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迷俠記》小說信息

第三十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小個子的女人?沒有。」

他便轉動輪椅,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來,拍拍駱駝的腿。駱駝跪下來,他一手扶著輪椅,一手扶著駝峰,吃力地將身子移到駝鞍上。然後將輪椅上一個掛鉤往鞍上一掛,拍了拍駱駝的背,駱駝就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慢悠悠地往前走。

到了另一家,他便又將以上種種複雜困難的舉動重複數次,駛入商肆,問上同一個問題,待別人搖著頭說「沒有」,他便坐回駱駝,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的樣子不尋常,馬路上注意他的人很多,有些人站在一旁,負著手,從頭到尾肆無忌憚盯著他看。

這是江湖,不是雲夢谷,他只好忍受這些好奇的目光。

他看著路旁有幾個賣「喀瓦哺」的小攤,也俯下身來打聽。

荷衣到了這裡,最喜歡吃的一樣東西便是烤羊肉串。而且她一向是心情越不好,吃的東西越多。

但賣喀瓦哺的老頭一個勁兒地搖頭:「老漢在這裡烤了十幾年的羊肉串,也沒見過這樣的一位姑娘。」

「瞎說瞎說,你老頭兒烤起東西來煙薰火蟟的,便是有頭大熊從你面前爬過,你也看不見!」旁邊攤子的那個人道:「公子,你莫信他的話。我倒是瞧見過你說的那個女孩子。她還在我這裡買了四串喀瓦哺呢!」

他愕然:「是麼?什麼時候?」

「昨天上午。」

「她和你說了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她看上去好象一幅愁眉苦臉的樣子。買了東西就往前走了。」

「謝謝你。」他黯然地拋給他一兩銀子。

那小販喜出望外,道:「公子,你要幾串?」

「我不吃,你留著賣給別人罷。」他拍了拍駱駝,不死心,繼續往前一家一家地問著。

長街的盡頭連線著一條漫長的官道,越過一個大草原之後,通往另一座城市。

官道的起點之處,有家不大不小的客棧,是這條街上最後一個商鋪。

夥計告訴他,的確有一位如他所說的女人進客棧的飯廳裡要了一杯奶茶,還向他打聽往東邊靠海的地方怎麼走。

夥計便指給了她這條官道。

她喝完了茶,付了錢,就走了。

聽了這話,他只好擰轉韁繩,失魂落魄地回到屋裡。

初春的陽光柔和地灑過窗欞,窗外傳來一陣輕快的鳥鳴。

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頭腦一片空白。

身子原本虛弱,被那桶井水一淋,再加上昨天酒後在地上睡了一夜,沾了冷氣。到了下午,他渾身便開始發起了高熱。

他本想咬著牙起床,給自己找一點藥。無奈頭昏腦漲,身子發軟,便索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半夜裡他渾身滾燙,口乾舌燥,想喝水,眼皮子卻沉重地睜不開。手伸到桌前亂摸了一氣,沒摸到水杯。只好繼續矇頭昏睡。

