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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Plan B(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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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夏坐在床邊低頭訂機票,夜裡還有一班十點半的。

公司電腦在她包裡,身份證件也都在,登機箱裡只有應急衣服和洗漱品,不去取也沒所謂,下了飛機直接回住處就可以了……

她正在核對訂單,就差最後一步點選付款,床上的人醒了,直接從背後靠過來,手不安分地從衣服下襬伸進來:「怎麼又穿上了?」

脫脫穿穿好幾次了。

見夏用盡全部力氣把他的手按下去,反身跪坐在床上一推,順勢把他整個人都摁倒了。

「你能不能老實點?」

「這次你要在上面?」李燃問。

趁見夏臉紅髮愣,他抱著她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自己和柔軟的床墊之間,好像親不夠。

陳見夏掙扎得有氣無力的,更像是情趣。

「你有完沒完?」

「沒完。」李燃說,忽然笑了,「你是在誇我嗎?」

差一點再次沉迷,手機振動,提醒見夏付款。

「我晚上要趕飛機。」

她一開始以為李燃沒聽見,正要重複,李燃說,那就倒數十秒好不好,我們再賴十秒鐘床。

一邊讀秒一邊耳鬢廝磨,陳見夏讀了三個十秒,最後都不知道是靠怎樣強大的意志逃脫了他家引力強如黑洞的床。

纏磨太久,險些誤機。見夏在車上頻頻看時間,還好李燃車技靈活,機場高速也還算通暢。

「我就不去到達口的停車場了,直接送你去二樓出發口。」

「好。……本來你也不用陪我進機場。」

「嗯,」李燃點頭,「送到安檢跟你隔著門揮手道別?傻不傻。」

見夏想起她第一次遠赴新加坡,過了安檢的傳送帶,努力踮著腳跟爸爸招手,她讓他先走,他讓她先走,那時候有個念頭閃過,李燃肯定會很煩這種場面的,所以他才不去送她。

不是因為恨她。肯定不是。鴕鳥見夏告訴自己。

她給鄭玉清打電話,告訴她自己公司緊急有事,正在去機場的路上,行李就先放在家,處理完了她再回來。

鄭玉清那邊立刻就不對勁了,根本不聽見夏進一步的解釋,自顧自發起了癲。她時好時壞,見夏已經習慣了,何況此前自己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逃兵,好不容易回了家,讓爸媽有了她即將承擔起責任的期望,又在這個當口忽然消失,媽媽疑心發作也是正常。

見夏漠然聽著,將手機音量調到最小。她不能掛電話,媽媽會瘋得更厲害。幸好智慧手機終於不漏音了,她不會再讓李燃聽見媽媽大戰二嬸那種盛況。

直到對方累了,她才說:「我剛才沒說完,處理完,我立刻回來。」

「那你爸——」

「我會不管他嗎?你好歹給我點時間問問我自己生活圈子有沒有人能幫忙吧?」

雖是反問,見夏的語氣卻平靜甚至很溫柔,鄭玉清火氣降了些許,但還是要追問,立刻回是多久回,後天?大後天?

終於設法結束通話了電話,車也開到了國內出發口。

「快走吧,不囉嗦了,飛機上再睡一覺吧。」李燃說,「治病是無底洞,需要錢,你自己工作的事情還是好好處理,別感情用事。你爸爸的情況我大概瞭解了,今天沒來得及說,我爸有個拜把子兄弟去年換過肝,不過他們前段時間因為錢鬧翻了——挺大一筆,否則我也不至於到賣車這一步,還要陪小姑娘散德行耍脾氣。那叔叔不一定會理我,但我會盡力問,你等等我訊息。」

見夏覺得荒謬。

他們花了很多年對彼此不聞不問,又花了很多時間像小學生一樣喜怒無常地互相攻擊,最後,花了很多時間在床上。

卻用最短的幾句話輕描淡寫概括驚心動魄的、真正的生活。

「好。」

她拎起包,關上車門,匆匆朝著出發口跑去。

見夏打車到家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兩點。雖然是老小區,一室一廳四十多平,但因為到地鐵口只需要步行五分鐘,房租也不便宜。

家裡幾天沒住人,更冷了。

她給李燃發簡訊,「到家,平安。」

李燃回:快睡吧。

他們誰也沒給對方傳送加微信好友的申請。

他還是她唯一一個發簡訊的物件,和漫長孤獨的高中時代一樣,塞滿簡訊箱的獨一無二的人,終於從那個珍藏著的、如今已經無法開機的孤獨小靈通裡轉移到了新的手機裡。

見夏在淋浴間衝了很久,身體終於暖和起來,她捨不得關掉噴頭,藉著水流回憶被他緊緊擁抱的溫暖。

驚醒的時候還不到五點半。

夢裡辦公室喪屍圍城,喪屍中有一個人開膛破肚,內臟在往外流,是她爸爸。

省城醫院賦予陳見夏無畏的匹夫之勇,她手握菜刀,身揹人命,熱氣騰騰的國罵對著betty脫口而出,勃勃生命力來源於她只想今天,不要未來。

但上海寫字樓冷色調的清晨讓她迅速從夢裡醒了過來。權衡利弊的人很難勇敢。

到19層辦公室,betty已經等在電子門處,她告訴陳見夏,你現在不能回你自己的辦公區,直接來會議室,frank在等你。

betty嘴角永遠有十度傾角的微笑,見夏預感到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到她,突然開小差溜號到了剛見到betty那一天,一直覺得她像什麼,話在嘴邊總是差半步,現在謎底解開了。

