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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紅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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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見夏隔著語音電話聽見了大海的聲音。

「你又衝浪呢?」她問,「不方便說話我就晚點打給你。」

「說吧,我正收拾東西準備撤了,」溫淼聲音歡快,「今天沒風,海還沒我浪呢。」

見夏無語。

「我想問你一件事。」

溫淼語氣忽然變了:「那你得趕緊!」

「又怎麼了?」

「起風了,我再看看,可能要來浪了。」

「一會兒再浪!」陳見夏喊完連忙降低音量,淮海路人潮熙攘,好幾個人回頭看她。

「那我趕緊問,你sm2服務期內去紐約讀master是怎麼申請下來的?兩年多吧?罰你違約金了嗎?」

「這位姐你到底要問幾遍啊,當年我就跟你講過,每次打電話都問這事兒,你是坡村教育部臥底吧?就想罰我這條漏網之魚對吧?我不會上鉤的!」

「再跟我說最後一遍,」陳見夏嘆氣,「我這次可能真用得上,一定記住。」

溫淼本來正跟朋友嘻嘻哈哈,聽到這裡,說,你等會兒。

過了一會兒,電話另一端安靜了許多。

溫淼語氣正經了許多:「出什麼事兒了?你……我算算,你不就差一年了嗎?」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好,」溫淼清清嗓子,「我正式回答你,你這次記清楚了——沒人管。」

輪到見夏傻眼了:「沒人管?」

「對啊,當時選拔的時候說得嚇人,畢業之後不工作滿六年這不行那不許的,其實根本沒人管,他們就當是你自己放棄了。移民局巴不得少幾個人排隊呢。你以為咱們這些留學生有多珍稀啊,現在來讀研工作的那麼多人,sm計劃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以前可能還想著做吸引移民的長期計劃,現在不缺人,教育部懶得從你兜裡把獎學金往回要了。」

「你當年,好像,不是這麼跟我說的。」

溫淼笑了。

「唉,這不是這幾年慢慢懂了一點國際形勢嘛,而且萬一他們翻臉不認人呢,我也不能到處跟人宣傳說不用把服務期當回事,該跑路就跑路,回來還能續——這樣不好吧?」

陳見夏知道他此前防著她,但一點埋怨的情緒都沒有。他現在肯和她講實話,已經遠遠超出他們實際的交情了。

雖然見夏與他時隔一年通話依然熟絡又隨便,不需寒暄,但那是溫淼自帶的本事,不是她的。

溫淼是南洋理工的,因為高二就參加了sm2專案,所以比陳見夏早一年上大學,嚴格意義上算她學長。nus(新加坡國立大學)和ntu(南洋理工)兩校留學生經常舉辦以學生公寓為參賽單元的乒乓球友誼賽,溫淼是見夏大學入學那年的男單冠軍。

據振華其他在國立大學讀書的人說,剛去新加坡讀預科時候,溫淼有兩句知名口頭禪,第一句是,你是振華的?第二句是,你認識餘週週嗎?

後來乒乓球賽認識了陳見夏,果然問了這兩句。

再後來,聽說他交過很多女朋友,這個人天生招人喜歡,倒也不出見夏意料。或許是被女朋友揍多了,也或許是年少時光淡褪,再也沒聽他問起過餘週週。

「所以,你現在是續上了,不怕講實話了?」

溫淼嘿嘿笑,算是預設了。

「那你到底是想問跑的事兒還是問續的事兒呢?」他問道。

簡單卻犀利的問題。陳見夏自己也不知道。

許久之後,她說,如果能續,我再跑。

陳見夏回到住處,開啟空調,蜷在出風口,藉著那一點點暖意給自己列待辦事項清單。

房子是付三押一,她上個月剛交過房租,後兩個月可以先放置,臨走前用超市買的防塵罩把電器、床、沙發和洗漱用品架鋪好。說不準爸媽還要住到上海看病,沒必要更沒精力為了兩個月房租而掛出去當二房東。

公司這件丟人的洩密事件波及甚廣,牽扯到整個新管理層,frank自己臉上掛不住,陳見夏無法預測未來將會面臨什麼,但betty自身難保,hr部門動盪客觀上可以幫她拖延時間。

反正只有七週。

破空調怎麼吹都只能溫暖出風口正下方几平方米的範圍,陳見夏蹲在地上仰頭看著它。

那麼努力,卻那麼沒有用。

她訂的是最早的航班,反正也睡不好,越早的越便宜。

四點就要起床了,凌晨一點陳見夏還是沒睡著,她翻來覆去,開啟和李燃的簡訊頁面,一共五條資訊,看來看去。

其實只想說兩句話。

「你在做什麼?」

「為什麼不和我說話?」

像情竇初開的少女,在對話方塊打了刪刪了打,最後放棄了。

其實也可以問爸爸的病情,這明明是最重要的事情。但無論是用生死攸關的事情來開啟曖昧對話,還是用舊情分逼迫李燃幫她尋找肝移植人脈,都不是她想做的,偏偏這兩件事本來就密不可分。

