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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五月的鮮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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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趕緊醒來。」南音的手臂慢慢的搖著我的肩膀,像一把勺子那樣把她惺忪的、牛奶一般的聲音攪拌進了我深不見底、咖啡樣的睡眠中。我一把抓過身邊的被子,掩耳盜鈴的埋住了腦袋。臥室另一頭的小床裡,鄭成功的哭聲理直氣壯的刺進來。「姐——」南音重重的拍了一下被子以及我掩蓋在被子下面的腦袋,「你給我起來嘛!你兒子哭了,他一定是要吃早餐,要換尿片。」「幫幫忙南音,既然你都已經清醒了,你就幫我去抱抱他。拜託了——」我把被子略微錯開了一條縫,好讓我半死不活的聲音準確無誤的傳出去。

「去死吧你。」南音嗔怪道,「自己的小孩都懶得照顧。」她不知道她這個時候的語氣活脫就是一個年輕版的三嬸。我重新合上眼睛,睡夢裡那種摧枯拉朽的黑暗又不容分說的侵略了過來,甚至參雜著我剛才做了一半的夢的彩色片段。南音終於嘟噥著爬了起來,她輕微的按壓著被子的聲響讓我有種錯覺,似乎我們兩人睡在一片厚的不像話的雪地上。然後我聽見她朦朧的下床是似乎一腳踩到了我的拖鞋。

「寶貝兒,乖乖,不哭了,小姨來了。」南音非常盡責並且不甚熟練的哄逗著鄭成功。只可惜鄭成功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立刻明白了我在怠工。於是用更尖銳的哭聲來表達他的不滿。「乖嘛,你為什麼不要我呢。我是小姨啊,小姨——」其實鄭成功如假包換的小姨應該是鄭北北,可以南音拒絕承認這個,經常反覆強調著自己是「小姨」來逃避「大姨媽」的恥辱。「姐」她的聲音裡明顯充斥著硬裝內行的緊張,「他好像是要換尿片了,不染不會一直哭。你就起來一下嘛,我不會換尿片。」「不會你就學吧。」我有氣無力的呻吟,「學會了講來總有一天用得上的。」「可是他一直哭。」「那就麻煩你把他抱出去再關上門,這樣我就聽不見了。」我最後那句話低的近似耳語,可是我實在沒有辦法是用我的正常音量來講話,因為一旦那樣,我就不得不把精神集中到可以保持清醒的程度上,我好不容易維持起來的那點睡眠的殘片就會粉碎的一塌糊塗。十五分鐘,我只想賴床十五分鐘。這些天準備開店的事情攪得我真的很累。每天清晨的朦朧中,都會在骨架散了一樣的痠痛中,在「要求自己醒來」和「允許自己醒來」只見進行一番掙扎。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我悲傷的問自己:曾經在新加坡的時候一晚上跑好幾個場子的精神都到哪裡去了?緊接著我又狠狠地裹緊了被子,在這股狠勁裡咬了咬牙,不老,開什麼玩笑,老孃風華正茂。糟糕,一不小心咬牙的力氣用得大了些,導致我的身體距離清醒的邊緣更近了。

「南音,把小弟弟給我吧,沒有問題的,讓姑姑在睡一會。」門開了,雪碧胸有成竹的輕輕說。

「你?」南音嘲諷地說,「小孩子家你添什麼亂啊。」

「這些天都是我每天早上來給小弟弟衝奶粉的,反正我要去上學,這些都是順便的事情。給我吧,他已經習慣早上要我來報了——你看,他現在不哭了吧。」

「可是你也不過是個小學生啊。」南音的聲音對視變的又困擾又害羞。

「我馬上就要上初中了。」雪碧斬釘截鐵的說,「其實這幾天都是我每天早上上學之前照顧小弟弟的,弄個早餐而已,很容易的,又不用非得是大學生才能做得來。」有的人可能會把這句話當成是譏諷,不過我們家南音不會,南音立刻由衷的說:「不行,我的幫你做點什麼。你這麼勤勞,我怎麼好意思回去睡覺嘛。」

「那好吧。」她們倆的聲音都遠了,隱隱的傳過來,「你幫我去弄兩個白水煮蛋。一個是我自己的,另一個蛋黃是小弟弟的。」

「好好好,我馬上去。」南音立刻領會了局面,接受了雪碧的領導——其實南音是個特別容易被人控制的孩子,這也是我常常替她擔心的原因。隨即,她又困惑的說:「白水煮蛋到底是從一開始就把雞蛋放在水裡面,還是要水開了再放雞蛋進去?」

