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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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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又開始了。這是一個平凡的早晨。

剛一回到谷里,馬馬虎虎地吃了早飯,他就開始看昨天送過來的醫案。這原本是他昨夜就該看完的,不過現在離下一個病人的手術還有一個時辰,對他來說,還來得及。

筆沾著硃砂,隨手給桌上的紫雲箋添了幾行字。也不知怎麼了,覺得有些心不在焉。

有人敲門。他的門從來都懶得鎖,進來的是趙謙和。

「谷主,吳大夫方才說,如若谷主昨夜勞累過甚,還請谷主多多休息。她今天有空,可以幫谷主分擔幾個病人。」

「不用。」他漠然無表情地道。

「蔡大夫問下午的醫會谷主去不去,或者,谷主若身子不適,他可以代……」

「什麼時候?」他打斷趙謙和的話。

「未時二刻。」

「我去。」

「陳大夫問昨天的醫案。」

「叫他過半個時辰來取。」

「郭總管在門外,想說這個月藥材銷售的情況。」

「我現在沒功夫,他和你說說就行了。」

「谷主,你昨天的藥又忘了喝了。」趙謙和遲疑了一會兒,道:「你一定要記得喝藥。」

藥還原封不動地放在他的書桌上。

「唔。」他隨口答了一聲:「還有什麼事麼?」

「聽說昨夜在聽風樓上,谷主的心疾又犯了?」

「只是小發作,一會兒就好了。」他淡淡地道。谷里的人總是對他的病大驚小怪。

「可是谷主又在唐家的馬車裡坐了許久,夜裡和楚姑娘鎖在一起,一定沒有休息好。」他繼續說道:「我想谷主無論如何今天也得休息一天,不然……」

「唐門的事情我希望你們不要把他們逼得太緊。雲夢谷分散在各地行醫的大夫太多,在蜀中的也有好幾個。要替他們著想。我們不是江湖上的幫派,不要意氣行事。」他輕而易舉地轉著話題。

「說到各地行醫的大夫,還有一件事要稟報。」他有些吞吞吐吐。

「什麼事?」他放下筆。

「陳大夫手下一個弟子,原是在太行一代行醫的,幾天前被太行山上的一群土匪抓去痛打了一頓。是今天臨晨才送到谷里。一邊的肋骨全斷了,已是奄奄一息。」

「哦!」他動容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太行群匪原有好幾個幫派,後來都統一到了太行一梟郭東豹的手下。乾的無非是些劫掠行人,搶佔婦女的勾當。聽說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郭東豹的一個愛妾得了重病,遠近的名醫就是這位馮大夫,他便派了幾十個嘍羅連將大夫搶到山上治病。不料去得已經晚了,那女人早已不醒人事,馮大夫只紮了幾針她就死掉了。郭東豹惱怒之餘便遷怒於他……」

「馮大夫現在在哪裡?」他問。

「在陳大夫的診室。」

「我這就去。你把我的病人先交給吳大夫。下午的醫會我可能去不了。還有,傳話給謝總管,我要郭東豹的頸上人頭。這件事我希望他能幹得殺一警百。」

「是。只要谷主吩咐下來,屬下們定會辦得妥當。」

他推轉輪椅,走出門外,趙謙和連忙道:「谷主,讓我來推你,等會兒到了陳大夫那裡,只怕又要忙一整天,還是先省些氣力罷。」

他猶豫了一下,鬆開了手。

*****

陳大夫,名策字漸暉。外號「陳不急」。因為他有一個習慣,就是喜歡對任何一個病人,或病人的親屬說「不急」兩個字。

「不急,不要急,急則生亂,這病早晚能治好。」這就是他的口頭禪。

他現在正在自己診室外面的抱廈裡來回地踱著步。

抱廈通常是大夫們休息,商討醫務的地方。對面坐著他最歡的搭檔,蔡大夫,蔡宣,外號「鬼指蔡」。慕容無風的弟子當中,只有他最年輕,也比慕容無風大三歲。

蔡宣出生名醫世家,祖上出過好幾個太醫院的首堂。據說他也是少年成名,非旦精通醫術,於書畫上亦造詣不淺,為人不免高傲放曠,也只有在慕容無風面前,才肯客氣地說話。

「你老兄已經在這裡踱了半個時辰了。依我看,還是用我的法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接完骨再說。」蔡宣呷了一口茶道。

