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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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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東西。」薛紋又道。

「什麼東西?」

「男人的!」

荷衣的臉頓時通紅。

「你答應我要幫我的。」

她只好抽出劍,一劍削了過去。

那男人吃痛,在床上狂呼了起來。荷衣連忙點住他的啞穴。

「好了,將他放在我面前,頭對著我的頭。」

荷衣依言將那人擺好。

「你們走罷。從後門走,後門的後面就是後山。山上有一個土廟。雖然我不知道你會往哪裡逃,但那裡是我以前和我的……我的蕭郎……私會的地方。你至少可以安安靜靜地歇一晚,再想怎麼逃出去。」

「多謝。」荷衣抱起了慕容無風,找不到別的衣裳,只好又找了一件厚厚的毛毯將他的身子包了起來。

臨行前,她看了最後一眼躺在床上的兩個人,忽然想起薛紋四肢全無,忍不住又道:「你準備怎麼殺他?」

「我咬死他。」薛紋淡淡地笑道:「再見……其實不是再見。我們永遠也不會再見了。」

荷衣從後門溜出來時,唐門的某一角落似乎遠遠地傳來打鬥之聲。但她抱著慕容無風向後山逸去時,卻並沒有人發覺。她很快找到了那個破廟,而且很快明白了為什麼薛紋會選中這個地方作為幽會的地點。

小廟遠遠地坐落在山腰一個極偏僻之處,背後有一個山包,正好擋住所有的窗戶,就算是有人在廟裡點著燈,山下的人也完全看不見。那廟裡年久失修,一片頹敗的景象。裡面似乎有一個佛像,一個香案,幾個香爐。黑暗中荷衣也來不及細看。她將香案的一整塊桌面劈了下來,墊在潮溼的地面上。然後將慕容無風輕輕地放在木板上。掏出臨行前山水給她的火摺子,生起了一小團火。她坐了下來,將慕容無風復又抱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

他的呼吸卻是不尋常地急促而細微,似乎連呼吸的氣力也漸漸尚失了。

而他的整個身子,卻因劇烈的疼痛而不斷地顫抖著。接著,他便開始抽搐起來。荷衣的驚慌失措地看著他的身子痛苦地扭曲著,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鞭子不停地抽打。而他的頭和頸卻強直地伸著,整個背和雙臂都在劇烈地痙攣著。

她企圖按住他,卻發現這種抽搐絕非強力所能控制。只好轉用真氣護住他的心脈。而這一切努力卻沒有半分效果。他的心臟起先胡亂地跳動了一陣,漸漸地,彷彿無法承受這種負荷一般,變得越來越弱。而等到抽搐好不易平息下去時,他的嘴唇和十指已變成了一種可怕的紫色。

這是他心疾驟發時的常見症狀。

她絕望而茫然地看著懷中這個在死亡的邊緣痛苦掙扎著的人。眼淚流盡,卻無能為力。

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手巾輕輕拭乾他額上的汗水,然後溫柔地看著他。

她不再奢求他能活下來,只是默默乞求上蒼讓他少受一些痛苦,讓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在她的懷裡平靜地死去。

她實在不能再看見他受苦時的樣子。

那樣子令她傷心欲絕,無法承受。

她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輕輕地吻著。那手一如往日地蒼白消瘦,對她而言卻一直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優美與活力。象最靈敏的昆蟲的觸鬚,又象蜻蜓的身上閃動的薄翼,曾在她的身上彈奏出無數美妙的音樂。

命運如此弄人,好不易讓到這個完全陌生的人變成了她的愛人,她卻要失去他了。

這世上,難道還有比這更加可怕的事情麼?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火邊,坐了很久很久。她的臉始終貼著他的臉,仔細地聆聽著他的每一次微弱的鼻息。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到了半夜,慕容無風忽然醒了過來,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失魂落魄地看著他,已忘記了什麼是吃驚。

「荷衣……」他虛弱地喚了她一聲。

她的眼淚便不聽話地湧了出來,嘩嘩地全滴在他的臉上。

「別說話,我在這兒。」她緊緊地抱著他。

他看著她,淡淡地,卻是吃力地笑了笑:「我們……我們還沒有逃……逃出去麼?」

她搖搖頭,道:「我怕你……太累。咱們先在這兒歇一會兒。你痛得厲害麼?」她伸著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傷口。

他咬了咬牙,忍住了一道閃電般襲來,幾乎令他快昏過去的巨痛,道:「還……好。」

然後他的心臟便是一陣絞痛,幾乎叫他透不過氣來。

「荷衣……那個……那個姓秦的……小子,其實……其實不錯。你將來若和他……和他……在一起,他會對你很好。」他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荷衣輕輕道:「你為什麼會這麼說?那小子傻頭傻腦,連你的一個腳指頭都不如……」

「蔡……蔡大夫很聰明。他和我……一般聰明。」

荷衣急著道:「你幾時喜歡起做媒來了?蔡大夫……哪有你長得好看?」

他嘆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道:「荷衣……不要太挑剔。人家至少……至少……比我多兩條腿。」他喘著氣又道:「他的脾氣也……比我……好得多。」