「哎呀你都是大人了,怎麼還不如我呀。」雪碧故作無奈狀。

「我檢討。」南音可憐巴巴的說

方靖暉去海南了。估計是剛剛開始的工作會佔據他很多時間,這個紋身這段時間居然都沒怎麼聯絡我。我的咖啡店預計下週開張。說起來這是個很簡短的句子,可是我經歷了一個多月人仰馬翻的緊張。點的名字就叫東霓——是小叔的主意,大家也都說好。這個點原本就是個開在南音他們大學附近的咖啡店,前任老闆是個有故事的女人,在龍城這個不算大的地方,揹負著真真假假的傳奇。據說她曾經是個絕世美女——這是南音的原話,他們那條街上幾所大學的學生之間都在傳些關於她的留言。記得當時我一笑,「還絕世美女,你寫武俠小說啊。」「哎呀大家都那麼說嘛——」南音不服氣的悔罪,「反正後來,她好像是被情敵潑了硫酸,都沒多少人見過他原先到底是什麼樣子,就越傳越神,把她傳成了一個大美女。」除了毀容,還有些更離譜的傳聞,有人說她殺了他曾經的情人,可惜做的天衣無縫因此證據不足不能被定罪,也有人說她其實沒啥,她只不過是要和他的情人一起殉情,可是看到男人的屍體後就後悔了——總而言之,所謂傳奇大概都是那麼回事,每個城市都會有那麼幾個諸如此類的故事。

不過當她坐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突然間覺得那些天花亂墜的傳言怕是有一些是真的。她的頭髮垂在胸前,戴著一副碩大的墨鏡和一隻口罩,雖然因為口罩當著,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但在語氣裡那種嬌媚到時渾然天成的。

「你都看見了。」她靜靜的說,「我這兒的生意一直都不錯,接收過來,你不會虧。」

「你出的價錢倒是合理。」我說,「不過我猜應該有不少人想要這個點吧。」

我知道她在笑,她說:「那當然,有人甚至願意出個比我開出來的價錢都高的數字。」

「那你為什麼轉給我?」我驚訝。

「因為——我看你順眼。」她聲音裡的笑意更深,因為她的語調更婉轉。

「芳姐,電話——」有個小服務生拿著一部電話分機走過來,看著她的眼神與其說是「畢恭畢敬」,不如說是「敬畏」來的恰當。我當下就倒抽了一口冷氣,暗暗的決定,我盤下來這間店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炒掉這幫對他唯命是從的小傢伙們。

我知道我的嘴邊揚起了一抹微笑。無論如何,每當生活裡出現了一點新的東西。可以是一樣玩具,可以是一個從未去過的城市,也可以是一件馬上就要開張的咖啡店,我都會想童年時那樣由衷的開心很久,那種資訊其實是很用力的,似乎需要動用心臟輸送血液的能量——儘管我知道隨之而來的永遠只能是厭倦。

「你還不起來呀鄭東霓!」南音種種的在我枕頭上拍了一下,「人家雪碧一個小孩子都成了你家的保姆了——我都替你難為情,你就不覺得害臊?」

「你還有臉說。」我艱難的入冬了一下,翻了個身,「我昨晚根本都沒睡好,還不是因為你,一整夜你在哪裡聊msn,打字的聲音攪得我直心慌——噼噼啪啪的,我每次都是剛睡著就被吵醒了。你的手不累嗎——哪兒來那麼多話說?」

「沒辦法。」她的臉色黯淡了一下,「我和蘇遠智想要好好說話的時候,只能在msn上打字。打字還能冷靜一點,要是打電話,準會吵起來。」

「小夫妻是不是鬧彆扭了?」我嘲諷的微笑,「因為什麼事情呀,說給姐姐聽聽——這個時候你就看得到我們老人家的好處了。」

「我都忘記為什麼了,真的是非常小的事情。我說不好——」南音站在清晨的落地窗前,輕輕的說。薄如蟬翼的陽光籠著他修長的腿和纖細的腳踝,她一邊淡淡的講話,一邊樹長得伸長了胳膊,繞到腦後去綁馬尾辨,細細的腰凸出來,臉龐光滑的發亮,雖然有心事,可是眼睛依然清澈,嘴唇像鮮水果那樣微翹著,飽滿的豔。我出身的看著他,這個缺心眼的丫頭越來越漂亮了,當然了跟我是沒法比,可是謝天謝地,全身上下沒有意思那種我最見不得的小家子氣。