「這個……他現在神昏目閉,痰喘鼻搧,久而不醒,醒而神亂,已是血瘀於內而堅凝不行之象,冒險施治,只怕難以回生。」

「六脈已弦,何況內骨入肺,藥書上怎麼說?這是十不治之症,縱未即死,二七難過。不冒險又奈何?」

「要是先生在這裡就好了。」陳策嘆了一口氣。

「還是不要告訴他的好。你還不曉得他的脾氣是最見不得谷里的大夫被人欺侮。要看見自己的弟子被人打成這個樣子,他不氣得心疾驟發才怪。」

「萬一真的不治,豈不是更難交待?」

「總之是個死,還不如……」話音沒落,門外傳來輪椅轉動之聲。

陳策喜道:「先生來了。」

果然是他。蔡宣立即站起行禮。

「什麼情況?」慕容無風一邊洗手,一邊道。

「險得很。四肢上的錯骨都已接駁完畢,只是胸口上的肋骨有一支已刺入肺中,若是常人也挨不過兩天,好在他少年氣血充足,所以才挺到今日,不過現在淤血不行,呼吸困難,還是極為危險。」

「用了什麼藥?」

「人參紫金丹,萬靈膏……,實在不行,獨參湯。」

「蔡大夫怎麼說?」

「學生以為所傷之處,多有關於性命,如七竅上通腦髓,膈近心君,四末受傷,痛苦入心,但其人元氣素壯,若迅速接骨,使敗血不易於流散,或可剋期而愈。」

「他的臉也被人打了?」

「嗯。先生,先喝口茶罷。」蔡宣看著慕容無風的臉已氣得煞白,連忙將一杯綠茶捧了過去。

慕容無風擺擺手,走入室內,搭了一下病人的脈。

「肺中的這根骨頭現在無論如何得先拿出來。不然淤血會越集越多。」他說道:「接骨是必須的,但手法上要審慎,他原本元氣充足,但大病幾日,早已耗盡,一旦再傷,勢更難支。何況他淤血不行,兼肝鬱火,宜先用柴胡,黃蓮,山梔。不要誤以為是寒證而投了熱藥。」

「是,學生們見他胸部塌陷不起,因位居膈上,勢成兇險,覺得難以入手。」

慕容無風道:「到如今,也只能是強而為之了。由我來罷。」

蒼白的手輕輕地探入病人的胸中,隔著皮膚,小心地,卻是果斷地推拿了一下,將斷骨拿出,順著經絡,「喀」地一聲接回了原處。隨後他的手指飛快地移動著,「喀喀喀」幾聲,已將餘下的斷骨在一眨眼的功夫內全部接好。

