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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五月的鮮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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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我搖搖頭,「我這個星期天開張,今天才星期一啊,要是讓他們從今天開始來幹活兒,豈不是要多算一週的工錢?這點兒賬你都算不清。」

「噢。」他恍然大悟地看著我,接著笑笑,「你將來一定能發大財。」

空蕩蕩的店面裡,每一張沙發椅都包著牛仔布或者格子帆布的封套。看上去像群像那樣,都掛著敦厚的、類似於微笑的表情。店面的一個牆角是一架一看就有些年頭的老鋼琴,不是什麼嚇人的牌子,但是它渾身上下散發著歲月的氣味。讓我想起那些年代久遠的老房子裡的音樂課,也讓我想起當年跑場的時候,只要樂隊的前奏響起,我就可以錯把他鄉當故鄉。鄭成功就特別喜歡那架鋼琴,每次看到它,都欣喜地伸出兩隻小手,我懂他的意思,他希望我把他放在那個琴蓋上。可能他是覺得,那樣就代表了這架溫暖的鋼琴在擁抱他。

「不行,寶貝兒,你不能去那上面。」西決非常耐心地跟他討價還價,「你現在必須待在推車裡,因為媽媽和舅舅有很多事兒要做——你一個人坐在那上面會掉下來。我不騙你。」他總是這樣很詳細地跟鄭成功解釋很多事情,彷彿他真的能聽懂。

「這架鋼琴放在這裡很好看吧?」我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這個是江薏送給我開店的賀禮。是她媽媽留下來的遺物——她媽媽原來是音樂系的老師,江薏這個人真的是挺夠朋友的。對了,」我挑起了眉毛,「你們倆都是父母雙亡,在這點上說不定有很多共同語言。」

「滾。」他瞪我一眼,轉身去拆那一堆亂七八糟的箱子的封條。

「跟我說說嘛,跟陳嫣比,你是不是喜歡江薏多一點兒?」

他還是不吭聲,突然說:「我和江薏講好了,你開張的那天,會多找來一些朋友,給你捧場。」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我不依不饒地繼續。

他沉默了半晌,然後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比陳嫣更坦率更大方。不過,」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陌生,我從來沒有在他眼睛裡見過如此柔軟的神情,「不過她其實沒陳嫣成熟。她總是需要人關注她——莫名其妙的脾氣上來的時候簡直和南音有一拼。」

「懂了。」我長吁了一口氣,「不過你為什麼就不能直截了當地說一句‘是,我就是更喜歡江薏呢’?」

「我不喜歡把活人那樣簡單地比較,像買菜一樣,多失禮。」

「什麼叫買菜?你總想著失禮,想著對別人不公平,你要是永遠把你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話,很多問題就根本不是問題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臉上又露出了那種童年時代被我捉弄過後的羞赧,他慢慢地說:「我不是你。」

這個時候大門「叮咚」一響。我詫異地以為是什麼人在還沒開業的時候就來光顧了。可是進來的是南音。

「你怎麼不去上課?」這個問題顯然是鄭老師問的。

她慢慢地搖搖頭,不理會西決,仰起臉一鼓作氣地對我說:「姐,讓我在你這兒待會兒。你要是趕我走我就去死。」

「大小姐,」我驚駭地笑,「你犯得著這麼誇張麼?」

她使勁地深呼吸了一下,像是背書那樣說:「蘇遠智回龍城了。他肯定要去學校找我,所以我才躲起來。」

「為什麼?」我和西決異口同聲。

「因為,因為,」她抿了抿嘴,「我前天發簡訊跟他說,我要離婚。結果昨天半夜的時候他回覆我說,他在火車上。就這樣。」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有種。南音你不愧是我妹妹。」

「南音你到底開什麼玩笑?」西決的臉都扭曲了。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南音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西決,「一點兒意思都沒有,跟我原先想的根本就不一樣。我越來越討厭現在的自己了,我不玩兒了行不行呀?」

「既然如此你當初幹什麼去了?你當初作決定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想過會有今天?」西決重重地擱下手裡的咖啡磨,無可奈何地苦笑。其實我在一旁都覺得西決這個問題其實幼稚得很,天底下誰作決定的時候知道後來會怎樣?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人依舊相信算命和占卜?