我挪開了眼睛,不打算讓她知道我在端詳他,笑道:「哪有那麼多大事可以炒,還不都是小事情最後變大了,那個時候我和方靖暉第一次吵架也就是我覺得她應該去加油站加油,她覺得有還夠用不必加,我說萬一遇上狀況了怎麼辦,他說你怎麼那麼囉嗦——就這樣,吵到最後那趟門都不出了,也不用再操心加不加油。」

「姐。」她轉過臉,「我覺得那個熱帶植物,我是說,方靖暉,我的意思是,我總覺得你並不像是你說的那麼恨他。」

「小孩子,你懂什麼。」我斜斜的看他,「趕緊收拾好了去學校吧。」

「我今天下午才有課。我中午到哥哥那裡去,和他一起吃飯。」

「你經常去西決學校裡和他吃午飯麼?」我終於爬了起來,四處尋找著我的開衫。

「差不多吧,一週總有一次。」

「哎那你告訴我,西決和消暑現在在學校裡說不說話的?」

「也說。不過說的很少。挺客氣的那種。到時再也不一起吃飯了。陳嫣每天中午都要發簡訊給小叔,查崗差的勤著呢。你還沒見過小叔發簡訊的狼狽樣子,其實小叔是和陳嫣結婚之後才開始用手機的,到現在發簡訊都好慢。手忙腳亂,一個字一個字的唸叨著他要發的內容,可是手指頭就是跟不上,笑死人。」

我知道她並不是真的忘了為什麼會和蘇遠智吵架,她只不過是不想對我說。但是她會去對西決姜,否則她也不會選在今天去找西決一起吃飯。她總是由衷非常荒謬的錯覺,似乎西決能替她解決一切問題——其實西決懂什麼,西決只能教她像只鴕鳥那樣自欺欺人的把頭埋進自己挖的土坑裡,只不過西決的沙坑就是他那些乍一聽很有道理很能迷惑人的漂亮話,細細一想還不是自己騙自己。這個傻丫頭,怎麼就不知道來和我商量,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女人,我才能給她些真正有用的經驗。或者她和西決根本就是一路貨,都是些根本不想解決問題只願意把時間花在自欺欺人上面的軟骨頭,再或者,可能是她優質的大腦裡認定了自己是要做賢妻良母的人,我的經驗都是風塵女子的,跟她沒有關係。我對自己苦笑了一下,不管怎麼樣,像她那樣又好看又笨的女孩子算是最有福的,往往能撞上莫名其妙的好運氣

江蕙就在這個時候來敲我的門。她看上去臉色不好。倒不是萎靡,她一如既往的像個交際花那樣神色自若,只是臉上有種莫名奇妙的陰鬱。「能不能和你聊聊?」她賓至如歸的坐在客廳沙發裡,手裡看似無意識的撥弄著仰面躺在靠墊上的可樂。

「不能。」我一邊給鄭成功穿一件乾淨的小上衣,一面說,「我忙得很。我今天要再去一趟工商局,說不定就要耗上一個上午,中午還要回來此後這個小祖宗吃飯睡覺,下午要去店裡看看裝修廚房的進度,要是我不去盯著,那幫人智慧成天磨洋工,對了還有,我約了兩個來應徵的服務生傍晚見面打你上次介紹來那幾個都是什麼衰人啊,一張嘴都講不好普通話。」

「鄭老闆日理萬機。」她與其諷刺。接著浴室裡傳出來南音洗澡的水聲,她頓時一臉壞笑,「你要是不方便就跟我直說,千萬別客氣。」

「滾吧你,那是南音——怎麼我的屋子裡就不能偶爾留宿個正當的人麼?」我的語氣聽上去義正詞嚴。

「我想和你聊聊。就一會兒。」她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很正經,嚇我一跳。

「不介意我一邊化妝一邊和你聊吧?」我故意裝作沒注意到他的神色。

「你給我講講西決這個人,行不行?」他的聲音突然間變得很低。

「有什麼好講的,是個好人,就是誤區。」她那副樣子還真是好笑,也不看看自己是多大的人了,還沉浸在陷入情網的少女的角色裡面。

「我就是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江蕙自顧自的說,「他看上去好像很隨和,好像很好應付。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會讓他特別高興,又有什麼事情會讓他特別不高興,東霓你懂我的意思嗎?」

