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這麼多年》小說信息

六十六 落大雪(第2頁,共2頁)

字體:

如果還喜歡她,為什麼這麼多年沒有找過她?如果已經不喜歡她,留電話算什麼,騙她下樓又算什麼?

然而李燃沒回答。

長大的不止陳見夏一人。

「你弟弟怎麼對你的事兒一點都不清楚啊,」手機螢幕照亮他的臉,「代駕快到了。哦,我說什麼來著,你到底跟你家裡人有沒有聯絡啊?」

「你有什麼想問的可以直接問我。我人都在這裡了。」

「……沒有什麼主動想跟我說的嗎?」

「什麼意思?」

「沒別的話跟我說嗎,如果我不問的話?」李燃問。

有,有那麼多,明明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但他們不是剖開胸膛展示心跳的小孩了,誰都想做那個先提問的人。

「比如?」

「比如,你後悔嗎?」

見夏一愣。後悔?

她看著李燃,想從他眼睛裡讀出一些什麼,告訴自己,是她小人之心想太多。

李燃的眼神是溫和的,憐憫的,徹徹底底激怒了她。

有些話不需要講太清楚,她瞬間明白過來。

他從來都不是善良赤誠的三好少年,只是對她而已,但這份好有時限——如果物件不是她,沒有殘存的溫柔,或許那天他真的會空降下來霸道護短,無情戳穿他們一家人的拙劣把戲,當場逼他們轉賬。

她從一個侷促的小鎮姑娘變成識時務的說謊者,這是成長嗎?

陳見夏,讀書是為了求知,還是為了脫貧?

「你當年在南京……」她試圖開口,被李燃迅速打斷。

「我當年就是個大傻子,行了嗎?」李燃衝得像被點燃了導火線,「你別跟我提我當年說了什麼,噁心,你不會當真了吧?十七八歲誰不傻,演情聖演得自己都信了,陳見夏,你當時瞞我耍我那麼久,我後反勁兒,後來越想越氣,越想越氣,不行嗎?」

不行嗎?

陳見夏無言。

當然可以。十年後她才被他指著鼻子罵,也只是罵了這麼幾句,好像終於還掉了什麼,比五萬塊錢還重要的東西。

「銀行卡號不是我故意抄錯的,我是看見你,太生氣了,一糊塗抄錯了,你以為是找藉口聯絡你?看在老同學的份兒上而已。那女孩是我女朋友,漂亮嗎?脾氣是有點差,但我喜歡。」

「嗯。漂亮。」她點頭。

見夏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醜拖鞋。粉粉的底色,印著藍色的醜陋的卡通熊,材質不是真的純棉,外表起球,裡面都是假絨。好醜。

「……陳見夏。」

見夏抬頭,安然看著他,「真的漂亮。飛機上我就看見了,先看見她才看見你的。非常漂亮。」

「陳見夏!」

李燃忽然朝她伸出手,見夏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本能後退躲開,腳從棉拖鞋滑出來,襪子踩進雪裡,從腳底冷到心裡。

「您好,尾號0531的機主嗎?」

代駕匆匆趕來,從代步小車上下來,整個人熱騰騰的。

李燃沒回答。

代駕往四周看了看,整條街上只有這兩個人,他困惑地確認了一下手機訂單,再次問,您好,您叫了代駕嗎?

大嗓門?在面前,李燃不得不答話按鍵把車鑰匙遞給對方:「你先上車。」

「您好,您看一下這是我的代駕證——」

「你先上車。」

愣頭青代駕接過鑰匙,還想說什麼,被李燃的臉色嚇回去了,推著小車奔去馬路邊。

「能讓我搭個車嗎?」陳見夏溫柔問道,「我沒帶手機,自己叫不了車,雖然大家鬧得不愉快,我也必須坐你的車回家,實在硬氣不起來。」

李燃又想伸手拉她,「我話沒說完,我剛才的意思是……」

「我很冷。」

陳見夏平靜地重複了一遍,「我真的很冷。我想回家。你願意再遷就我一次嗎,讓我跟代駕一起上車?」

「你真的長大了。」他說。

李燃輕聲說,聽不出情緒,「你以前總莫名其妙的,第一次來吃串串,就因為我說我認識二班很多學習好的人,你突然就跑了,跟背後有狗攆你似的,招呼都不打一個。後來才知道是回宿舍學習了。……我剛才是真的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見夏跺跺腳,不接話:「我們到底為什麼不能上車說?」

「因為我在這個地方說錯話了,我想在這裡把它扭回來。」

就像你一天跑我們教室三次折騰那兩臺cd機?當時看似無厘頭,現在回想起來,倒是極為堅定自洽——恩怨當場解決,李燃要的只是他自己痛快。

那時候陳見夏只是個給他造成了一點困擾的陌生女同學,他要解決她。

後來他給了她許多溫柔的等待,遲遲不回的短訊息,綿延一個月也理不清楚的小別扭……現在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我不要。」陳見夏堅定搖頭,「我上車去了,除非你把我轟下來,那我的確沒辦法。」

她朝著已經發動的車走過去——依然坐在了副駕駛。

李燃只能坐在後排,一路無言。

到了陳見夏家樓下,李燃說我送你上去吧,你們樓下太黑了。

「不要。」

不是不用了,是不要。李燃聽得懂。

「你這麼多年也沒少談戀愛吧?」李燃忽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沒別的意思,一種感覺。」

駕駛座上的代駕尷尬得像要試圖原地融化焊進方向盤,假裝自己不存在。

「嗯,」陳見夏終於回頭,看著他,「學到了很多。」

陳見夏回到家,輕聲敲門,沒有用,最後只好按門鈴。

小偉果然戴著耳機在打遊戲,門鈴驚動了鄭玉清,見夏應付了她幾句,只說自己去透透氣,鄭玉清看她一身打扮也的確不像出去「鬼混」的樣子,放下心來,只埋怨她大晚上抽風。

見夏從沙發上撿起手機,看到兩個來自公司的未接來電,四條新微信,一條短資訊,來自李燃。

「你進家門告訴我一聲。」

她回覆:「安全到家了,謝謝你。」

陳見夏想問他正確的銀行賬號到底是什麼,琢磨了一下,決定算了。他自己都說是他盯人的舉動讓小女友吃醋了,故意貼過去找郎羽菲的碴兒,她又何必為了爭一口閒氣重新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人窮志短,前方還有一塊門靜脈陰影籠罩著,她已經無恥過一次,不打算因為今晚捱了挫就裝清高。

陳見夏站在窗邊,看見樓下那輛車始終亮著車燈,沒有走。

但李燃也沒有繼續給她發資訊。

陳見夏隱約猜到了他在等什麼,就像今晚他一再重複的那樣:陳見夏,你沒有什麼話要主動跟我說嗎?

她看著新家的白色塑鋼窗。小時候,到了這個季節,無論學校教室還是普通居民家家戶戶都會著手封窗子,白色膠帶一層貼一層,封得齊齊整整,只留一兩扇用作通風,否則呼嘯的北風會從每個縫隙鑽進來。她在振華做勞動委員的時候也指揮大家封窗——這幾乎是各種校內勞動裡同學們最喜歡做的事情了,有季節更替的儀式感。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不需要了。和新型塑鋼窗一樣,人也活得嚴絲合縫。

雪越下越大,許久許久之後,車開走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