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忙亂中,慕雲和宏博地產公司的官司也第一次開庭了。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走進這樣的地方,如果自己不是被告人,而是單純一個來看熱鬧的路人甲,那麼慕雲甚至會覺得,這法庭也未免太讓人失望了,沒有香港電視劇裡戴著假髮、儀態莊嚴的法官,也沒有身穿長袍、咄咄逼人的律師,有的就只是進入法院之前,搜包搜得非常認真且嚴格的法警。
開庭的程式讓她昏昏欲睡,法官流水一樣沒有平仄的聲音介紹了自己和陪審員、書記員等等,問雙方是否需要要求迴避,然後是調查瞭解事情經過。
慕雲的律師是劉媛暢介紹的,年紀不大的男人,急起來有些口吃,不過收費不高,而且也是不多的願意接受這個案子的律師,慕雲是沒什麼選擇餘地的,只是聽他講述的過程中,有種死馬當活馬醫的自嘲。
宏博地產公司請的律師卻很乾脆,至少說話乾脆,也句句切中要害,想起過去公司請的那位法律顧問的業務水平,慕雲的心有些涼了,趙宏博沒有圖省錢省事用那個半桶水的法律顧問,卻出這樣的血本,分明是有了必贏的決心和把握。
第一次開庭是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的,不過庭審結束,慕雲的律師還是很喪氣,悄悄和她商量,此時接受和解,還有少賠一部分錢的可能,要不要別再白費力氣。
慕雲只是苦笑,她不是不知道,現在這樣對她完全不利的情況,能悄悄賠錢之後息事寧人是最好的選擇,不然事情鬧大,案件結束還可能和別的民事刑事案子一樣,被記者發表在報紙上,到時候她再想找工作都很難。可是她不甘心,也拿不出這麼多的錢,哦,也許她開口,鳳翔鳴會給她錢吧,可是,她已經把自己賣過一次了,在鳳翔鳴眼中,她已經卑賤到塵埃,她不能再這樣做了,不能連累了小豪,讓他也在他親身的爸爸面前,因為她而抬不起頭來。
神思有些恍惚的出了法院的大門,猛烈的陽光和街頭呼嘯的車聲撲面而來,天地炙熱得好像一個大蒸籠,而她身處其中完全透不過氣來。這驟然的一切讓她眼前一陣發黑,只是她沒有暈倒的權利,因為不等她暈倒,一臺黑色的轎車已經悄然擦著她的裙邊停下了。
下車的人在這樣的暑熱中依舊衣著筆挺,慕雲恍惚著覺得眼熟,而等到那人拉開後車門的時候,她的疲憊、酸澀、頭昏都驟然離去,人下意識的站得筆直,剛剛用過的資料,也被她無疑是的牢牢抱在前胸。
「上車吧,我想我們該換個地方談談。」陳穎容穿著一身紅色的禮服款連衣裙,越發顯得氣質雍容、高貴,雖然坐在車裡,也讓慕雲下意識的想要後退,她正想說,我不認為我們有什麼值得談談的時候,陳穎容已經不悅的蹙了蹙眉說,「你的兒子很可愛,我很喜歡。」
「你想幹什麼,我的兒子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慕雲不知道陳穎容到底什麼時候知道了小豪的存在,又知道了些什麼,只能上了車,然後看著車子開出一段後,在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路上停下。
「我也希望他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可惜,你沒讓我這個對大家都好的想法如願。」陳穎容哼了一聲,從一邊抽出一份檔案,遞給慕雲。那是一份dna檢查報告,大片、大片的英文字母,慕雲看不進去也看不懂,她只看見最後面寫明瞭父子關係的字樣。鳳翔鳴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已經那樣求他,別這麼傷害小豪,傷害她,為什麼他還要這樣?她不是什麼都不要嗎?為什麼他還不能滿意?他到底要她怎麼樣呢?
