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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理查三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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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後一次的擁抱,仍然是緊緊的。「你等著,說不定有一天,我還是會回來找你呢。」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希冀,於是我說:「好吧,我等著。」我想有朝一日若是鄭成功稍微懂了一點兒事情,一定也會用類似的語氣和我說:「媽媽你等著,我長大要到月亮上面去。」我也會像今天這樣,肯定地說:「好吧,我等著。」

「你們知道嗎?」三嬸一邊擺盤子,一邊興奮地對南音說,「我們樓上那個周叔叔,今天還來問我,有沒有打算賣掉我們的房子。」

「有病啊?」南音沒什麼興致地嘟囔著。

「什麼叫有病?人家碰上的是特別好的事情。」三嬸眉飛色舞,「你知道他的兒於結婚了以後還是跟他們一起生活的嘛……」

「我不知道。」南音特別不捧場。

「那我現在告訴你了。」三嬸的興致還是絲毫不減,「周叔叔他們夫妻兩個本來和兒子住一起的,後來兒子結婚了就多了一個兒媳婦,可是現在,兒媳婦懷孕了,而且還是雙胞胎,這樣等於家裡一下子就又多了兩個人,再過幾年,兩個小傢伙的房間也得分開的,我也不知道周叔叔怎麼想的,他說他和他老婆就是有種感覺,這兩個孩子會是龍鳳胎——也就是說啊,他們家裡現在肯定是不夠住的。但是他們又不願意離兩個小傢伙太遠……所以這兩天他就是樓上樓下、整個小區地打聽有沒有人家想要賣房子。不過啊,我倒是覺得,周叔叔的那個老婆看上去人不好相處的,她的兒媳婦和她一塊兒過日子,怕是也不容易——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搬出去的機會了,要是還搬不出這棟樓那可就糟糕了。」三嬸自顧自地說著,似乎不知道南音已經轉身進了衛生間。

三叔以一種歎為觀止的表情道:「我們搬來這個小區也有六年了吧,為什麼我就連樓上住著什麼人都不知道,你倒好,誰都認識,誰家的長短都能聊。」

「那是因為,」三嬸非常嚴肅地說,「你不仔細觀察。」

門鈴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的,我們都以為是小叔,南音還開玩笑地說也許小叔和陳嫣吵架了,所以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永遠的大本營。可是門開的時候才發現,是兩個陌生人。

一個是律師,另一個,是二叔很多年前的同事。

「這麼多錢?你是說……都是哥哥的?」南音直率地尖叫道,身後三叔和三嬸的表情也是一樣的驚愕。

「眼下還不是。只不過應該是。再準確點兒,是他法定應該繼承的鄭嵩的遺產。把這筆錢拿回來,就是我們的目的。」那個律師很耐心地解釋。

「鄭嵩是誰?」南音睜大了眼睛,「啊對了……」

「是二叔。」我在旁邊插話道。

「那個專利完全是鄭嵩和另外兩個同事的成果,當初他們的冶金設計研究院對這個專利的使用嚴格地說是不合法的,不過那個時候,大家都沒什麼智慧財產權的概念。可是現在……」律師環顧了一下室內這群困惑的人,「簡單點兒說好了,十年前,冶金設計院把當初鄭嵩他們的專利歸屬到設計院下屬的一個公司下面,現在這個公司跟冶金設計院完全沒有關係了,經歷過了一些複雜的資產轉讓……」我覺得他下面說的話可以省略500字左右,簡單點兒說,我們終於聽出來一個大概,二叔他們三個人的專利現在變成了一筆數額巨大的錢,但是這個專利眼下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公司據為已有,二叔不在了,當初的三個人裡面剩下的兩個決定聯手打這場官司,希望鄭嵩唯一的合法繼承人,鄭西決,簽字和他們一起充當原告。

客人們走了,丟給我們一個需要慢慢消化掉所有震驚的夜晚。

「可是,要怎麼告訴西決這件事呢?」三嬸出神地看著吊燈,「給他打手機,十次有九次是不在服務區,好不容易通一次都不知道訊號行不行……南音,不然你先在電腦上發一封那個什麼郵件紿他,再寫一封手寫的信吧,他上一次給家裡打電話都是兩週前了——每次都得走好遠的路去到郵電局,真是傷腦筋……」

「好吧,」南音點點頭,「不就是把事情說清楚,要他寫封授權委託書回來就行了麼?我想想,哥哥上一次寫給我的用手寫的信,寄到龍城來用了多久?」

「你……」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你經常給西決寄手寫的信麼?」

「嗯。」她看了看我,「你要是想寄的話,也可以啊。」

「我還是算了,我,」我勉強地笑笑,「我都那麼久沒有用筆寫什麼了,說不定好多字都不會寫了呢。」

南音托起了腮,非常神往地說:「爸,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哥哥很快就要變成一個有錢人了對不對?」還沒等三叔回答,她自己興奮地粲然一笑,「真好,我以後隨時隨地都找得到人借錢。」

「話也不是那麼說的。」三叔苦笑道,「官司能不能打贏還說不好。」

「我覺得行,」三嬸突然說,「我有種感覺,就是覺得行。可是啊,」三嬸長長地嘆氣,「我倒覺得對西決來說,這未必是好事。」

「這還不好?」我淡淡地說。

「我們現在的日子不好嗎?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三嬸的表情居然是吃驚的,「西決是個善良的孩子,本來就不容易分清誰是真心對他好的,一下子憑空多出來這麼一筆錢,我怕他更容易碰到壞人,遇到麻煩的事情。」