也不知睡到什麼時候,突然有個人使勁地搖著他的身子。

他勉強睜開眼,天早已大亮,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站在面前。

他糊里糊塗地問道:「閣下是誰?怎麼跑到我的屋子裡來啦?」

那人道:「林大夫,你不認得我啦?我是昨天你掛招牌時,跟你說話的那個人啊。我姓費,叫費謙。」

慕容無風閉上眼,道:「不管費錢還是不費錢,今天我不開張。」

費謙大聲道:「喂!你這人說話怎麼不算數哪?昨天你明明答應替我妹妹看病的。」

憑他說得舌爛口焦,慕容無風倒頭就睡,再也不理他了。

「現在都快下午了!你怎麼還不起床?有你這麼懶的大夫麼?我大老遠地帶著病人過來,容易麼?姓林的,你今天究竟看不看病人?」費謙氣得叉起腰,站在他床邊破口大罵。

他的嗓門奇大無比,吼得慕容無風根本睡不著。

卻聽見一個極細小,極秀氣的聲音輕聲道:「哥,我……我們還是走罷。這位大夫……我看他是病了。」

「病了?胡說,他自己就是大夫,怎麼會生病?」

「你看人家臉都是通紅的……莫不是正……正發著燒?」

費謙將手往慕容無風額上一摸,嚇了一跳,道:「他果然病了。」

便又推了推他,道:「喂,你在這裡有什麼親戚沒有?我替你去叫他來。你病了,總得有個人照顧你才好。」

慕容無風無法,只好睜開眼,卻見費謙身後站著一個小個子的女孩子,頭上帶著一頂大帽子。那女孩子一張瓜子臉,眉清目秀,身材與荷衣相仿。

一想到荷衣,他頭一昏,又閉上了眼睛。

女孩子道:「哥,咱們走罷。他好象病得不輕。咱們過……過幾天再來。」

費謙無法,正欲轉身,卻見慕容無風坐了起來。

「大夫,你沒事罷?」他試探著問道。

「沒事,偶感風寒而已。」慕容無風咳嗽了兩聲,道:「抱歉,我無法下床。麻煩你搬張椅子過來,叫病人坐到我面前。」

他連忙找了一把椅子,道:「小敏,過來,坐在這兒。」

那女子遲疑著,滿臉羞得通紅,一步三蹭地走了過去,坐在椅子。

慕容無風漠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對費謙道:「勞架端一盆水過來,我要淨手。」

他仔細地洗了洗手,拿細絹拭淨。

「今年多大了?」他一邊拿脈,一邊問道。

女子怯生生地道:「十五。」

「把帽子揭下來。」他又道。

她的臉更紅了。垂著頭,猶豫良久,揭開帽子。

她的頭上長滿了瘌癧,連一根頭髮也沒有。

他痴痴地望著那一頭高一個,低一個,惡瘡一般醜陋的大疤,不知為什麼,思緒飄了出去,又想起了荷衣。

過了一會兒,他緩過神來,便從一旁的書桌上拿起一隻毛筆,蘸了些硃砂。將她的頭上的疤一個挨著一個地摸了一遍。一邊摸,一邊問:

「這一個痛不痛?」

如果她說「痛」,他便接著摸下一個。如果說她說「不痛,但癢。」他便用筆在上面畫一個圈。如果她說「既不痛,又不癢。」他便畫一個叉。其中有一個,她說:「又痛又癢。」他便在上面畫一個圈,又加上一個叉。

全部摸完之後,他將手仔細地洗乾淨。拿起墨筆,寫了甲乙丙丁四張方子。

那女孩連忙將帽子戴了回去。

然後他道:「將這四種方子裡的東西分別熬成膏藥。畫圈的,用甲;畫叉的,用乙;又有圈又有叉的,用丙。剩下的,用丁。一日三次,停一天,再塗。一月之內當可全愈。」

費謙道:「這頭上這麼多疤,我哪裡記得住哪個痛,哪個癢?」

慕容無風道:「一共是二十三個疤。我給你再畫張圖。」說罷,在一張紙上畫了一個後腦勺,將每一個疤的位置打了個同樣的標記。

他畫的時候一氣呵成,彷彿每個疤的位置都已記在了他的腦海裡。

費謙忍不住道:「你會不會記錯?要不要叫她把帽子揭了再核對一遍?」

慕容無風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會錯。你若想核對,回了家再核對也不遲。」

費謙想了想,又道:「這四張方子的藥,會很貴麼?」

慕容無風道:「你手上有多少銀子?」

費謙道:「二十兩。十兩付你的診費,十兩買藥。不瞞大夫,我妹妹這毛病已有七八年了,花的銀子就跟淌水似的。什麼稀奇古怪的藥都塗過。一點用也沒有。她這樣子,嫁人是嫁不出去的,嫁妝的錢倒是早就花光了。如今家裡剩下的一點底子,也經不起這樣的開銷。總之,唉,也是一個試字。誰叫她是我妹子呢。」

慕容無風看了他一眼,拿起藥方,嘩嘩幾筆,刪了幾種,又添了幾種,道:「她是我的第一位病人,診費就免了。貴的藥,只要是不重要的,我都刪掉了,換上了幾種便宜些的。這樣算下來,二十兩銀子大約夠了。」