可是怎麼樣都沒有用了,慕雲想,鳳翔鳴還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帶小豪去做了這樣的檢查,他從來沒有信過她,這樣的認知讓她臉色驟然白了,眼前的白紙黑色好像變得一片模糊。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和現在那些為了她們所謂的愛情要死要活的人不一樣。」陳穎容覺得自己這一刻,很滿意於慕雲的表情,所以她欣賞了一會自己的成果,才慢慢的說,「我也是母親,能體會一個母親的心情,咱們女人一輩子圖什麼呢?年輕的時候希望嫁個好男人,有了孩子,就希望孩子能過得比自己好,為了這個,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能付出,你說是嗎?」
「說你的重點,你找我,到底想說什麼?」慕雲神思恍惚,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她第一次見到陳穎容時的情形。
那是六年之前,她大四的最後幾個月,除了畢業前的論文答辯,她作為大學生應該在學校完成的功課,統統都完成了。其實前幾個月裡,班上的不少同學都已經找到了工作,陸續簽了約,開始崗前培訓或是實習。慕雲也幾次接到家裡的電話,爸媽都詢問她,工作找得怎麼樣了,是不是會留在這個城市,不回家去求職了。語氣裡,還透露出,如果她準備在這邊紮根,那麼他們就賣了家裡的房子,到這裡買房子,退休之後好就近和她彼此照顧。
而那兩年的寒暑假,為了多呆在鳳翔鳴身邊幾天,她已經很少回家,打出的藉口就是打工,還會買些禮物說是自己打工賺錢買的,所以她的爸媽自然認為,她在這邊適應良好,求職不成問題。
可事實上,除了那份把她和鳳翔鳴聯絡起來的資訊調查員工作外,幾年中,她的社會經驗幾乎是空白的,空有一紙成績單,又由於很少參加系裡的活動,自然也沒有得到導員特別推薦工作的機會。
求職,是她必須要做的一件事,否則畢業證一下發,她沒有接收檔案的單位,戶籍和檔案就會直接被打回原籍,她的父母一直以她為驕傲,希望她能離開家鄉去更好更大的城市工作,她不忍心讓他們失望,但是投了幾次簡歷,都沒有迴音。
那是她最焦灼矛盾的一段日子,四處碰壁之後,她忍不住試探著問鳳翔鳴,「我要畢業了,你說我找份什麼樣的工作好?」
「又想買什麼了,錢不夠用嗎?」倚在沙發上看筆記型電腦裡的股市行情,鳳翔鳴笑了一聲,對她說,「哦,我想起來了,米蘭那邊今年的夏裝要上市了吧,我叫人寄了畫冊給你了,收到了嗎?喜歡什麼就選吧。」
「不是錢的問題,畢業瞭如果沒有接收單位,檔案和戶口就要送回原籍了。」慕雲的眼神一暗,一直都是這樣的,鳳翔鳴對她好,給她一切他想給她的東西,但只是他想給的,對於他不想給的,他總是很清楚明白。這樣一想,她忽然就覺得沒了希望,強撐著笑臉說,「那樣,我就得回家去了。」
「回家也挺好的,你爸媽很想你吧。」鳳翔鳴似乎沒有從她的聲音裡聽出失落,還是淡淡的點點頭,就不再出聲了。
那一夜,慕雲徹夜失眠,她強迫自己閉著眼睛,只是大腦卻好像剛剛上過發條的機器,急切的轉個不停。她和鳳翔鳴是沒有未來的,如果說剛剛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還抱著王子會愛上灰姑娘的念頭的話,那麼這幾年,她也漸漸的看清楚了,鳳翔鳴確實是王子,但她沒有灰姑娘的命。