也難怪他說她還是很矯情。或許應該把simon的照片設成手機鎖屏圖,看一眼便強大一點,陳見夏請jen上身。

傍晚她把工作和房子都安頓好之後,見夏便給她認為能幫得上忙的人全都發了微信,無論對方是獵頭、公司已離職同事、天南海北大學高中初中小學同學,甚至包括幫她代購日本帆布包的女孩,只因為依稀記得她說過自己家姨媽在301醫院。

用一套差不多的病情模版發過去,省了別人追問的時間,方便轉發,竟荒謬得像在正月初一拜年。

回這些人的微信花了她近兩個小時,對話方塊才漸漸平息下去。有些前同事打著探病名號卻只借機聊公司八卦;也有些老同學問東問西,全衝著她本人來,詳細得像查戶口,最後扔一句,還沒結婚呢?

見夏心態極平和。

最後只有兩個人主動提出了幫助。一個是王南昱饒曉婷夫婦,問她爸在省城哪家醫院,他們可以幫忙轉到醫大附屬腫瘤醫院;另外一個是楚天闊,告訴她,凌翔茜的姑媽是北京西城區某醫院的肝膽外科主任醫師,或許知道一些可操作的內幕,明天再聯絡她。

反而是陳見夏這個最煩別人以病為理由窺探隱私的事主本人驚訝地連發幾條:「班長?你倆?是我想多了還是……」

還沒等楚天闊回覆,她先收到了來自凌翔茜的好友申請,id名叫「凌翔q」,見夏沒忍住,樂出聲了。

高一時常常有人問這個多音字到底該讀「西」還是「倩」,把凌翔茜問煩了,連唸了三遍「倩」,對方女生眼淚汪汪,說,我就問問,你怎麼罵人?

凌翔茜連忙道歉安撫,但影響還是造成了,有一部分人就是覺得她恃美行兇,罵別人「欠」。餘週週很困惑,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對陳見夏感慨,凌翔茜果然是長大了,都開始管理形象了——她小時候肯定會把膽敢在面前挑事兒的無論男女騎在地上打,哪會讓人這麼欺負。

或許是網路讓人的幽默感迴歸了,陳見夏通過了大方的「凌翔q」的好友申請,還在琢磨如何開口打招呼,對面連續四條几十秒的語音飛了進來。

「陳見夏嗎,我聽楚天闊說了,特別緊急,是你爸爸對嗎?你不介意的話——你現在也沒工夫會介意了吧,我把情況都跟我姑姑說了,她說移植水還挺深的,不樂意跟我聊微信,我明天直接和楚天闊去她醫院一趟,估計是怕網上聊天留下什麼話柄。你彆著急啊!」

聽聲音就知道主人漂亮。更難得的是,沒了高中時勢造就的憂鬱與不得已而為之的溫柔恭儉,充滿活力。

陳見夏刪掉自己做作的文字致謝,也直接回語音:「明天我等你們訊息,後天也行,我不客氣了。」

這時候楚天闊的微信也發回來:「我們正好在一起。」

陳見夏有些受不了這種元宵節漫天掛燈謎的氛圍了。是情侶正好約會,還是老同學正好一起吃飯,還是……

陳見夏決定自己去調查。

她點開楚天闊的朋友圈,和她印象中一樣,偶爾發一兩條也是宏觀經濟評述和新聞,連自己的觀點都沒有,光禿禿的兩個字:轉發。

又點開凌翔茜的朋友圈,第一條便是今晚七點半發的,九張圖,六張是菜和環境,後三張是,紅酒,戒指盒,相握的手。

陳見夏幾乎要尖叫出來。

她給凌翔茜發微信:「你們是訂婚還是……」

凌翔茜這一次回得更乾脆:「只是重新在一起。他追我哦!」

還是莽撞的小公主。許多人在這個年紀都沒有確定的伴侶,也並非完全單身,唯一默契的是不秀恩愛、不昭告天下。朋友圈的縫隙漏下去了多少未盡的秘密情緣,大家都不願自己情史的接續點被旁人一段段拼湊,當作不在場時的談資。

但凌翔茜活回去了,回到了餘週週口中揪著別的小孩騎在地上打的囂張年紀。

像一縷陽光照進了夜裡,比頭頂一直咳嗽的空調都暖。

見夏笑著回了一個字:「勇!」

凌晨一點,李燃沒有給她發任何一條資訊,好像預設她已經在上海溺斃了。

陳見夏再次翻出凌翔茜的微信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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