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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一線曙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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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滿臉不耐煩的樣子,顯然已準備結束這次談話了。

楚留香只好使出了他最後的一種武器,也是最厲害的一種。

你就算用這樣東西把別人的頭打出個洞來,那人說不定還要笑眯眯的謝謝你──除了銀子外,還有什麼東西能有這麼大的魔力?

夥計的樣子立刻友善多了,笑道:「我再去替你查檢視,那騾子身上若是烙了標記,也許就能查出他以前的買主是誰了。」

騾子身上沒有烙標記,全身上下油光水滑,簡直連一根雜毛都沒有。

楚留香嘆了口氣,已準備放棄這條線索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這頭騾子就是剛才自己從外面跑進來的?」

夥計笑道:「我雖分不出騾子是醜是俊?但一頭騾子是好是壞,我總能看得出來的,像這個騾子,我在半里地外都能認得出來。」

楚留香道:「這頭騾子很不錯?」

夥計道:「非常不錯,一千頭騾子裡,也未必能找得出一頭這麼好的騾子來,所以……」

「所以」下面忽然沒有了,眼睛卻在看著楚留香的手。

楚留香的手一向很少令人失望的。

所以這夥計才又接著說了下去,賠笑道:「像這麼好的牲口,我們通常只賣給老主顧。」

楚留香的眼睛亮了,立刻問道:「你們這裡的老主顧多不多?」

夥計笑道:「這麼大的字號,若沒有十來個老主顧,怎麼撐得住?」

他接著又道:「像萬盛、飛龍、鎮遠這幾家大鏢局就都是我們的老主顧了,但最大的主顧還得算是‘萬福萬壽園’金家。」

楚留香道:「金家的牲口也是從這裡買的?」

夥計道:「每年我們從關外進牲口來,總是讓金家的少爺小姐們來先挑好的……」

楚留香動容道:「這頭騾子是不是金家買去的?你能不能確定?」

夥計點點頭,道:「別家的牲口上一定都烙著標記,為的是怕牲口走失,但金家財雄勢大,莫說根本沒有人敢動他們的一草一木,就算真的丟了幾頭牲口,他們也根本不在乎。」

楚留香道:「所以只有他們家的牲口身上沒有烙標記,是不是?」

夥計道:「所以我看這頭騾子,八成是他們家丟的了。」

楚留香怔住了。

有些事本是他做夢都不會去想的,但現在卻已想到了。

他這次到這邊來,豈非只有金家的人才知道他的行動?

這件事一開始豈非就是在金家發生的?

何況除了金家外,附近根本就沒有別的人能動用這麼大的力量,指揮這麼多高手,佈下這麼多圈套。

至少楚留香還沒有聽說附近有力量這麼大的人物。

但金家為什麼要殺楚留香呢?

楚留香非但是金靈芝的朋友,而且還幫過她的忙,救過她的命。

只不過金家的人口實在太多,分子難免複雜,其中也說不定會有楚留香昔日的冤家對頭,連金靈芝都不知道。

可是據金靈芝說,她只將楚留香的行蹤告訴了金老太太一個人,就連她那些兄弟叔伯們,都不知道楚留香這次來拜壽的事。

難道金靈芝在說謊?

難道這件事的主謀會是金太夫人?

楚留香的心亂極了,越想越亂,過了很久都不能冷靜下來。

若是被敵人暗算,他永遠都最能保持冷靜。

但被朋友暗算卻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夥計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

他像是在自己感慨,又像是說給楚留香聽的。

這裡根本沒有別的人,楚留香不得不問一句:「什麼事?」

夥計道:「綁架。」

楚留香緊皺眉頭道:「綁架?什麼人綁架?綁誰的架?」

夥計嘆道:「幾條彪形大漢綁一個小姑娘的架,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把人家從對面那酒樓裡綁出來,架上了馬車,街上這麼多人,竟連一個敢伸手管閒事的都沒有。」

楚留香動容道:「是個什麼樣的小姑娘?」

夥計道:「一個很標緻的小姑娘,穿的好像是一身紅衣裳……」

他還想往下再說,只可惜說話的物件又忽然不見了。

楚留香已衝了過去。

他行動雖快,卻還是慢了一步,既沒有看見那些彪形大漢,也沒有看見那輛馬車,只看見一個賣水果的小販在滿地撿枇杷,嘴裡罵不絕口,還有個小孩望著地上被打碎的油瓶和雞蛋嚎啕大哭。