「我——」她倔犟地甩甩腦袋,「我承認,我的決定錯了。」

「可是南音,」西決用力揉了揉她的腦袋,也許是太用力了些,搞得南音咬緊了嘴唇,憤怒地躲閃著他的手掌,「南音,蘇遠智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你小時候的那些玩具——喜歡的時候哭著喊著無論如何都要大人買給你,到手了玩兒厭了就丟開讓它壓箱子底,你這麼輕率,對他也不公平。

「我沒有!」南音大聲地衝他嚷,眼睛裡含滿了淚。

「喂,」我在這個時候插了嘴,「西決,你可不可以不要胳膊肘往外拐?現在不是談論對錯的時候。我們現在應該團結一致地站在南音這邊,不是討論對外人公平不公平。」

「你少添亂。」他不耐煩地衝我瞪眼睛,「團結一致也不等同於助紂為虐。我不過是要她想清楚。」

「那你告訴我怎麼樣就算不助紂為虐了?」我也衝他喊回去,「現在這種時候,好壞對錯的標準就應該是南音的意願。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還算什麼一家人!」

「你們別吵了。」南音可憐巴巴地說,「別為了我吵。算我求你們了。」

「南音,我只問你一件事情,」我專注地盯著她,直看到她眼睛的深處去,「你現在還喜歡蘇遠智嗎?」

她變成了一個在校長室罰站的孩子,輕輕地、像是為難地承認錯誤那樣,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還要——」我的話說到這裡,被一聲突如其來的莽撞的門響聲打斷了。

蘇遠智,駕到。

他的臉色自然是難看的,一身風塵僕僕的氣息。現在的他看上去有了點兒男人的味道,我是說,跟當年那個一看就是硬充大人的青春期小男孩相比。我覺得我該打破這個僵局說點兒什麼,我做出那種「大姐姐」的樣子,對他若無其事地笑笑,「你剛下火車對嗎?還沒有吃早飯吧?」我承認,這個開場白極其沒有想象力。

我做夢也沒想到,南音居然彎下身子,固執地鑽到了吧檯下面。她掩耳盜鈴地躲在那個堡壘裡面,緊抱著膝蓋,胡亂地嚷:「你別過來,我求你了,你別過來,我不想看見你!」

我和西決驚愕地對看了一眼,我知道,我們都從彼此眼中看見了一種疼痛的東西。

那個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的南音頓時讓我想到很多事情。那還是我小的時候,有一回,我的爸媽打架打到鄰居報了警,派出所的警察們把我媽送到醫院去縫針。幾天以後,我爸和我媽來奶奶家接我,我媽頭上纏著繃帶,我爸一臉不知所措的羞澀——我就像南音一樣,看見這樣的他們,想也沒想就鑽到了冰箱和櫥櫃之間那道縫隙裡,奶奶費盡了力氣也沒能把我拖出來。

西決彎下身子,抓住了南音的手臂,可是語氣柔和了很多,「南音,聽話,出來——」就好像南音是隻鑽在床底下的貓,「你這樣沒有用,你躲不掉的,不管你想怎麼樣都得自己跟他說明白,不用怕,南音,乖。」

跟著,西決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輕輕說:「行了,咱們倆到後面廚房去吧,讓他們倆自己談談。」

我一邊跟著他往廚房走,一邊在心裡暗暗地埋怨:多精彩的場面,我也很想湊熱鬧。

我聽見蘇遠智站在他進門時的地方說:「南音,過來。」

沒有聲音。只有空氣在凝結。接著他又說了一次,語氣近似祈求,「南音,過來。」

還是沒有聲音。然後他的聲音高了一個八度,「南音你他媽的給我過來呀!」

「糟糕了,」我抓緊了西決的手腕,「那個傢伙不會把南音怎麼樣吧?」我壓低了聲音問西決。

「放心。」西決說,「他要是敢動南音一根指頭,我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我看行。男人就是這個時候頂用,全看你的了。」我表示同意。鄭成功就在這個精彩的時刻,黏在我的懷裡睡著了。

我終於聽見了南音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麼委屈,居然是平靜的,「我向你道歉,是我的錯,其實當初我們結婚就是錯的,我現在發現了,還不准我改正麼?」

「問題是你沒有問過我,你怎麼知道我覺得是對還是錯?」

「對不起,我顧不了那麼多了。」南音執拗地說。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你別聽我們宿舍那群人胡說八道,我和端木芳是真的沒有聯絡了,早就斷乾淨了,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捕風捉影,我偶然一次不在宿舍就是去找她麼,你會不會太過分了——」

「你又要我跟你說多少次啊!」南音耍賴時候的語氣又出來了,「和端木芳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麼低階呢?好像我就是因為要耍性子要挾你才說要離婚……」

蘇遠智頹然地說:「那你告訴我,你看上了誰?」

「蘇遠智我警告你!」南音元氣十足地宣告,「我說過了你別把我想得那麼低階,我非得是移情別戀了才要和你分開麼?我就非得是為了另外一個男人才要離開你麼?我就不能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自己的心麼?」

「南音——」蘇遠智的語氣裡泛上來一種痛楚,「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麼?你到底要我怎麼樣你才能滿意?」

「我……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只知道我不要什麼,現在這種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那麼我告訴你,南音,」蘇遠智的聲音突然間有點兒沙啞,「知道我偷偷地和你結婚以後,我爸狠狠地甩了我好幾個耳光。那天在茶樓和你父母見完面以後回家,我爸就說:‘既然你已經長大了,你以後別想從老子手裡拿走一分錢——’我說‘不要就不要,我自己去賺’,後來我上了回廣州的火車才發現,我媽偷偷地把一信封的錢塞到了我的箱子裡面,到現在為止,我打電話回家我爸都不肯和我講話,我就是害怕這樣下去他會對你太反感才要你偶爾去我們家吃頓飯的,我想說不定這樣能讓他了解一下你其實很可愛——這些我都沒有跟你說過,我覺得這些都該是我自己的問題我要自己解決……南音你可不可以懂事一點兒?」我承認,聽到這裡,我有點兒同情這個小傢伙。這種爭吵聽起來真是過癮,就好像我自己也跟著年輕了好幾歲。

