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一直以來,是不是她的戲演得太好了,只知道到頭來,她除了錢就什麼都沒有了。有段日子,她瘋狂的刷鳳翔鳴給她的卡,買她看著喜歡的東西,直到鳳翔鳴的秘書打電話給她,提醒她凡事應該有個節制的時候。那天夜裡她哭了整晚,一邊哭一邊想這些年的點點滴滴,言語都沒法形容那種心灰意冷,她愛上了一個愛不起的人,並且到了不能不割捨的時候,她想,她要放棄了,反正論文答辯已經結束了,她,該回家了。
第二天她很早起來,眼睛腫的只剩下一個縫,頭也昏昏的,但是她還是撐著去收拾行李。住了這麼久,要到走的時候才發現,她居然沒什麼可以帶走的,除了一些課本,幾件常穿的衣服,鳳翔鳴一次心血來潮,拉著她逛夜市時隨手買給她的魔方,剩下什麼都不是她的。
有人敲門的時候,她就只是機械的去開,連問一聲都忘記了,然後,被門開了之後的景象驚呆。門外站的是她的爸媽,三個這世上最親的人彼此面對面的時候,居然無語。她幾乎立刻做好被責罵甚至被打一頓的準備,她的爸媽既然能找到這裡,就一定是知道了什麼。從小,爸媽對她的要求和期待都很高,希望她比別的孩子都強,她也一直很努力,但是這次,她確實走錯路做錯事,受懲罰是應該的,可是什麼都沒有。最寵她、最愛她的爸爸只是特別、特別失望的看了她一眼,就拉著她媽媽轉身走了,步子飛快,好像怕她追上去一樣,連一句話也沒有和她說。
這些年裡,她也回過幾次家,不過不敢進門,就只悄悄坐在計程車裡,停在自家樓下,呆幾分鐘就離開。從小姨嘴裡,她也聽說爸爸回家去就病了一場,病好之後從此不許家人再提起她,而她,生了小豪之後,更是沒有臉再回去求他們原諒她。所以現在想來,就是陳穎容找她的那天開始,這個世界上,她就只剩下她自己了,如果不是後來發現了小豪的存在,她真不知道現在自己在做什麼,怎麼生活。
「你看,你的兒子是翔鳴的孩子,這個已經有法律上認可的鑑定證明了,」陳穎容不知道這短短的片刻沉默,慕雲已經和她一樣,想到了那麼久之前的事情,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接著說,「當年的事情我很遺憾,我那麼做確實是有意讓你知難而退,不過我想這些年你也應該想明白了,翔鳴是什麼樣的性子,從小到大,他決定的事情,從來就沒有人能改變。我不能,他爸那麼嚴厲,打也打過罵也罵過,也沒有用。如果翔鳴當年真的要和你在一起,我也是真的不會阻攔,也攔不住,所以,儘管這麼說對你而言不公平也很殘忍,但我還是要說,你們分手,只是你們的感情不夠牢固。」
「我明白,我也沒有怪任何人的意思,如果我和您易地而處,可能我會更直接更不留情面,所以其實我還要謝謝您,當年您對我很客氣。」慕雲猶自沉浸在那些痛徹心扉的往事裡,只是眼角餘光瞥見陳穎容的悠然儀態時,驟然驚醒,她明白,陳穎容在等待她脆弱到極點的時候給她致命一擊,可是這些年裡,她已經流過太多眼淚了,脆弱這個詞,她不配擁有,也不能享受。所以她收起了自己的沉思,露出了笑容來,視線第一次對上陳穎容的。
眼前這個女人保養得真好,不像鳳翔鳴的媽媽,倒像是他的姐姐,慕雲知道她恨過眼前這個女人,可是這些年,特別是她自己也成了母親之後,她也反覆想過,陳穎容也只是個母親,要為自己的兒子做最好的打算,當年她和鳳翔鳴會分開只是時間的問題,陳穎容充其量是催化劑,真正促使事情這樣快速發展的,根源在於她愛鳳翔鳴,但鳳翔鳴不愛她。感情也好,緣分也好,都不能夠強求,以至於她重看書劍恩仇錄的時候,對著一句強極則辱、情深不壽淚眼朦朧。
