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見夏不得不感慨陳至偉靈活機動,雖然看上去像個孩子一樣不負責任,但當陳見夏用奔波勞碌來遮掩自己在家鄉毫無人際關係可用的無能,陳至偉想都不想便用上了昨天才在車管所認識的「燃哥」。
越是小偉這樣被保護著長大的,越是擁有一種陳見夏這種倔鬼沒有的識別力,他比她更迅疾地作出反應,知道應該對誰放低身段,如何求生。
小偉這幾年對她日益增長的尊重,也是求生欲的一部分。只是今天,走出診室那一刻,他嗅出了姐姐外強中乾。吃個午飯的工夫,小偉已經作出抉擇,行動起來。
陳見夏哭了幾聲,理智還在,她試圖從他懷中脫離,只是被李燃抱得更緊。
「你讓我抱一會兒。」他說,「就當是我求你的。」
見夏不再掙扎。
過了一會兒,她實在沒辦法,聲音嘶啞地說,我要擦鼻涕。
見夏聽到他在她頭頂笑了,鬆開了手。見夏從包裡翻紙巾,李燃彎腰去幫她撿粘在地上的片子。
他放在牛皮紙袋裡裝好,卻沒有遞還給陳見夏,還是拎在了自己手裡。
「我幫你拿著。你沒吃午飯吧?先去吃飯,你弟弟跟我說了個大概,他們已經回家了。」
「李燃,」陳見夏叫住他,「雖然這兒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但有些話,還是提前說了比較好。」
放射科內部的走廊或許是整個醫院最安靜的區域。
「我弟弟是因為覺得我們兩個有什麼關係,而且你看著就很有錢,所以才這麼狗腿的。他覺得用得上你,不管是我爸爸的事,還是別的。」
李燃歪著頭等見夏說,沒料到開場白是這樣一句,沒忍住笑出聲了。
「嗯,我知道。」他說。
見夏猜到他會應對得很輕鬆。他當然不在乎被小偉利用一兩次,重要的是他為什麼願意被這個小孩利用。
「我知道你不在乎。」
「的確不在乎。」
「但我在乎。」
「我知道,」李燃嗤笑,「昨天就看出來了。」
「你可能覺得是矯情——」
「就是矯情,」李燃打斷她,「特別矯情。」
陳見夏一愣。
呆了很久,李燃走過來,重新摟住她:「幸虧你現在還是挺矯情的。否則我會覺得更陌生,都不知道怎麼找個突破口笑話你。」
「非要笑話我嗎?」
「嗯,是吧。」他緊緊擁抱她,身上有好聞的香氣,讓見夏不知怎麼犯困了。
她堅持把話說完,像一個明知故問卻要把冗長條款唸完的法務。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這事兒真那麼重要嗎?」
「李燃你別犯渾。」
「沒有。」
「我在認真問你,再說一遍,你別犯渾。」
「我說了你又不信,我說三遍你就信嗎?」
「那你說三遍。」
「沒有!沒……我憑什麼說三遍?!」
李燃忽然來了脾氣,捏著陳見夏的肩膀,牛皮紙袋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我跟你解釋得著嗎?你是我誰啊?你弟弟覺得我跟你有事兒,你家又用得上我,直接把我喊過來了,你自己家裡人都沒在乎你清不清白,你在乎什麼?我不就是個有倆臭錢的工具嗎,你直接用不就得了?你管我有沒有女朋友?!我圖你色,圖你跟我有舊情,你跟你家裡人圖我有用,不就得了嗎?不行嗎?陳見夏你沒完了是吧?」
見夏呆呆看著他:「你說什麼?」
「圖你的色。」
「不是這句!」
「那是哪句?我剛才說那麼多我自己也記不住!」
「我有色可圖嗎?」
「剛才那男的,給你指路那小大夫,我看他對你有點興趣,你長得雖然一般,可能是戀愛談得多,氣質還行,我覺得年紀對你倆不是問題。」
陳見夏這才意識到那句×你大爺送給betty實在是言之過早了。
她試圖在跟他的對話裡找到邏輯,捋了許久,發現找不到,索性破口大罵:「李燃我×你大爺!」
她這時候看見實習大夫站在李燃身後,剛從門裡出來,滿臉驚恐。
李燃也回頭,幸災樂禍:「完蛋了,扼殺在搖籃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也不管用了,嚇著人家了。」
恍然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好像也是站在走廊裡,她跟他推拉燙手的cd機,雞同鴨講,生怕新同學投來的目光,他卻像個渾蛋祖宗一樣,怎麼都送不走。
二十九歲的陳見夏,終於還是被李燃氣哭了。
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怎麼哄都哄不好那種。
陳見夏坐到他車上,還是哭個不停,李燃哄累了,懨懨的,沒有不耐煩,只有悔恨,像只瘟雞。
他好像知道她只是崩潰了,與他犯渾有關,又不是完全有關。
還沒發動車子,frank的電話打進來,陳見夏手忙腳亂,想把鼻涕擤乾淨再接,又怕拖太久對面掛掉,只好塞著鼻子接起來。
她偶爾有機會私下和frank交流總會努力用英文,起初是學simon的樣子,覺得這樣可以拉近和大老闆的距離,發現的確比較好用也符合企業文化,便養成了習慣。
但因為李燃坐在旁邊,她感到羞恥,一顰一笑都無法自如。
frank還是儒雅客氣的——保持著他一直以來致力於塑造的形象,問她是否方便回公司,有重要的事需要當面問她。他人剛到達浦東機場,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面談。
更儒雅的是他還聽出了陳見夏鼻塞,問她是感冒了還是遇見somethingbad。
但也不妨礙他隨口一問之後,堅定要求陳見夏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