可是即便早就明白,他們能這樣彼此依偎著在一起的日子是過一天少一天的,她也總希望,能多留住他一些日子。他害怕麻煩和糾纏,他不要她愛上他的人,那麼她就讓他覺得,她愛的只是他的錢,可是她忽然發現,她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堅強,這麼自欺欺人的日子,她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工作的事情就此擱置,鳳翔鳴不願聽她提起,她就不再說,只是抽空繼續狂投簡歷,也參加了幾次面試,不過最後都不了了之。
遇上陳穎容的那一天,是她好容易謀到一個銷售代表工作的三天之後,她發現銷售這樣的工作真的是不適合她,她不能口若懸河,也拉不下臉皮死纏爛打,難得帶她的老師卻沒有嫌棄她,那一天更讓她跟著去應酬客戶。
應酬人這樣的事情,鳳翔鳴偶爾也帶著她同去,不過那時候鳳翔鳴已經是集團的總經理了,他自己的能力和家族背後的勢力,讓在他的生活圈子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相應的,他參加的應酬,不是發小的聚會就是別人有求於他的飯局,「不用理他們,你想吃什麼就吃,想玩什麼就玩,吃飽玩夠咱們就走。」每次,鳳翔鳴總是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攬著她的腰,旁若無人的這麼告訴她。久而久之,她就習慣了這樣的場合,卻忘了,作為銷售代表,她得伏低做小委曲求全。
後來的事情是可想而知的,他們要應酬的客戶一手摟著小姐,另一隻手卻輕佻的要摸她的大腿,她憤而揮手,一巴掌打在那個色狼的臉上,拎著包憤憤的出了包房。
那家酒店是鳳翔鳴集團下的產業之一,大堂經理見過慕雲多次和鳳翔鳴一同出入,很自然的,在那個客戶追出來拉扯慕雲的時候,上來制止。衝突在混亂中升級,而那天,碰巧一直在外地的陳穎容回來請幾個朋友吃飯,正好在出來的時候,撞上了大廳裡的這一幕。
幾乎在知道陳穎容身份的同時,陳穎容也知道了她是誰,慕雲當時的尷尬和無地自容,讓她恨不能地上有個洞,可以鑽進去,立刻在這裡消失,幸而,當時陳穎容什麼也沒說,只是平息了風波就離開了。
而陳穎容找上她,卻是幾天之後的事情了。她打了公司的客戶,自然不能再去那家公司工作,鳳翔鳴那幾天正在國外,也不知道她的「光榮事蹟」是不是已經傳到了他的耳中,還有,想道電視劇里豪門貴婦可怕的手段,這些都讓她終日惴惴不安。
記憶中,那次陳穎容也是這樣直接找上她的,不過當時她住在鳳翔鳴的房子裡,而如今,她雖然有了自己的房子,不過一場官司,可能讓她比當年還一無所有。
「慕小姐是吧,你好,我是翔鳴的媽媽。」那一次,陳穎容的開場白是這樣的,臉上甚至有很平和的微笑。
「您好,」慕雲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只能訕訕的閃開門口,請她坐到客廳。
「翔鳴這個孩子真是不懂事,交了女朋友也不讓我和他爸看看,還得我這個當媽媽的自己找上門。」陳穎容拉過慕雲的手,和氣的拍了拍說,「你今年大學畢業吧,以後的職業規劃有嗎,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謝謝,我想自己再慢慢找合適的職位,」慕雲本能的不想和陳穎容牽扯太多,婉拒。