「你嘴上說不怪任何人,但是我知道你還是怪的,怪我,可能也怪翔鳴。」陳穎容嘆了口氣,對慕雲說,「如今你的孩子也長這麼大了,我還要再問你一句,你對將來有什麼打算呢?」
「小豪姓慕,我會、也可以很好的養大他,除了我,他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慕雲說得很快,她對陳穎容可以不怨恨,但也沒有一絲好感,這些日子她一直不能也不忍心去割斷鳳翔鳴與小豪剛剛建立起來的父子之情,可是,如果陳穎容想打小豪的任何主意,那她就只能帶走小豪,帶他去鳳翔鳴找不到的地方,反正無論如何,她也不會把小豪交到他們手上去。
「看來我們誤會很深,不過你放心,我沒有想帶走你孩子的意思。」陳穎容似乎被慕雲忽然激烈的語氣嚇了一跳,徑自沉吟了會才說,「我問你有什麼打算,是想問你,準備和翔鳴結婚,給這個孩子一個完整了家了嗎?」
「我不認為,您希望我和您的兒子結婚。」慕雲冷笑,說來說去,看來陳穎容這次和上次的套路也差不多,鳳翔鳴並不想給她婚姻,提結婚,只是加速他們的分開。雖然不知道這次陳穎容要下的是哪一步棋,但是小豪對她來說,是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人,她不會給人任何的機會,讓人傷害小豪,也不會讓任何人分開她和小豪,更不能讓人利用小豪去達成什麼目的。
「你比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聰明也世故了,」陳穎容讚賞般的點點頭,「慕雲,我也是一個女人,知道孩子對於母親來說的重要姓,所以我並不想把你的兒子從你身邊帶走。但是你知道嗎,翔鳴很喜歡這個孩子,他這個年紀還沒有結婚生子,現在忽然天下掉下一個活蹦亂跳的兒子,他不可能不喜歡,也為了他喜歡這個兒子,你又不肯放手,所以他只能一再的推遲婚期。你不知道吧,他本來就要結婚了,未婚妻是他爸爸老首長的孫女,他們交往了幾年了,感情很好,我們雙方的家庭都很滿意這樁婚事。我不知道你對門當戶對的理解是什麼,但是當年你既然能主動離開,就是明白,門戶差距的存在。翔鳴如果娶個能幫助他的女人,就可以讓他更上一層樓,可能你會覺得,像我們這樣的家庭,還需要這樣做嗎?我的答案就是需要,人站得越高,就會想要越多,同樣的,站得越高,跌下來的可能也越大。所以如果你愛他,就應該成全他,讓他更好的生活。我的話是自私的,但是每個母親都是這麼自私的,你一定要怨恨,那就怨恨我吧。但是為了你們好,為了你不受更大的傷害,我還是要把實情告訴你,和你在前一起,真的只會拖累翔鳴,這是我們不願意看到的。」
「您說完了嗎?」慕雲等了一會,等到陳穎容說完這一長串話之後,才慢慢的說,「您和我說了這麼多,包括前些年您說的那些和做的那些,目的就只有一個,就是讓我離鳳翔鳴遠一點。我想您有點誤會了,這次並不是我找上他的。他為了小豪也好,為了什麼也好,是推遲婚期還是如何了,都和我沒有關係,小豪只會姓慕,沒有爸爸只有媽媽,這一點我很肯定。您與其在我身上浪費這些寶貴的時間,還不如勸勸您的兒子,讓他按您的意思辦事,這樣會來得更直接有效。」
陳穎容大概是沒想到慕雲會反駁她,倒是愣了一下,不過她很快的就調整好了狀態,仍舊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神情看著慕雲,「翔鳴這孩子的脾氣,我是最瞭解不過的,我之所以來找你,也是希望給你提個醒,別對他抱有太大的希望,免得到時候你會太失望。言盡於此,你會怎麼做我無權干涉,不過希望你會過得很好。還有,這是我的電話,如果真的有困難,可以找我,不管你的兒子姓什麼,他身上總流著鳳家的血,我心再狠,也不捨得看他過得太艱難。」