「你為什麼不換個角度想想呢,」我一邊刷眼影,一邊打了一下鄭成功伸向我的化妝盒的小手以示警告,「因為他不那麼在乎你——所以不管你做什麼,既不會讓他特別高興,也不會讓他特別不高興,多簡單的一件事。」

「我只見過一次他真的生氣——就是他知道我那時候還有老公。其實我不是故意要騙他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江蕙笑了一下,眼光似乎是望著很遙遠的地方,「現在想想我還真的蠻懷念那個時候的,至少我可以看見他的真性情。」他顯然是像個受略狂一樣滿心甜蜜的迴響著那段整日打電話但是西決堅決不接的日子,那種心情類似於穿著一雙妖嬈昂貴的高跟鞋,就算須要寸步難行的忍受它磨出來的灼人的水泡,也還是不肯脫下來——女人就是賤。

「那麼你還來找我幹什麼,你直接跟他說你希望他虐待你好了,反正你樂在其中。」我冷笑。

「你能不能正經點兒啊。」她不滿的抓起可樂一通亂捏。

「輕點好不好,」我衝她尖叫,「那個傢伙也算是我們家一口人。要讓雪碧看到了你這樣,她準和你拼命。」

「東霓。」她期待的看著我,「你見沒見過他以前交女朋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好問題,你不如直接去問陳嫣。」

「我就是想知道他是和誰在一起都這樣波瀾不驚的,還是隻有和我在一起才這樣。」

「江蕙。」我咬了咬嘴唇,「你動真的了?」

她不好意思的小小:「算是吧。」然後她抬起頭,像是終究沒有鼓足勇氣那樣,深深的掃了我一眼,又看想了窗外,「前天晚上我問她,我們結婚好不好。他說,行。我又問他,如果我不問你,你會不會主動跟我求婚。她說,不知道。然後我說,那麼我們還是等等再說吧,可能實際還不成熟。他就說,那好吧。我就有點不高興了,我說你能不能讓我知道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說,能。我說那麼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他就說,我什麼都沒有想。我真的被他打敗了,你知道麼。」

要不是因為她臉色慘淡,我就真的要笑出來了。這段對白著實精彩,我能想象西決那副無辜的表情,以不變應萬變,但就是噎死人不償命。出於人道,我一本正經地跟她說:「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那麼擅長表達,而且我小叔和陳嫣那檔子噁心的事情又剛剛過去沒多久,你不是不知道,總得給他一點兒時間吧。」

「我就是覺得,他好像沒有辦法完全信任我。」看來她不算太笨,畢竟還是看到了問題的核心。

「你也不用太在意這些,他從小就是這樣的,想讓他直截了當地表達點兒什麼簡直難死了。我聽我三嬸說過,我的二叔,就是西決他爸就是那麼一個人,所以也不是他的錯,是他遺傳了那種死骨頭不癢的基因……」

「喂。」她衝我瞪圓了眼睛,「不准你這麼說我男人。」

「我呸——什麼時候就成了你的男人!」我轉念想起一件非常無關緊要的事情,但是這件事情頓時讓我有了種驚悚的感覺,「天呀,江薏,如果你真的嫁給了西決,那我們家裡面——我,你,唐若琳——不會吧,簡直是93級高三(2)班的同學聚會。」

她完全不理會我,慢慢地說:「你知道有一回,那是在半夜裡,是我和西決剛剛……」她斟酌了一下用詞,有些害羞地說,「是我剛剛離婚的時候,我去找西決,怕他躲著我,我直接找到了學校去。那時候學生們都還沒有下課,辦公室裡偏偏只有他一個人,我就徑直過去,把我的離婚證甩在他桌上,然後轉身就走,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酷。」我淡淡地笑。她太謙虛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可是我知道。弄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樣子來,又激烈又淒涼,演給人看,「你瞧我為了你什麼都不要了」,百分之百就能讓西決那種死心眼兒的傢伙投降——可是,老天作證,她是為了西決才離婚的麼?她和她前夫早就相處得一塌糊塗了,這是我們原先的老同學都知道的事情。