斯芬克斯。永遠在給人出題,永遠在微笑,它的存在本身比它的謎題更謎。

她走在見夏身前幾步,時不時掛著斯芬克斯的微笑回頭看一眼,彷彿陳見夏會逃跑似的。

見夏記得這些年betty搞走的每個女生的臉。過程最慘烈的是一個前臺,本地小姑娘,frank某年抽風要在公司嘗試更flexible的工作時間和工作環境,小姑娘比所有人都先響應,每天下午都會叫附近的炸雞外賣,把和她關係不錯的小姐妹們都叫到前臺喝十五分鐘下午茶。

20層是後臺職能部門,少有客戶來訪,前臺也不需要太顧及形象,女孩放鬆過頭,竟在betty氣嘟嘟經過的時候熱情喊她一起。

betty做了多年一板一眼的國企hr,有自己的原則,跨不過去那種,掛著似笑非笑的神秘表情看她們,好像這樣可以喚起摸魚工們的良知。

大家都尷尬了。

「我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周圍的同學只有我一個人起始工資800塊,是最少的,但到今天,我是發展得最好的,知道為什麼嗎?我把公司當家,公司自然明白我的價值,我也會守護每一個公司,你們的行為我記下了,還有,你,」betty對前臺女孩連名字都不肯喊,「你是被街道推過來的,人事不得不接收,我不理解本地教育資源傾斜到這個程度,你怎麼能只考了個大專,靠家裡推進來還不努力,一點數都沒有嗎?以為自己光靠臉蛋能混一輩子?」

一段包含了奮鬥、女性獨立、控訴地域資源傾斜的混合演講,毫無預兆和邏輯,劈頭蓋臉砸向她們。前臺姑娘氣得滿臉通紅,不能理解自己茶休時間喊人吃炸雞為什麼被訓,明明全公司男男女女都喜歡她的。

可又實在講不出什麼反擊的話,於是上來便一句冊那,硬碟。

除了陳見夏和betty,在場的都是本地人,但姑娘不覺得自己把陳見夏也一起罵進去了,她們對她的情況不瞭解,預設她是個「新加坡人」,不知道她正為租房和家裡房子的首付發愁。

恰恰是這些兩難微妙的瞬間讓她成長。

betty夠狠,通過it部門調出前臺姑娘的內網訪問記錄,把她平日裡瀏覽過的耽美、情色小說、盜版網站連結和網頁快照列印了厚厚一沓,當眾開人。

而前臺姑娘離開那天,飆了最大音量的上海話rap,betty這些年來在公司流傳的離婚、結婚、不孕不育的所有八卦都被嘻哈到了檯面上。

當時betty還不是hrd,但經此一役,她成為了frank心中「不體面、同事關係緊張、死板」卻一定會留下來的忠心耿耿的員工。

frank也有他自己的flexibility。

走廊長得像走不完。

陳見夏不願意承認,她是懂得betty的,至少在那一瞬間。第一次和李燃吃串串,就因為他提及自己和振華風雲人物們關係好,陳見夏的思路就能從自己的縣城出身一路跑偏到有什麼資格和男生拉拉扯扯,然後連個招呼都不打便朝著宿舍樓狂奔,要靠做十套卷子來安定自己內心噴湧著的混合了嫉妒與憤懣的火山。

做「好學生」做到瘋魔的betty是當初的她,氣到口不擇言開地圖炮放大招的前臺姑娘是醫院裡的她,陳見夏一路前行,忽然意識到,她曾見到那麼多個她自己,平日裡混合在一起,被皮囊包裹得完完整整的血肉之軀,實際上已經被生活用核磁共振切片剖得清清楚楚,黑的白的,全部擴散。

她當初到底是多麼幸運的一個人,在這麼多醜陋的切片中,恰好讓李燃遇見了值得愛的那幾張。

終於,betty用半個身體的力量推開了會議室新安裝的陳舊木門,說:「jen,請進。」

但看見會議室裡面的人,她們倆都愣住了。尤其是betty,斯芬克斯不笑了。

frank坐在老闆位上,一側是jim、david。

另一側竟然是serena和simon。

陳見夏對frank打了招呼,對其他人只是點頭致意,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坐在兩側的哪一側,索性直接問frank:「我坐哪兒?」

frank聳聳肩,說,i’mnotsureyet.

陳見夏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叫回來,或許在公司發生的這件大事,frank自己也不知道這位jen是坐在哪一個陣營的人。

於是她坐到了長桌和frank斜對角的位置,跟他們所有人都保持距離。

對情況做簡述的是betty。

公司的競爭對手不少,但最傷frank心的莫過於捷訊,一家發源於上海本地的電商,初始階段便獲得了包括知名天使投資以及深受本地中老年人歡迎的老牌電視購物節目的注資,它的創始人團隊一共六個人,其中五個是frank在十年管理培訓生計劃中培養出來的心腹。

公司自然是覺得這五個人忘恩負義,但老頭對simon這樣的外籍親兒子的偏袒和喜怒不定的個性,也是五個中國人毅然離開的原因。

無論如何,這家小而靈活、專注長三角的新公司,是在frank心口扎過一刀的。陳見夏休假期間,幾家數碼供應商莫名其妙倒向了捷訊,雖然沒造成什麼損失,但frank嗅出了背叛的味道。疑心病老頭最恨的氣味。

經過betty的調查,捷訊內部的熟人痛快承認,許多內部機密資料都是從他們公司自己流出來的——這麼迅即的認可,很難說不是故意在氣frank。

betty的眼線甚至還拍到了幾張洩露的紙質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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