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一笑,道:「昨晚你受驚嚇了,他沒有傷著你罷?」
「蒙先生及時搭救,吳悠實是銘感五內。」她又施了一個禮。
「你不是江湖中人,以後出門可要小心些。別忘了得跟謝總管說一聲,請他派一個人陪著你。」
「是,吳悠記住了。」
「怎麼,就把我攔在門口,不想請我進去?」他開著玩笑道。
「哪裡哪裡。」她一閃身,給他讓開路。
一到診室,他看了看病人,又走到抱廈,道:「病人在你這裡我一向都很放心。方子我也看過了,沒什麼問題。準備什麼時候手術?」
「稟先生,想定在後天,他的病勢太重,學生以為還是再等兩天,等元氣恢復過來了,再動手。」
「等一天就可以了,要儘早。你要幫手麼?」
「如若先生能在一旁看著,學生心裡就踏實多了。」
「好罷,明天我過來。不過不能總指望我,這種手術,我不在的時候,你也應該能做的。」
「是,學生只是想借著先生壯壯膽。」
「就這樣定了。明天辰時三刻我過來。」
說著他扭轉輪椅,道:「我還有一個病人,先告辭了。」
他總是這樣,在逸仙樓裡絕對不多呆一刻。
「先生,您剛剛上來,歇一會兒再走。先喝一口茶……」不由分說,硬把一碗茶塞到他手上。他不得不喝了一口。茶味出奇不意的苦,他差一點嗆了出來。
「這茶……」
「這是姑娘專為谷主配製的紅茶,裡面有三十六種藥材,姑娘說,谷主若能經常喝它,身子會好得很快。」月兒在一旁探出腦袋,說道。
「嗯,味道不錯。」他敷衍地道。
為著這茶,他只好又在逸仙樓裡呆了片刻,才獨自回到竹梧院。
一到院裡,他抓緊時間批改完了所有的醫案,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兩個病人。按原定計劃動了一個手術,還有半個時辰就是例行的醫會。這一次是蔡大夫主持,但據說有好幾個特意從南京趕過來的大夫,自己不去不妥。這只是普通的一天,竟也忙得跟打仗一般。
*******
開完醫會,又去看了看馮暢的傷勢,回到竹梧院時,迴廊上已點起了燈籠。
夜風徐來,竹香陣陣,園子裡的秋花還沒有謝,湖上宿雨初晴,幾畝殘荷在月色中輕輕搖曳。
無意間,望見了不遠處的聽濤水榭。那是一處建在湖上的房子,原是夏天最涼爽的去處。
沒有一點燈影。顯然她還沒有回來。
不禁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
確切的說,他想起了她臉上的那股滿不在乎的神色。
這種獨特的神色他從沒有在任何一個女人的臉上看到過。
她笑的樣子也很特別,好象特別開心,特別舒暢,好象她一直都生活在笑聲當中。
他還想起那天夜裡她的手。象魚一樣柔軟的手輕輕捧著他的腦勺,她的額頭頂著他的額頭,還有她的聲音。
「慕容無風,說罷,你究竟會不會?」
他不禁苦笑。平生沒見過說話這麼兇的女人。江湖中的女人。
可是她為什麼還沒有回來?
他忽然想起了她的劍,想起了那些找她比劍的人,他忽然擔心起她來。
會不會是賀回找到了她?或者唐門的人並沒有逃遠?會不會是又碰見了唐三?