然後他道:「小心,他會吐血。」說著,好象已經料到有這麼一著,他拿起一團紗布,病人頭一側,「哇」的一聲,一口血正噴在紗布上。

看在一旁的陳策和蔡宣都明白,雖然這只是幾個動作,要做得這麼快,又這麼準,又這麼輕,天下只怕就只有慕容無風一個人。

蔡宣忍不住道:「先生。」

慕容無風抬起頭。

「我想改行。小時候我父親就告訴我,如果我做不了天下最好,就不還不如什麼也不做。」

「那你想做什麼?」慕容無風淡淡地問道。

「屠夫,您覺得這個行當如何?只用刀砍不用細看……」他的話還沒說完,陳策已經笑得彎下腰去。連慕容無風也不禁莞爾。

「這不是很難學的事情,慢慢學,早晚有一天你們都會比我還要快,還要準。」他慢慢地說道。笑的時候因觸動了昨夜心疾發作時留下的喘症,不禁咳嗽起來。

「瞧瞧你,又亂開玩笑,引得先生的病又犯了!」陳策在一旁埋怨道,「先生,咱們先到抱廈裡歇一會兒罷。」

兩個人不由分說地將他推到外間,遞給他一杯新沏的綠茶。

「這病人是你的學生?」慕容無風喝了一口茶,問道。

「姓馮。先生也許不記得,他幾年前還聽過先生好幾次課呢。」

「我記得。他叫馮暢,字奉先,庚午年生的,是松江府人。」他不經意地道。

陳策心中暗道:「慚愧,自己的學生,我卻不知他是庚午年生的。」

「先生記得一點也不錯。」

「怎麼去了太行?太行並不是他的老家。」

「雖不是老家卻比老家還要親。」這回輪了陳策開玩笑了。

「哦?」

「這個……是他老岳家。」

「明白了。」慕容無風微微地笑了笑。手下的幾個大夫除了吳大夫都喜歡開玩笑,他也從來不禁。治病的時候大家都神經緊張,開開玩笑反而可以緩解一下。

「如果這一次他的命大,挺得過來的話。你去安排,讓他全家都遷回谷里來。一來他就是大病不死幾年之內只怕也不能起床,谷里醫藥方便,大夫也多,治起來容易。二來,他這病,全愈甚難,他又是一家之主,於生計上只怕會有困難。住在谷里,許多開銷都可以免掉。太行那邊,我再換個人去。」

陳策垂首道:「是,還是先生想得周到。」

蔡宣道:「還派人去啊?又被打了怎麼辦?」

慕容無風淡淡道:「這事我已經找人去解決了,不會再發生了。」

他的口氣雖淡,陳策和蔡宣卻都已明白了話裡的分量。

「他的傷勢還險得很,不過幾個時辰之內不會有大礙。你們好好地看著他。我要去一下吳大夫那裡,有什麼事,到逸仙樓來找我。」他吩咐道。

「我送先生去。」蔡宣道。

他擺了擺手,轉動輪椅,道:「我自己可以去。」

******

出門往右,沿著彎彎曲曲的迴廊行了一柱香的功夫,遠遠地看見了逸仙樓的月門。

這原本是一道緩緩的上坡,平時精神好的時候,略一用力,一盞茶的功夫便能走到。今天卻不知怎麼,輪椅變得十分沉重。每往前移動一步都弄得他氣喘吁吁,汗溼重衫。一盞茶的功夫早過了,他卻連一半的路還沒有走到。手還不能放鬆,否則輪椅便會原地滑了回去。

扶著迴廊的欄杆,他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要命的喘息又鬼魅般地跟了上來。他知道這時候無論如何不能再勉強用力,不然心疾一定會發作。

他苦笑著,只得扶著欄杆休息片刻。

「谷主,今天您怎麼有空到這裡來?」一個月黃色的衣影閃到他面前,卻是一個小個子的女孩子。手裡端著一個瓷瓶。

依稀記得是吳大夫院子裡的丫環,名字好象叫「月兒」。

「我有病人在這裡,順便來看一看。」

「谷主您累了吧,我送……」女孩子放下瓷瓶。

「不用。」他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的話。

「那……那我可先去了?」

「嗯。」

月兒端起瓷瓶,一陣風似地跑回逸仙院。掩上門,奔到吳悠的診室,道:「姑娘,他……他來了!」

吳悠正在給床上病人喂藥,手一抖,幾乎不曾把藥抖到病人的臉上,不禁把臉一沉,道:「究竟誰來了?怎麼說話還是這麼蟄蟄螯螯的,倒嚇了我一跳。」

「是……是谷主。」

「你怎麼不早說啊?」她站起來,放下藥碗,不免手忙腳亂起來。

「姑娘,你幹什麼?」

她拉著月兒,走到診室之外,道:「你看看我,頭髮亂不亂?」

「不亂。」

「衣裳呢?」

「好好的啊。滿好看的。」

「別的地方呢?」她又問。

「還有什麼地方啊?女人不過就是衣裳和頭髮。」

「他怎麼還沒有到?」

「唉,」月兒嘆了一口氣,道:「你慢慢等罷,至少還要一柱香的功夫呢。他好象正病著,氣力不濟,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一個人扶著欄杆正喘著氣呢,我在後頭跟了他半天了,也不敢上去,這不,我想說送他上來,還沒開口就被他說了回去。」

「你這丫頭,他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就是累死自己也不許旁人管他的……」她急著道:「我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呀?等著他唄。他早晚要上來的。」

「我是擔心他的病,這一累,會不會又發作了?」

「你敢下去幫他麼?」

「不……不敢。」

「那就讓他發作好了。或許他歇會兒就好了。」

正說著,門已被敲響了。

開啟門,看見了他,吳悠心中不禁深深一痛。額頭上的汗雖已全抹去,但身上的白衣似乎已被汗浸溼,寬袍之下露出他單弱的身子。

她心中嘆息,卻絲毫不敢露於行色,只是淺淺地施禮,款款地道:「先生前來,吳悠有失迎迓,望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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