荷衣流著淚道:「我就是偏偏喜歡你,別人就是好上了天我也不喜歡。你……你別說啦!」

慕容無風嘆道:「你……為什麼……就不明白呢?荷衣……我……不成了。」

荷衣一聽這話,萬箭穿心,道:「你要是真的不成了,我便和你一起去死。……黃泉的路上,我也好照顧你。」

「胡……胡說!」他惱怒地道:「不許你……不許你這麼想!」

「我就是不想活了,不想活了!」荷衣傷心地大叫了起來。

「你……」慕容無風幾乎急昏了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收拾著自己最後的一點氣力,道:「我早已立了遺囑……我死後,雲夢谷送……送給你作……作嫁妝。你一直……一直沒有家,這一回……這一回總算是……總算是有了。」

荷衣哭著道:「我不要雲夢谷!我不要家!我只要你!求求你!你別死!你別拋下我!」

慕容無風喘息著道:「我……我沒有拋下……拋下你。你將我葬在……葬在谷里,我……我豈不是……豈不是一直陪著你?」

「不!」她突然抱起他,站到那個佛像的面前,道:「我現要就要做你的妻子。我們……我們現在就在這菩薩面前成親,你說,好不好?」說罷,她幽幽地又道:「其實我早就該嫁給你的。我若早些陪你回去,你就不會……不會給唐家的人劫了去。」

慕容無風虛弱地笑了笑,道:「你看……這個菩薩連個腦袋都沒有……」

荷衣一抬頭,發現果然佛像的頭顱不知失落到了何處,光有一個歪歪倒倒的身子坐在蓮花座上。她腳一踢,將地上一隻破木桶踢了起來,正好落在佛像的頭上,道:「這個不是腦袋?」

慕容無風默默地看著她。

荷衣抱著他跪了下來,臉微微發紅,朗聲道: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在上,我楚荷衣願與慕容無風生生世世,結成夫婦,此生無悔,人神共鑑!」

說罷,她低下頭,輕輕道:「無風,你……你願意娶……娶我麼?」

慕容無風顫聲道:「不……不……」

荷衣輕輕地吻著他,道:「你願意的,是麼?你一直願意的,是不是?」

慕容無風深深地看著她,良久,眨了眨眼睛。他已經沒有氣力說話了。

荷衣笑了笑,道:「既然我們都願意,從現在開始我們便是夫婦了。」說罷她帶著慕容無風在菩薩面前磕頭行禮。

磕罷,她抱著他,復又悽然地坐回火邊,悽然地看著他開始了第二次抽搐。

這一次沒有先前的那次強烈,卻明顯地擊垮了慕容無風最後一點的元氣。他的臉上已是一片死灰之色。渾身在一陣劇烈地顫抖之後,完全癱瘓了下來。他的心臟跳動得更加微弱和吃力。他的呼吸變得更細,更急促。

薛紋的話果然沒有錯。這第二次抽搐已足夠要了慕容無風的命,實在用不著再來第三次了。

她抱著他茫然地走出門去,雨早已停了,天邊已露出了一線曙光。

她跌跌撞撞地爬到到山頂,找了一塊大石坐了下來。

腳下便是那個她曾經爬上來的懸崖,下面是滾滾的波濤,遠遠的,還能聽得見浪擊石崖的聲音。

她解開自己的腰帶,將慕容無風緊緊地和自己捆在一處。

跳下去即便是葬身魚腹,她也要和他死在同一條魚的肚子裡。

然後她便坐在石上,緊緊地抱著他,默默地等待著他的最後一刻。

他的臉已因窒息而漸漸地發青。

過了很久,彷彿迴光返照一般,他又勉強地睜開了眼。

「你醒了?」荷衣蒼白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紅暈。

他眨了眨眼。似乎帶著一絲笑意。

「我已帶你到了你最喜歡來的地方。你還記不記我們在神女峰上的時候?過一會兒,咱們又可以看到日出了。你看,天是不是已漸漸地變紅了?」

他的眼光順著她的手指,往遠處一望。

一輪紅日隱隱地藏在雲層的一端,已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圓弧。

他的手指想動一動,卻連一點氣力也沒有,一口氣卻漸漸地開始喘不上來,他的肺開始吃力地為那一口氣掙扎了起來。

她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胸口,柔聲道:「你別怕。我會……我會永遠陪著你。」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身子已和她的身子緊緊地綁在了一起。連同他們的手,都已纏上了繩索。

他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他焦急地看著她,心忽然跳得很快。

雖已說不出話,他卻拼命地瞪大了眼睛,痛心地看著她。

她的長髮在晨風中飄動著,和那天一樣地拂過他的臉頰。而她臉上的神情卻是如此絕望。

他知道,她在等著他的最後一刻,只要他一合上眼,她就會帶著他,從這裡跳下去。

所以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讓自己的眼睛始終睜著。

可是,他的眼漸漸地變得越來越沉重,漸漸地失卻了光澤,終於,緩緩地閉上了。

他的心臟也終於不再跳動了。

她便抱著他,輕輕一縱,毫不猶豫地跳下了萬丈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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