不要多想。他對自己道。調轉輪椅,駛入書房內。桌上早已堆起了今天的醫案,不算多,仔細看完也要一兩個時辰。桌旁的矮几裡放著晚飯,他端起碗來,吃了幾口。近來胃口極差,只能吃極清淡之菜。
沒有胃口,也強迫著自己把所有的飯菜都吃了下去。「強迫自己」早已成了他的習慣。
定下心神,開始讀醫案。這幾乎他懂事以來每天必做的功課,以前是讀的是別人寫的,現在是讀的是自己學生的,無論是誰的,他都已能讀下去。當然並不是所有的醫案都寫得枯燥。蔡大夫喜歡講究詞句,把醫案全寫成四六體,有時下面還加個笑話。每當這個時候,他批改的文字不免也帶上一點韻律,算是對這種煩難工作的一點解脫。
但工作畢竟是工作。他不得不承認人生中的大多數時光是枯燥的。好象很多事情永遠都在不同意義上重複著。他成為如今的樣子,原本就是無數個重複訓練的結果。
練劍的人呢?會不會也是一樣?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有些釋然。彷彿終於找到兩個人的一點相似之處。
每個夜晚他幾乎都是在批改醫案中度過。當然,那些遇到極重的病人,手術不得不做到深夜的日子除外。如果還剩下一點時間,他會去湖心的小亭略坐一坐。夜晚的潮氣很重,坐一會兒,渾身的關節便開始隱隱作痛。但他還是很喜歡去那個地方。
喜歡靜靜坐在夜風之中聽著湖波盪漾。喜歡遠望皓月之下淡紫色的星空。喜歡這種徹底的寧靜。
做完最後的一點工作,他於是又來到小亭上。聽濤水榭就在旁邊,燈火卻依然黑暗。陪伴他的便只有這頭頂上的默默星空。
他獨自坐在那裡,一直坐到深夜,坐到露水打溼了衣襟,她卻依然未歸。
他有些失望地回到臥室。洗沐完畢,帶著一身骨節的痠痛上了床,卻輾轉難眠。
黑暗之中,腿卻象針刺一般地疼痛起來。
他的腿雖不能動,卻偏偏有清楚的痛感。
大約是在湖心亭裡坐得太久,不免染上了溼氣所致。
越來越痛,他只好爬起身來,伸手探到床頭的櫃子裡拿出一瓶藥酒。
這是他風痺發作時的常用之物,雖已不大管用,卻也能暫免些疼痛。
拔掉瓶塞,卻有一隻手從黑暗中伸了過來,將酒瓶接了過去。
一個聲音輕輕地道:「讓我來。」
他已有些睡意朦朧,但那個聲音,他當然認得。不過也有可能是在夢中。
「睡罷……」那隻手託著的他的肩,將他的頭放回床上。揭開褲腿,開始用酒在他的關節上輕輕地揉著。
睡意如潮。他終於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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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天已大亮了。
他一向起得早,很少超過卯時,但從天光來看,只怕卯時已過。更衣完畢,來到書房,趙謙和已經在門外等著他了。
「早。」他說。
「谷主早。」趙謙和道。每天早上都會有一個總管向他通報一天的安排。多數時候是趙謙和,有時候是郭漆園或者謝停雲。
「馮大夫的傷勢……」他問。
「稟谷主,雖然還很虛弱,但已好多了。目前在蔡大夫的手上。」
「嗯,」他應了一聲,道:「辰時三刻我會去吳大夫的那裡。昨天的醫案在桌上,你去交給陳大夫。此外我自己下午有兩個病人。還有什麼安排?」
「是。薛大夫手上有個病人有些麻煩,想請谷主去看一看。」
「什麼時候?」
「越早越好。」
「告訴他我大約巳時初刻左右到。」
「是。還有西北來了兩個藥商,想談一談今年的藥價,郭總管說,這筆生意太大,他不便做主,想請谷主去一下。」
「讓他自己做主,回來告訴我一聲就行了。」他飲了一口茶,緩緩地道。
「楚姑娘今天一大早就走了,給我一個字條,讓我交給你。」他遞上去一張紙箋。「楚姑娘的字很有些古怪,我老頭子看了半天也沒有看懂。」
紙箋是他專用的紫雲箋,毛筆字寫得歪歪倒倒,顯然是隨手在他的書桌上找的筆,找的紙。
看來她晚上確實回來過。
他笑了笑,道:「她說她去峨眉山了。」
「啊,那幾個字是‘峨眉’麼?」趙謙和笑道。
「這個……她不大會寫字,你得把她的字翻一個身,再倒個個兒,才認得出。」
「不會寫也罷了,還這麼古怪。我老頭子還以為是金文呢。谷主怎麼就認得?莫非以前就見過?」
慕容無風微微一笑,道:「我也是第一次。不過洽好認得罷了。」
為什麼就認得,他也說不清楚。只是只看一眼便知是哪幾個字。再看時又覺得全不象了。