「那看來,我還得說聲謝謝了。」慕雲沒有接那張名片,而是自己開門下車,關門的時候才說,「不過,真的不需要。」
下車走了會,她漸漸辨別出方向,然後苦笑,這個位置,離家裡分明比法院還更遠些,而且沒有什麼方便的公交線路,只能走一會再去坐車。
回到家,去隔壁鄰居家接回小豪,小傢伙看起來卻蔫蔫的,不像往天一樣纏著她說話。慕雲以為他生病了,摸摸他的額頭,並不熱,不過她不放心,又找了體溫計,量了半天,三十六度,正常體溫,她有點奇怪了,摟著他小小的身子坐到沙發上,哄他說,「小豪,你怎麼了,這麼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沒想到,小豪的眼圈卻紅了,聲音低低的說。
「那怎麼不愛說話了?身體不舒服?」慕雲奇怪的問他。
「媽媽,你將來會不會不要小豪了?」小豪低頭想了會,好像鼓足了勇氣了,抬頭看著慕雲問。
「媽媽怎麼會不要你了?」慕雲一怔,陳穎容的臉又在她的腦海中迴盪,她想,陳穎容必然是見過小豪了,難道對小豪說了什麼?想到這裡,她更用力的摟住小豪說,「媽媽最愛你了,無論什麼時候,也不會不要你的。」
「真的嗎?」小豪又問她,不太放心的樣子。
「真的。」慕雲輕輕親了親小豪的額頭,想了想才小心的問他,「小豪為什麼會這麼想,誰和你說什麼了?」
「嗯,」沒想到小豪還真點頭了,然後眼睛又紅紅的說,「我今天去王奶奶家,王奶奶的兒子小王叔叔和嬸嬸回來了,嬸嬸就問我,家裡來的漂亮叔叔是誰,我說是鳳叔叔。嬸嬸又問我,鳳叔叔晚上住在咱們家還是回自己家,我就說叔叔和我們住在一起。然後嬸嬸就和叔叔說,我要有後爸爸了,然後還說,後爸爸對小孩可兇了,將來會覺得我是瓶子,媽媽也會嫌棄我,不要我了。」說到這裡,黃豆粒大的眼淚從眼睛裡咕嚕一下掉了出來,他趕緊自己用手去擦,可是擦掉一顆,就還有更多顆,小豪忍不住了,抱住慕雲哇的哭了出來,嘴裡還說,「媽媽,我不是瓶子,媽媽別討厭我。」
「這是怎麼了,誰欺負小豪了?」鳳翔鳴回來,正好趕上沙發上,小豪抱著慕雲嚎啕大哭,忍不住蹙起眉頭,鎖好門,他直接過來,想從慕雲懷裡抱起小豪,沒想到一直乖順的孩子卻忽然大力掙扎,死也不肯離開媽媽的懷抱。他有些詫異,更多的卻是隱隱的不安,最後只能問慕雲,「這是怎麼了,哭得這麼厲害。」
「沒事。」慕雲輕輕撫摸小豪的頭和後背,安撫他,一邊對鳳翔鳴輕輕搖頭。好一會,小豪才止住哭聲,只是仍舊哽咽,轉身看到鳳翔鳴,卻露出點怯怯的神情,居然像第一次見面一樣,上下打量他。
「到底怎麼回事?」鳳翔鳴見慣了大場面,別說被一個人看,就是成千上萬的人不錯眼的這樣看著他,他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不自在,可是,今天,被自己的兒子這樣盯著,看著那雙紅紅的卻清澈的大眼睛,他卻忽然有些後悔了,這種念頭特別強烈,強烈到他幾乎掩飾不住,只能用說話來遮掩這一刻的慌亂。
「鄰居和他開玩笑,他小,不知道這是玩笑,當真了。」慕雲摸摸小豪的頭髮,又親了親他,轉而安慰小豪說,「小豪以後記著,這些話都是叔叔嬸嬸逗你玩的,不能當真的。」
「哦,」小豪點頭,又看了看鳳翔鳴,卻轉而又問慕雲,「媽媽,我不是瓶子是嗎?」
「不是,不是和你說,那是嬸嬸逗你玩嗎?」慕雲保證著,又哄了他幾句,才去準備晚飯。
「什麼瓶子,誰說小豪什麼了?」廚房裡老式抽油煙機的轟鳴聲響起,鳳翔鳴換了衣服,和小豪一起坐在客廳中間的地板上玩積木,一邊狀似不經意的問小豪。
「叔叔,你將來會一直和媽媽住在一起嗎?」沒想到小豪也有問題問他,連積木也不玩了,託著腮,等他回答。