遠處塵頭揚起,隱隱還可以聽到車輛馬嘶聲。

枇杷和雞蛋想必都是被那輛馬車撞翻的。

對面有個人,正牽著匹馬往騾馬號裡走過來,楚留香順手摸出錠金子,衝過去塞在這人手裡,人已跳上了馬背。

這人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楚留香已打馬絕塵而去。

他做事一向最講究效率,從不說廢話,從不做拖泥帶水的事。

所以他若真的想要一樣東西,你除了給他之外,簡直沒別的法子。

江湖中人大都懂得如何去選擇馬,因為大家都知道一匹好馬不但平時能做你很好的伴侶,而且往往能在最危險的時候救你的命。

馬若也能選擇騎馬的人,一定就會選楚留香。

楚留香的騎術並不能算是最高的,他騎馬的時候並不多。

但是他的身子很輕,輕得幾乎可以讓馬感覺不出背上騎著人。

而且他很少用鞭子。

無論對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他都不願用暴力。

沒有人比他更痛恨暴力。

所以這雖然並不是匹很好的馬,但現在還是跑得很快。

楚留香輕飄飄的貼在馬背上,本身似已成為這匹馬的一部分。

是以這匹馬奔跑的時候,簡直就跟沒有騎它的時候速度一樣。

按理說,以這種速度應當很快就能追上前面的馬車了。

一匹馬拉著輛車子,車上還有好幾個人,無論多快的馬,速度都會比平時慢很多的。

只可惜世上有很多事都不太講理。

楚留香追了半天,非但沒有追上那輛馬車,連馬車揚起的塵土都看不見了。

日色偏西。

大路在這裡分開,前面的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

楚留香在三岔路口停下。

路旁有樹,最大的一棵樹下,有個賣酒的小攤子。

賣酒的人比買酒的還多。

因為這時候只有一個人在這裡歇腳喝酒,賣酒的卻是夫妻兩個人,老闆手裡牽著孩子,背上還揹著一個孩子。

丈夫已有四十五歲,太太年紀卻還很年輕。

所以丈夫有點怕太太。

所以丈夫在抱孩子,太太卻只是在一旁坐著。

楚留香一下了馬,老闆娘就站了起來,帶著笑道:「客官可是要喝碗酒,上好的竹葉青。」

她笑得彷彿很甜,長得彷彿還不難看──也許這就是丈夫怕她的最大原因。

楚留香卻連多看她一眼都不敢。

第一,他從沒有看別人太太的習慣。

第二,交了兩天桃花運,他已幾乎送了命,現在只要是女人,他就看著有點害怕。

他故意去看那老闆,道:「好,有酒就來一碗。」

老闆娘道:「切點滷菜怎麼樣?牛肉還是早上才滷的。」

楚留香道:「好,就是牛肉。」

老闆娘道:「半斤?還是一斤?」

楚留香道:「隨便。」

他有很好的習慣──他從不跟任何女人計較爭辯,於是老闆娘笑得更甜,忙著切肉倒酒。

的確是竹葉青,但看來卻像是黃泥巴。

肉最少已滷了三天。

楚留香還是不計較,更不爭辯。

他本不是來喝酒的。

他還是看看那老闆;道:「剛才有輛馬車走過,你們看見了嗎?」

老闆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他老婆喜歡說話,尤其喜歡跟又年輕、又闊氣的客人說話。

他也知道說話的越多,小賬越多。

老闆娘道:「這裡每天都有很多輛馬車經過,卻不知客官要找的那輛馬車是什麼樣子?」

這下子倒把楚留香問住了,他根本連那輛車的影子都沒看見。

老闆娘眨眨眼,又道:「剛才倒是有輛馬車奔喪似的趕了過去,就好像家裡剛死了人,趕回去收屍似的,連酒都沒有停下來喝一杯。」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對,就是那輛,卻不知往哪條路上去了?」