「她出門的時候,精神好麼?」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深悔昨夜怎麼就睡得那麼死,連一句話都沒有說人家就走了。
「好。谷主,楚姑娘總是勁頭十足,興高采烈的樣子。連我老頭子看了都覺得有精神。說到這裡,谷主,你的藥又忘了喝了。」他一眼又盯著桌上的藥碗。
「我的早飯在哪裡呢?」他問道。舉起藥碗,一飲而盡。
「谷主不是說要去吳大夫那裡麼?難道她不管谷主的早飯?」趙謙和笑著道。
「可我現在就餓了。」他淡淡地道。
「是,早飯這就送來。」趙謙和退了出去,又進來了謝停雲。
「有事?」他抬起頭來問。
「唐十和唐六我已經放走了。反正兩個人現在也是……。」謝停雲本想說「殘廢」兩字,忽覺不妥,硬是把說到嘴邊的兩個字給嚥了下去:「唐三現在在谷里。是昨天晚上抓到的。」「雖不能馬上放了他,也不要和唐門鬧得太僵。」他說。
「是。不過……屬下以為他實在上膽大妄為,應該給他一個教訓才是。不然唐門的人還會再來。」
「嗯,你看著辦罷。我現在只關心郭東豹的事。」
「我已經派人去了,相信不日就會有訊息。從此之後,江湖上不會再有太行一梟這個人。我聽說太行山上一共有七個頭領,他們也會一併消失。」
「你打算怎麼做?」
「屬下先以雲夢谷的名義給他們每人送了一封信,相信已鬧得沸沸揚揚,目前他們正在糾集團匪。」
「你派去的人會不會有危險?」慕容無風道。
「絕對不會。不過是些土匪頭子,一夜就可以全部了結。何況官府裡的人盯著他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頭目一死,餘下的再一圍剿,就會一乾二淨。」
慕容無風點點頭,道:「很好。我只希望江湖上的人因此能明白,雲夢谷的大夫誰也不能碰。」
「當然。」謝停雲垂下頭。
「你見過楚姑娘?」他忽然問道。
「屬下前天晚上曾不小心和她交過一次手。」謝停雲道。
「她的劍術如何?」
「差一點要了我的命。呵呵,現在想起來還是一身冷汗。」謝停雲笑道:「谷主僱的人,怎麼會錯?」
他也笑了起來,好象有一點放心了,又道:「以你看,她和賀回比如何?」
「劍術上可能差不多,但經驗上可能差不少。楚姑娘出道不久,和人動手的次數肯定比賀回要少得多。」
慕容無風道:「你是說,她可能不是賀回的對手?」
「這個……難說。不過,七天之後他們之間會有一場比試,那時定會分出勝負。」
慕容無風皺起眉,道:「我擔心……她現在就會去找賀回。她剛剛走,去了峨眉山。」
「不會。倘若楚姑娘去了峨眉山,她一定不是去找賀回。」謝停雲很肯定地道。
「哦?」
「不瞞谷主,賀回現正正住在屬下的院子裡。他一直都在等比劍的那一天。」
慕容無風想了想,道:「你看,我的頭一定是忙昏了,倒忘了你是賀回的師叔。他到這裡,當然第一個就會來找你。」
他停了停,又道:「她不是去找賀回,那就好。不過……」
「谷主,請放心,楚姑娘和賀回不會打起來的。」謝停雲看著他支支吾吾,笑著道:「峨眉山上規矩大,有師叔在這裡,賀回不敢亂來。」
慕容無風看著他,釋然一笑,道:「這個……他們要打,我也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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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停雲走出竹梧院的門外,趙謙和還等在那裡。
「老趙,還不走?」
「你發現了沒有?谷主這兩天精神特別好,至少說話特別和氣。還一個勁兒地笑。」趙謙和一邊走一邊道。
「嗯。」謝停雲的話一向不多,和趙謙和倒還投機:「我也覺得奇怪。不過這事顯然和楚姑娘有關。你幾時見過谷主和女人多說話來著?就是對吳大夫他也一向是公事公辦,愛理不理的。」
「這也奇了。這楚姑娘模樣看上去倒還順眼,但比起吳大夫,那就差遠了。何況吳大夫琴棋詩畫,樣樣皆精,為人也好,對谷主更是……唉。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們倆個早晚是要在一起的。怎麼半路上殺出個了楚姑娘?」趙謙和不解地道。
「那得怪你自己。嘿嘿,楚姑娘可是你親手挑了來的。」謝停雲笑著道。
趙謙和道:「總之,唉,難得谷主這麼高興,咱們去喝一杯罷。」
謝停雲指著他,笑道:「你老兄想喝酒就直說嘛,還用得著一定要等著谷主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