「不要瞎操心了,西決哪有那麼傻。」三叔說。

那天夜裡,我真的想要試著寫一封信給西決,我坐在餐桌前面發了很久的呆,終究還是沒寫。因為我害怕他會收不到,因為我害怕他即使收到了也不會看,因為我害怕他即使收到了,看過了,終究還是不會給我回信。雖然這三種情況導致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可是我知道我一定會無休無止地猜測我自己遇上的到底是哪一種——我不想給自己惹這樣的麻煩。

就是在這樣的深夜裡,我接到了江薏的電話。

「東霓,我現在在龍城。」她的語氣淡談的、聽上去也不像是要給我驚喜。

她爸爸留下來的那套老房子如今變成了一個倉庫,滿地都堆著書。她就端坐在一摞《莎士比亞戲劇》上面,對我說:「骨頭都要累散了。」

「你……是要把它們都當廢紙賣了麼?」我故作驚駭狀。

「去死吧你。」她瞪著我,「我現在要把這房子租給別人,人家房客嫌這一屋子的書太佔地方。我回來就是來折騰這個的。暫時放你那裡,行不行?」

「還不如放我小叔那裡,至少有人看,也不算糟蹋東西。」我盯著她,「你在北京,好不好?」

「就那麼回事吧,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她似乎不願意多提,「東霓.西決什麼時候回來?」

「他要去一年。」我意味深長地笑笑,「是不是在北京不開心啊,還是被什麼男人騙了,想起來吃回頭草?」

「滾吧你。」她笑著拿起身邊的—團舊報紙丟我,「我是真的想他了,不行啊?」

「當初走得頭也不回,是不是發現西決居然沒有死纏著你,有點兒不過癮啊?」我一面調侃她,一面就勢也想坐在另一摞莎士比亞上面。

「別——」江薏慘叫著,「那上面全是灰。要坐上去你也要先墊一張報紙啊。」

我把剛才她拿來丟我的那張報紙開啟來,那是一張當天的《龍城法制日報》,真的是不小心掃了一眼——因為我想把它摺疊起來,我就看到了一個讓我一愣的標題,那篇報道講的居然就是二叔他們那場官司。

我不動聲色地把它鋪好,然後坐下來,慢慢地說:「江薏,你我之間,不用藏著掖著。」

她一怔,臉上也跟著不動聲色起來。

「你看到報紙了,你知道鄭嵩是西決的爸爸,你也知道西決很可能要得到很大一筆錢了,對不對?你在龍城有那麼多朋友,打聽出這個來不過是幾個電話的事兒。所以來問我西決什麼時候回來,所以你告訴我你在想他……江薏,」我悲哀地搖頭,「我真替西決不值。」

「我是真的愛他,你最清楚這個!」她激動地喊叫了起來。

「是,你愛他,只不過你受不了他身上的有些缺點,可是現在他有錢了,或者說他可能要有錢了,他的那些缺點就全都沒什麼了,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那又怎麼樣?」她倔犟地看著我,「東霓,誰都可以來指責我,除了你。」

「我不是指責你,’我托住了額頭,「那個時候你一定要去北京,-直都在挺你的人是我。因為我知道你想要完全不一樣的生活沒什麼錯,你說的,你不全是為了錢,你不願意和西決在一起也不全是因為錢,我都相信你的——滾你們的書香門第吧,都他媽一路貨。」

「我原來以為我是為了一點點理想,」她突然綻放了一個溫柔的笑顏,「我真的以為我是為了理想。東霓你別筵我虛偽,你只不過是沒有面臨過和我一樣的考驗——我沒有通過,僅此而已。」

我們對望了片刻,靜默了片刻,然後我們突然一起笑了,越笑越開心,我伸出手去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她也推了回來,我知道.這一剎那的默契足夠我們這兩個糟糕的壞女人再相親相愛上很多年。

「為什麼啊?」她嘆氣的聲音充滿著柔情,「西決那麼那麼好,為什麼我就是不能無條件地去愛他?」

「因為你和我是一路貨,」我回答,「我們真正愛的,都是一些壞的東西。」

她像個小女孩那樣雀躍著跳了起來,從身子底下抽出某一本厚厚的莎士比亞,急匆匆地翻著,「給你看一樣好東西,我爸爸研究了一輩子莎士比亞,我小的時候他總是給我講裡面的故事,讀裡面的臺詞,我從小就覺得他們說話都好好聽。我特別喜歡這個,《理查三世》。」

「免了吧,」我笑道,「我是粗人。」

「多粗的人也能懂的……」她的大眼睛裡顧盼神飛,「理查三世是個壞人,是個最壞的國王,你知道這個就好,這個最壞的惡人在臨死之前對自己說——你聽好了——」

她的聲音在一秒鐘之內被鍍上了一層神秘的光澤,「哦,良心是個懦夫,你驚擾得我好苦。藍色的微光。這正是死沉沉的午夜。寒冷的汗珠掛在我皮肉上發抖。怎麼!我難道會怕我自己嗎?旁邊並無別人哪:理查愛理查;那就是說,我就是我。這兒有兇手在嗎?沒有。有,我就是;那就逃命吧。怎麼!逃避我自己的手嗎?大有道理,否則我要對自己報復。怎麼!自己報復自己嗎?我愛我自己。有什麼可愛的?為了我自己曾經做過什麼好事嗎?呵,沒有……」

她合上書,抬起頭望著我,「怎麼樣,你能懂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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