「所有的人都可以說我不懂事,就是你不行!」我知道南音在哭,「我知道,我們得罪了我的爸媽,也得罪了你的爸媽——可是我從來就不覺得我們犯了多麼了不得的錯!我要你和我像從前那樣理直氣壯地在一起。我想要我們倆永遠像當初各自去偷戶口本的時候那樣,相信我們選擇的生活是對的!而不是像現在,好像自己做主領了一張結婚證就什麼都完了。以後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彌補只剩下了將錯就錯,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的,偷偷地結婚只不過是開始,如果一切真的從此完了,那我寧願什麼都不要!」

「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腦子裡都在想什麼!」蘇遠智激烈地打斷她,「我現在每天都在想,我要快一點兒畢業,我要找到一個過得去的工作,賺錢撐起咱們兩個人的家,然後安穩地和你過一輩子,這樣還不夠嗎?」

「不夠!我才不要安穩地過一輩子,我那個時候冒著雪災到廣州去把你從端木芳手裡搶回來,不是為了安穩地過一輩子!如果只是為了安穩地過一輩子,找誰不行,幹嗎非你不可?我要和你談戀愛,我要我們一直一直地戀愛,我不要你像是認了命那樣守著我,我才不稀罕呢!愛情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愛情應該是兩個人永遠開心地一起打家劫舍,而不是一起躲在暗處唯唯諾諾地分贓——我要你像我愛你那樣愛我……」

然後我們所在的廚房就開始晃動了,最先晃動的是我眼前的桌子,在那十分之一秒裡我還以為是西決在惡作劇,緊跟著我的視線就模糊了,我才發現不止桌子,整個房間都在晃動——西決可沒有那麼大的力氣。鄭成功那顆熟睡的小腦袋在我的眼前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的,店面裡傳來了瓷器被打碎的聲音——這兩個不像話的傢伙,吵架就吵架好了,摔我的東西做什麼?西決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後另一隻手從我懷裡拎起鄭成功,把那個傢伙緊緊地擁在自己的胸口,他在我耳邊簡短地說:「地震。」

我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跟著他,從後門逃離了那座突然之間開始劇烈地咳嗽的屋子。寬闊的馬路似乎也傳染上了感冒,跟著一起咳嗽,我看見街上突然之間就聚集了很多從各種建築物裡跑出來的人。一瞬間,一切歸於平靜。天地萬物不再咳嗽了,恢復了它們平時不苟言笑的表情。可是我的眩暈還沒能完全消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一天是2008年的5月12日,星期一,我也還不知道我莫名其妙的眩暈也是歷史的一部分。

西決緊緊地摟著我的肩,他懷中的鄭成功居然一直沒有清醒——這個孩子真是個有福氣的人。西決說:「別怕,應該不是什麼大地震。」緊接著他又說,「你抱著鄭成功,我進去找南音。」

就在此時,地面又開始咳嗽了——遲來的恐懼此時此刻才不容分說地控制我,也控制了街上所有人的臉龐,我魂飛魄散地抱緊了他的胳膊,尖叫道:「你不準再進去,要是房子塌了怎麼辦?」他用力地掙脫我,「你在說什麼呀?那裡面是南音——」

話音未落,一切又恢復了原狀。我們看見南音和蘇遠智一起跌跌撞撞地衝出來。「哥哥,姐姐……」南音清澈的聲音有種悲愴的味道。然後她突然轉過身,仔細地端詳著蘇遠智的臉,他們彼此深入骨髓地對看了幾秒鐘,緊緊地抱在一起。我聽見蘇遠智一遍又一遍地說:「南音。南音。」

「我現在得馬上回學校去看看我的學生們。」西決捏了捏我的胳膊,「你們都不要進去,在這裡站一會兒最安全。你馬上給三叔他們打電話,我走了。」

「雪碧還在學校裡。」我的心突然之間又被提起來。

「放心,我沒忘。我先去我的學校,然後就去小學接雪碧。」

西決奔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處。那一瞬間我心裡空落落的,只有下意識地抱緊了鄭成功,他幼嫩的沉睡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著我的胸口,和我的心跳頻率相同。我伸出冰冷的手掌,蓋住他毛茸茸的小腦袋,似乎是為了讓天上那些震怒的神靈只看到我,不要看到藏在我懷裡的他。這是他出生以來頭一回,我想要為他做點兒什麼。

我是在那個時候聽到那個聲音的。那個聲音說:「請問,這家店是不是在招聘服務生?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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