「我走出去的時候,他就沿著樓梯追出來,一句話沒說,抓住了我的胳膊。」——瞧,我說什麼了?她一定還隱瞞了某些小細節,比方說,在西決抓住她那千鈞一髮的時刻,擠出來幾滴眼淚什麼的,不用多,含在眼睛裡差一點點不能奪眶而出的量就足夠了。突然間我提醒自己,不可以在臉上露出那種諷刺的笑容來,於是趕緊正襟危坐,努力把表情調成被感動了的樣子。

「然後我就問他,我現在要搬到我和爸爸原來的家裡了,他可不可以來幫忙搬家。」江薏繼續說,一臉陶醉的樣子,「後來就——」那還用說,搬完家西決就名正言順地留下過夜了。這女人把什麼都算計好了。

「就是那天,東霓,我們倆躺在黑夜裡面,我睡不著,我知道他也沒睡著。不過我很會裝睡,我屏住呼吸聽著他輾轉反側,突然他坐起來,開啟了燈。那時候我閉著眼睛,心一直跳,我感覺到他在看我,可是我不能睜開眼睛看他。然後,他的手就開始慢慢地摸我的臉。特別輕。」她笑笑,臉紅了,「我還以為他會彎下身子來親我一下,可是沒有,他只是把手指頭一點兒一點兒地從我臉上划過去,就好像我的臉是水晶做的,一點兒瑕疵都沒有。東霓你別笑我,那種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被珍惜的感覺,不是什麼人都體會過的。可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不肯讓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什麼都沒回答,只是喝乾了杯裡剩下的咖啡,像是在和誰賭氣。

五月是一年裡最好的季節,我一直都這麼想,因為五月有種倦怠的感覺,可是因為散發著芬芳,倦怠不至於發展成帶著腐朽氣味的沉墮。

雪碧揹著大大的書包,站在校門口向我揮手,清亮的陽光下面,她的小胳膊看起來格外的細。「姑姑再見。」她愉快地衝我揮手。其實在她這個年齡,很多的小女孩已經出落成了一副少女的模樣了,不知為何她看上去永遠像個只會長高不會發育的兒童。

我像所有的大人那樣回了一句:「上課要專心點兒,知道了麼?」沒辦法,上學之後才發現,她的功課差得難以置信。在她面前我們家的兩位鄭老師完全不是對手。給她補習的時候,一向以耐心聞名的鄭西決老師都曾經忍無可忍地把課本一摔,大聲地問:「雪碧,跟我說實話,你會不會背乘法表?」她無辜地看著西決,說:「會一些。」小叔也總是一邊看她的作文,一邊為難地摸著肚子說:「來,雪碧,你告訴我,你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平時說話的時候也是蠻聰明的,你就照著平時說話的習慣來寫作文,也不至於這樣呀——」每到這個時候都是三嬸在解圍,「我看你們倆才是因為在龍城一中教那些好學生教慣了,遇上程度差一點兒的孩子就大驚小怪的——不是雪碧的錯,根本就是你們不會教。」

不管怎樣,因為我最近總是懷著期待過日子,一切令人焦頭爛額的事情都能讓我覺得有趣,只要我一踏進這個基本上一切就緒,馬上就要開張的店裡。我訂好的招牌明天就可以送來了,兩個簡簡單單的字——東霓,到了夜晚就會變成閃爍著的霓虹燈。我真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夜空下面清爽地閃爍起來到底是怎樣的滋味,我等不及了。

沒有想到,西決站在卷閘門的前面。衝我微微一笑,「今天下午我沒課,過來看看你這兒有什麼要幫忙的。」

「當然有了,事情多得不得了。昨天下午新訂的一些杯子盤子剛剛到貨,都還沒拆,今天要全體清洗出來然後消毒。順便把這個店原先剩下的餐具清理一遍,用舊了的丟掉,然後還要打掃,還要……」我一邊把鄭成功的小推車交給他,一邊「嘩啦啦」開啟卷閘門,「想不想喝咖啡?我這裡有很好的咖啡豆,是我留給你們的,不賣給客人。」我承認,在這個美好的午後,看到他,我很開心。

「你不是已經僱了服務生麼?」他問,「這些事情為什麼不讓他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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