「小豪為什麼這麼問?」鳳翔鳴心上一緊,反問小豪,「小豪希望叔叔一直和媽媽在一起呢,還是不一直在一起呢?」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對小豪來說,有點難,他想了會說,「我喜歡叔叔,叔叔每天陪著我玩,我很高興。可是隔壁的嬸嬸說,如果叔叔一直和媽媽在一起,那早晚就會討厭我,那時候,媽媽也不會要我了。叔叔,你會討厭小豪嗎?然後讓媽媽不要我了?」
鳳翔鳴總算明白了剛剛小豪為什麼哭,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他也學著慕雲的樣子,把小豪抱到懷裡,重重的在他粉嫩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說,「叔叔保證,無論到什麼時候,叔叔都不討厭你,也不會不要你,這樣行嗎?」
「好扎呀!」小孩子的心思單純也容易相信人,小豪馬上就樂了,鳳翔鳴忍不住又親了他兩口,小傢伙臉蛋嫩,覺得他的胡茬扎人,掙扎著要躲閃,不過那裡掙脫得掉,於是急了,就喊慕雲,「媽媽,媽媽,救命呀……」
慕雲正在炒菜,聽到客廳裡小豪尖著嗓子叫,趕緊開門出來,卻看見地板上,父子倆正笑鬧成一團,自己也樂了。可是轉過身去,一種止不住的辛酸又湧了上來,她悄悄回頭再去看那對讓她牽腸掛肚的父子,卻不想正對上鳳翔鳴的眼,那眼中,有濃濃的溫柔和憐惜,儘管她知道那溫柔和憐惜都不屬於她,可是,時隔了這些年,她還是無法抗拒,那一眼的溫柔。
夜漸漸深沉,小豪憋屈了一天,雖然媽媽和鳳叔叔給了他那麼多的保證,可是他睡得還是不如平日安穩,小小的眉頭一直皺得緊緊的,小小的手也牢牢的握著拳頭,慕雲替他蓋被子,動作再小心不過,卻好像還是驚到了他,就見他蜷著的一條腿忽然一動,然後自己把自己嚇醒了。
「媽媽!」小豪眼睛微睜,看到慕雲在身邊,立刻又睡過去了,只是含混的叫了她一聲。
「媽媽在這裡。」慕雲也柔聲回答,小豪又睡著了,自然不能回答她,她就輕輕用手指,去撫平他的額頭。
「你打算什麼時候和孩子說清楚,總這樣拖著,只會讓他胡思亂想。」鳳翔鳴洗過澡,就一直倚牆站著,在幾步之外看著他的女人和孩子。因為小豪睡了,屋裡只留著小夜燈的微弱光芒,慕雲的輪廓在這樣的光芒下柔和到了極點,她那樣不錯眼的看著小豪,好像小豪是她惟一的寶貝,鳳翔鳴忽然就覺得嫉妒,他嫉妒慕雲這樣看著別人,哪怕那個別人,是他的兒子。
「你很想認回小豪嗎?」鳳翔鳴以為慕雲又會找什麼理由搪塞他,沒想到她似乎鬆動了,問了他這樣一個問題。
「他是我兒子,我當然想聽他叫我爸爸,而不是什麼鳳叔叔。」他心念一動,靠過去,輕輕攬住慕雲的腰,她的身材一直很好,和他記憶中的幾乎沒有差別,將下頜抵在她的肩頭,鳳翔鳴輕聲問她,「給小豪一個完整的家,讓他同時有爸爸有媽媽,不好嗎?」
怎麼會不好,慕雲只覺得無限辛酸,能給小豪一個完整的家,是她心底最奢侈,已經不抱希望的夢,可是夢就是夢,總有醒的一天,夢境越完美,醒的時候就越痛苦,這種感覺,她已經體會過一次了,那種想想都渾身劇痛的感覺,她真的不知道,這一生,還能承受幾次。
慕雲的無語,倒像是一種預設,鳳翔鳴擁著她,只覺得她髮絲上的清香味道一絲一縷的順著呼吸鑽到心裡來,本來還想問她,問她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肯相信他,依靠他,不過,到底忍不住了,乾脆就勢,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