「那樣也好,我像你這樣年輕的時候,也不樂意依靠別人,有句老話怎麼說,人年輕的時候,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時候,太早被限制住了,反而影響了發展。」陳穎容對慕雲的拒絕也不以為意,繼續說,「今天我這麼冒昧的來,一定嚇著你了,你是不是有點害怕我,怕我拆散你和翔鳴?其實我們家並不是那種只看門第的人家,我們就翔鳴一個孩子,只要是他喜歡的,他想要的,我們當父母的就都不會反對。不過我今天來,也還是有點私心的,既然咱們坐在這裡了,那我也就怎麼想怎麼說了。其實,我們是希望翔鳴能定下來的,這幾年這孩子在商業上的天分是有目共睹的,我也放心把公司交給他。不過男人嘛,成家立業,總要先成家再立業,他玩心重想來你也知道,得有個人時刻管著他點。可是現在社會上,最複雜的就是人了,我不放心他,一來是怕他遇上壞女孩,吃虧上當花點錢是小事,毀了名聲和前途就遭了。二來,也怕他什麼都當是玩玩,白白耽誤了人家好人家的孩子。」
慕雲沉默,她不知道她自己,是陳穎容口中的哪一種女孩子,好在陳穎容也不等她說什麼,就繼續說,「今天我來你這裡看看,心也算放下一半了,你是個好孩子,家裡收拾得也乾淨敞亮,你們既然已經在一起了,我回去也會和他爸說,讓你們早點定下來,你放心吧,總得給你個交代的。誒呀,看我這記性,我還趕著有個聚會要參加,不是什麼太大的場合,不然,反正你也在家,和我作伴一起去吧,省得你一個人悶著也沒意思。」
「我……」慕雲想說她還有事,可是陳穎容倒不容她拒絕,拉著她就往門口走,一邊還說,「以後你和翔鳴在一起,這樣的聚會要參加的次數多了,這次當跟著我這個老人家去實習吧。」
陳穎容帶慕雲去的,是一傢俬人會所,到的時候,裡面已經是五光十色、琳琅滿目的一片了。她身上穿的是剛剛陳穎容帶她去買的一件粉嫩的小禮服,這樣跟在陳穎容身邊一進會場,立刻就引來了關注。
上來打招呼的人很多,慕雲注意到,多半是打扮入時的中老年貴婦帶著同樣打扮精緻的年輕女孩,看見慕雲的時候,目光裡都充滿了打量,她有些明白這是什麼場合了,臉上只能機械的掛起笑容。
「這是翔鳴的女朋友,可愛吧。」陳穎容大方的拉著她介紹給所有的人,自然也有人問她,她的父母是做什麼的,不過話一開頭,就被陳穎容說別的岔開了,這樣一來,聰明的人就不再多問,只是看她的目光裡,多了審視。
這場聚會更像是一個年輕女孩的才藝展示會,會場中央有舞臺,那些年輕女孩輪番上去表演,鋼琴獨奏,小提琴獨奏,甚至是樂器協奏,各個節目都很精彩,慕雲沒有這方面的特長,只能呆在原地不動。她漸漸明白了陳穎容帶她來的目的,不用惡言惡語,也要讓她明白,她和鳳翔鳴之間生活的天差地別。其實這一點她一直是明白的,就像她沒有奢望過鳳翔鳴會給她什麼結果一樣,可是當事實被這麼毫無遮掩的擺在臺前時,她還是覺得很難過。
那次之後,陳穎容再沒有找過她,鳳翔鳴回國後,卻是很長時間沒有再回來過,打過幾次他的電話,接聽的都是秘書,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過的,慕雲縱使是傻的,也多少明白,鳳翔鳴對她不滿了,可是她做錯了什麼呢?
一開始,她還在等他氣消,等他聽她解釋,只是後來報紙上關於他和一些女明星的緋聞多了起來,繼而,又有他參加大型活動,攜帶門當戶對的女伴甚至傳出婚訊的新聞。
一條兩條很多條,當鳳翔鳴所有的訊息都只能通過報紙來了解的時候,那段日子,她忘了自己是怎麼過的。儘管在物質上,鳳翔鳴還是一如既往,應季的衣服鞋子包包首飾,到時候就會有專人送來,可是慕雲知道,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那些東西的最終歸宿,一直只是櫃子裡。她上學的時候從來不會穿太貴的衣服,首飾她只在有他的場合才戴戴。他送她這些,只是習慣,又或者是他忘記了交代秘書,不用再送這些東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