費謙看著他,道:「你看樣子是個高明的大夫。以前別的大夫看了,都只開一種方子。」

慕容無風淡淡一笑,道:「她頭上的癬可不是一種。需用不同的藥分別去治。」

費謙垂首道:「那就多謝了。我們這就買藥去,告辭。」

傳杏堂。

馮老九手執藥方,一隻手將盛著藥的八角形圓櫃撥得滴溜溜直轉。眨眼功夫便將費謙遞上去的四張方子按量將藥抓了出來。

等到要將藥包起時,他突然停住了手,問道:「奇怪,這藥方子好象不是葉老先生開的!」

葉老先生的處方用的是統一的素雲花箋,右下角上,印著「傳杏堂」三個字。

這方圓一百里,倒是有十幾家藥鋪,醫館卻只有一個,便是葉氏的傳杏堂。

這一帶的人都知道,藥,以傳杏堂所藏最全。大夫,以傳杏堂的葉老先生最好。

傳杏堂裡除了葉先生之外,只有兩位坐堂大夫可以開處方,雖然不論他們如何懇求,葉先生都堅決不同意收他們為徒。

這兩位大夫,一位姓張,一位姓耿。都已年近四十。

而他們用的也是傳杏堂專用花箋。

費謙也是傳杏堂的常客。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個長相不錯,卻有一頭瘌癧的妹子。為了這個病,他來這裡配藥,沒有一百次,也有九十次。

而這一回他手裡的藥方卻只是隨便從哪家紙鋪裡買來的梅花箋,寫的字是清一色整齊圓繡的趙體,屬名「林處和」三字,卻是極為陌生。

「這個林大夫是誰?」馮老九不禁問道。

「新來的大夫,今天剛開業。」費謙老老實實地道。

「新來的?我怎麼沒聽說?有人推薦麼?」

大夫行醫都得要同行推薦方立得住腳根。這人初來乍到,就算不肯拜會同行,也得至少遞個貼子知會一聲。就這麼虎頭虎腦地開了業,豈不是存心不把葉老先生放在眼裡?

「我不知道,大約沒有。」費謙答道。

「這你就不對了。」馮九正色道:「他說他是大夫,難道他就真的是了?這年頭坑蒙拐騙的人還少麼?江湖郎中行醫最為魯莽,將方子一扔,賺了錢就跑,哪裡管病人的死活?你看這方子裡的藥,都是重劑。我老頭子抓了幾十年的藥,也沒見過那麼狠的藥。你妹子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受得了麼?若是塗了有個三長兩短,那可怎麼辦?」

他這麼一說,費謙也嚇得不吭聲了。過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不會罷?他看上去倒年輕得很。大約只有二十來歲。診費卻要十兩一次,不大象是江湖郎中啊!」

「什麼?十兩一次?這不是宰人麼?葉老先生年高德劭,當了幾十年的大夫,也才收三兩銀子一次。年輕人想發財也不能這麼急呀!」馮老九氣不打一處來,覺得茲事體大,便將方子拿到了內屋,請葉先生過目。

費謙只發在門外等著,心裡也是七上八下。暗自慶幸那姓林的並沒有收取他的診費。不然白花花的銀子,還不扔到了水裡?

過了一會兒,葉士遠從屋內踱了出來。

他是一個高個子的老人,面如滿月,眼光射人,手捋著五綹長鬚,見了費謙,道:「費兄弟,你說的這林大夫住在哪裡?」

「嗯,這個,他住在穿山甲衚衕,萬員外家的隔壁。」費謙道:「門邊有個招牌,寫著林氏醫館。」

「唔,能否請老弟通報一聲,說我葉士遠想上門拜訪?」

馮老九聽了這話,不免一愣。拜訪?這話也太客氣了罷?

「這個……這個……他今天可能不大方便。他好象病得很厲害。而且……而且他的腿也不大方便……他好象只有一條腿,另一條腿也不能走路。」費謙支支吾吾地道。

「哦。」葉士遠暗暗吃驚。

「他是一個人住,還是與別人合住?可有家眷?」

「他一個人住。據我看院子裡沒有別人。我們去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昏睡。好象病了很久,也沒人理他。那樣子……怪可憐。」

「那我更要去瞧一瞧了。來人,備轎。馮九,藥你只管按藥方抓給他。這個林處和,可不是一般的大夫。」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