老闆娘沉吟著,道:「那好像是輛兩匹馬拉的黑漆馬車,好像是往左邊去了……」

她咧嘴一笑,又道:「客官為什麼不先坐下來喝酒,等我再好好的想想。」

看來這老闆娘拉生意的法子並不是酒和牛肉,而是她的笑。

她這法子一向很不錯。

只可惜這次卻不太靈了,她笑得最甜的時候,楚留香連人帶馬都已到了兩三丈開外,只留了一小塊銀子下來。

他已不想叫任何女人對他的印象太好。

老闆娘咬著嘴唇,恨恨道:「原來又是個奔喪的,趕著去送死麼?」

黃昏,黃昏後。道路越來越崎嶇,越來越難走,彷彿又進入山區。

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林木漸漸茂密,連星光月色都看不見。

楚留香忽然發現自己迷了路,既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這條路是通到哪裡去的。

更糟的是,上午吃的那點東西早已消化得乾乾淨淨,現在他的肚子空得簡直就像是胡鐵花的口袋。

他並不是挨不得餓,就算兩三天不吃東西,也絕不會倒下去。

他只不過很不喜歡捱餓,他總覺得世上最可怕的兩件事,就是飢餓和寂寞。

現在就算原路退回也來不及了,這條路上唯一有東西的地方,就是三岔路口上那小酒攤子。

從這裡走回去至少也要一個半時辰。

楚留香嘆了口氣,已開始對那比石頭還硬的滷牛肉懷念起來。

看看四面黑黝黝的樹影,陰森森的山石,聽著遠處涼颼颼的風聲,冷清清的流水聲……

他覺得自己實在倒霉透頂。

但最倒霉的人當然還不是他,艾虹就比他還要倒霉得多。

她已少了一隻手,又被人綁架,也不知是誰綁走了她,更不知被綁到什麼地方去了。

還有艾青。

艾青的遭遇也許更悲慘。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自己苦笑。

他忽然發現自己也是個「禍水」,對他好的女孩子很少有不倒霉的。

流水聲在風中聽來,就好像是那些女孩子們的哀泣聲。

楚留香輕撫著馬鬃,喃喃道:「看樣子你也累了,不如先去喝口水吧。」

他走到泉水旁,就看到小橋旁那小小人家。

小橋,流水,人家。

這本是幅很美,很有詩意的圖畫。

只可惜楚留香現在連一點詩意都沒有,此刻在他眼中看來,世上最美麗的圖畫也比不上一碗紅燒肉那麼動人。

低低的竹籬上爬著一架紫藤花,昏黃的窗紙裡還有燈光透出來。

屋頂上炊煙婀娜,風中除了花的香氣外,好像還有蔥花炒雞蛋的香氣,除了流水聲外,又多了一種聲音。

楚留香肚子叫的聲音。

他下了馬,硬著頭皮去敲門。

應門的是個又瘦又矮的小老頭子,先不開門,只是躲在門後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楚留香,那眼色就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兔子。

楚留香唱了個肥諾,賠笑道:「在下錯過宿頭,不知是否能在老丈處借宿一宵,明晨一早上路,自當重重酬報。」

這句話,好像是他小時在一個說書先生嘴裡聽到的,此刻居然說得很流利,而且看來彷彿很有效。

他覺得自己的記憶力實在不錯。

這句話果然有效,因為門已開了。

這小老頭其實並不老,只有四十多歲,頭髮都沒有了。

他叫卜擔夫,是個砍柴的樵夫,有時也打幾隻野雞兔子換酒喝。

今天他剛巧打了幾隻兔子,所以晚上在喝酒,他酒喝得慢,菜卻吃得快,所以又叫他的女兒炒蛋加萊。

他笑著道:「也許就因為喝了酒,所以才有膽子去開門,否則三更半夜的,我怎麼肯隨便就把陌生人放進來?」

楚留香只有聽著,只有點頭。

卜擔夫又笑道:「我這裡雖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怕被人搶,卻有個漂亮女兒。」

楚留香開始有點笑不出了。

現在他什麼都不怕,就只怕漂亮的女人。

有了人陪酒,就喝得快了些。

酒一喝多,豪氣就來了。

卜擔夫臉已發白,大聲道:「鵑兒,快去把那半隻兔子也拿來下酒。」

裡面的屋子裡就傳來帶著三分埋怨,七分抗議的聲音,道:「那半隻兔子你老人家不是要等到明天晚飯吃的麼?」

卜擔夫笑罵道:「小氣鬼,也不怕客人聽了笑話,快端出來,也不必切了,我們就撕著吃。」

他又搖頭笑道:「我這女兒叫阿鵑,什麼都好,就是沒見過世面,我真擔心她將來嫁不出。」

楚留香連頭都不敢點了,一聽到小姑娘要嫁人的事,他哪裡還敢答腔?

