。然後他開始用手指在她身上的各處穴位一寸一寸地試探。
他的手蒼白而修長,指甲整潔,指尖劃過肌膚時好象蟲須般靈敏地顫動著。
「半杯水。」他忽然道。
荷衣飛快地倒了水,遞了過去:「這水太冷,你若口渴,我可以給你再燒杯熱的。」
他沒有吱聲。只是已用一隻極細的刀片在肌膚上劃了一道極小的切口,飛快地從裡面挑出了一根細若芒須的銀針。然後把它放進杯子裡。針沾著血,似乎可以粘在任何物事上,被水釋開之後,便沉到了杯底。這杯水原來並不是用來喝的。
荷衣忍不住佩服地道:「大夫真是個好職業,將來我也要改行作大夫。」
說話間,慕容無風已用同樣的手法挑出了十幾根銀針,手法之快之準,在荷衣看來,一點也不亞於自己的劍術。她不得不承認,各個行業都有自己的高手,雖然訓練可能完全不同,但辦起事來,一定是同樣的有效。比如以慕容無風的手法用來發暗器,應當不比唐十慢。
荷衣跪在床邊,一直舉著那個杯子。慕容無風的衣袖便輕輕在她臉邊拂動著。
他的衣袖間飄浮著一種若有若無的香氣。
那是一種很獨特的,形容不出的氣味,能停留在房間裡,經久不散。
她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的手。
「射進她體內的,一共有多少針神芒?」她突然問道。
「四十九針。若不是你推了她一下,可能會有一百來針。」
「這針裡,會不會有毒?」她又問。
「有。」
「這麼說來,你還得解毒?」
「嗯。」
「你發現了沒有?大夫要做的事實際上比劍客要麻煩得多?」她忽然得出這麼一個結論。話還沒有說畢,只聽得「啪」的一聲,慕容無風的臉上已經吃了一掌,方離朱已經醒了過來,看著自己赤著身子躺在一個男人面前,又急又怒,罵道:「大膽淫賊!你敢碰本姑娘的……身子,我叫你碎屍萬段,不得好死!」
她重傷之餘力氣居然很大,慕容無風的臉上頓時現出了五個指印。
但畢竟是重傷,大怒之下,她居然又氣得昏了過去。
他點住她的穴道,令她不能再動。又接著把餘下的針一一地挑了出來,神色平靜,好象剛才那一掌並沒有打在他的臉上。
荷衣看著他,突然道:「我剛才說過我要當大夫了麼?」
「沒說過。」他淡淡地道。過了一會兒,又道:「江湖中的女孩子,脾氣都這麼大?」
「不一定。」她慢慢地道:「我的脾氣就很好。」
他仔細地在方離朱身上檢查了三遍,確定每一根毒針都已被挑出,就讓荷衣給她穿上了衣裳。
他扶著椅側,直起腰,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額上已全是冷汗。剛才他一直彎著腰,而他的腿又完全不著力,是以他幾乎是困難重重地保持著這種姿勢。待到坐直以後,就只覺頭頂上金星亂冒,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他只好閉著眼,等待自己的喘息慢慢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