一個布衣粗裙,不著脂粉的少女,已端了個菜碗走出來,低著頭,撅著嘴,重重的把碗往桌上一擱,扭頭就走。

楚留香雖然不敢多看,還是忍不住瞄了一眼。

卜擔夫並沒有吹牛,他的女兒的確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長長的頭髮,大大的眼睛,只不過臉色好像特別蒼白。

害羞的女孩子大多是這樣子的。

她既不敢見人,當然也就見不到陽光。

楚留香轉過頭,才發現卜擔夫也正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眼睛裡彷彿帶著種不懷好意的微笑,笑問道:「你看我這女兒怎麼樣?」

人家既已問了出來,你想不回答也不行。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老丈只管放心,令愛一定能嫁得出去。」

卜擔夫道:「若嫁不出去呢?你娶她?」

楚留香又不敢答腔了,只恨自己為什麼要多話。

卜擔夫大笑,道:「看來你倒是老實人,不像別的小夥子那麼油嘴滑舌,來,我敬你一杯,這年頭像你這麼老實的小夥子已不多了。」

卜擔夫醉了。

一個人若敢跟楚留香拼酒,想不醉也不行。

「看來你倒是個老實人……這年頭像你這麼老實的小夥子已不多。」

楚留香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

他有時被人稱作大俠,有時被人看作強盜,有時被人看作君子,有時被人看作流氓……但被人看作個「老實人」,這倒還是平生第一次。

「他若知道我究竟有多‘老實’,一定會嚇得跳起來三丈高。」

楚留香微笑著,躺了下去。

躺在稻草上。

這種人家當然不會有客房,所以他也只好在堆柴的地方將就一夜。無論如何,這地方總有個屋頂,總比睡在露天裡好。

他若知道在這裡會遇到什麼事,寧可睡在陰溝也不願睡在這裡了。

夜已深,四下靜得很。

深山裡那種總帶著幾分淒涼的靜寂,絕不是紅塵中人能想得到的。

雖然有風在吹,吹得樹葉嗖嗖的響,但也只不過使得這寂靜更平添幾分蕭索之意。

白天經過了那麼多事,在這麼一個又淒涼,又蕭索的晚上,躺在一家陌生人柴房裡的草堆上面。

你叫楚留香怎麼睡得著?

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聽那說書先生說起的故事:「一個年輕的舉人上京趕考,路上錯過宿頭,投宿到深山裡一處人家,年邁的主人慈祥而好客,還有個美麗的女兒。」

「主人看這少年學子年輕有為,就要將女兒嫁給他。他也半推半就,所以當夜就成了親。」

「第二天早上他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個墳堆裡,身旁的新娘子已變成一堆枯骨,卻仍將他送的聘禮的玉鐲戴在腕上。」

楚留香一直覺得這故事很有趣,現在忽然覺得不太有趣了。

風還在吹,樹葉還在嗖嗖的響。

如此深山,怎麼會有這麼樣一戶人家?

「明天早上,我醒來時,會不會也是躺在一片墳堆裡?」

當然不會,那隻不過是個荒誕不經的故事。

楚留香又笑了,但也不知為了什麼,背脊上還覺得有點涼嗖嗖的。

幸好卜擔夫沒有勉強要將女兒嫁給他,否則他此刻只怕已要落荒而逃了。

風更大,吹得門「吱吱」發響。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蒼白得就像是那位阿鵑姑娘的臉。

楚留香悄悄站起來,悄悄推開門,想到院子裡去透透氣。

他一推開門,就看到了這一生永遠也無法忘懷的事。他只希望自己永遠沒有推開過這扇門。

星光朦朧,月色蒼白。

那位阿鵑姑娘正坐在月光下靜靜的梳著頭。

少女們誰不愛美,就算在半夜裡爬起來梳頭,也不能算是件很稀奇的事,更不能算可怕。

但這阿鵑姑娘梳頭的法子卻很特別。

她將自己的頭拿了下來,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梳著。

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蒼白的手。頭在桌上。人沒有頭。

楚留香全身冰冷,從手指冷到腳趾。他這一生從來也沒有遇見到如此詭秘,如此可怕的事。

這種事本來只有在最荒誕的故事才會發生的。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親眼看到。

阿鵑姑娘的頭突然轉了過來──用她的手將她的頭轉了面對著楚留香,冷冰冰的看著楚留香。

「你敢偷看?」

四下沒有別人,這聲音的確是從桌上的人頭嘴裡說出來的。

楚留香膽子一向很大,一向不信邪,無論遇著多可怕的事,他的腿都不會發軟。

但現在他的腿已有點發軟了。他想往後退,剛退了一步,黑暗中突然有條黑影竄了出來。

一條黑狗。這條狗竟竄到桌子上,竟一口咬住了桌上的人頭。

人頭竟已被狗銜走。還在呼叫:「救救我……救救我……」

卜阿鵑已沒有頭。沒有頭的人居然也在哀呼:「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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