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夫人斷然點頭,「當然不成若這長輩也曾為晚輩操過一絲的心,說過一門的名門淑女,也算是有這資格來說如今這門親事,若是不曾,自然便是居心叵測,一心盼著晚輩絕後,這種惡毒心思的長輩,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鄭夫人胸口起伏,恨不能摔臉就走,但看一眼於氏,又看一眼琉璃,咬牙還是坐了下來,「夫人,你也曉得守約是西眷裴的宗子,他娶的妻子,便是宗婦,難道堂堂西眷裴,居然讓一個胡女做宗婦不成」隨即眼光冷冷的落到了琉璃身上,「我是寧可被世人責罵,寧可被冤枉致死,也絕不忍受要由卑賤胡婦帶領著祭拜祖宗的這種羞辱」
於夫人正想說話,卻突然聽見琉璃笑了一聲,不由側頭看她,只見琉璃滿臉都是笑容,「夫人好志氣,琉璃佩服得緊,敢問夫人,您真是覺得胡女就這般卑賤,寧死也不能容忍胡婦在你之上」
鄭夫人有些愕然,但還是點了點頭,「自然如此胡婦焉配做我西眷裴宗婦」
琉璃困惑的皺起了眉頭,「既然如此,夫人卻為何會讓夫君在朝廷為官」
鄭夫人不由一愣,「你此話何意」
琉璃輕輕的一笑,「夫人的夫君想來是早已為官的,不知那時的皇后是誰夫人既然寧死不能容忍由胡婦帶領著祭拜祖宗的羞辱,不知在冬至正日命婦朝會上,是否也是寧死不向胡婦下跪行禮」
鄭夫人這才想起,本朝前兩任皇后都是地道的胡人,愣了半響才喝道,「你好生狂妄,居然敢拿自己與先皇后相提並論」
琉璃依然微笑,「夫人說的是胡漢之別,又非尊卑之分,若說尊卑,琉璃與先皇后自然有云泥之別,若說胡漢,卻也沒什麼區別,只是夫人若心裡想的是權勢富貴,又何必拿門庭血統做幌子」
於夫人忍不住也哈的一聲笑了出來,索性不再說話,只笑吟吟的看著鄭氏。鄭氏臉色發青,怒道,「你、你敢這般與長輩說話,好大的膽子」
琉璃眨了眨眼睛,「夫人此言差矣,琉璃膽子極小,絕不敢身為大唐子民,一口一句胡婦卑賤,寧死也不忍受胡婦在上的羞辱。琉璃倒也有幸曾為當今聖上和武昭儀效力,得蒙兩位厚賞,或許他日拜見時,可以請教一二。想來聖上寬宏,不會計較也未可知。」
鄭氏的臉頓時由青轉白,急道,「你、你胡說什麼我哪有對先皇后不敬的意思你莫血口噴人」若是前朝,太宗皇帝聽到這話也就罷了,如今的聖上最是孝順的,豈能容人如此羞辱他的母親
琉璃正色道,「夫人,你倒說說,哪句話是琉璃憑空編造的」轉頭便問於氏,「阿母,琉璃難道聽錯了,難道那話不是鄭夫人親口說的」
於氏滿臉嚴肅的點了點頭,「你自然沒有聽錯,還反覆問過夫人,夫人自己又親口承認了一遍的。」又嘆了口氣,「阿母也知道,昭儀對你恩重如山,聖上更是厚賞過你百匹絹帛,只是家醜不可外揚,此事還是莫要聲張的好。」
鄭氏忙點頭道,「正是,人不可言長輩是非,我不過一時失言,你若存心鬧將出去,置裴氏名聲於何地」
琉璃驚詫的看了看鄭氏,又轉頭對於夫人道,「阿母此言差矣,家醜不可外揚也好,不可言長輩是非也罷,原是對裴氏婦來說的,這位夫人既然寧死也不肯由胡婦在上,琉璃自然不敢害人性命,既然如此,琉璃不過是大唐子民,裴氏名聲與琉璃何干難道琉璃還要聽任他人對先皇后不敬不成」
鄭夫人呆呆的看著琉璃,眼前這胡女能被接入應國公府長住,只怕真的與宮中那位武昭儀頗為熟悉,於氏也不是信口開河之人,聖上賞她絹帛只怕也是真有其事,若是壞了她的親事,她懷恨之下到昭儀或聖上面前把此事添油加醋抖摟出來,最輕的是夫君的前程只怕就此化為泡影,最重的身上不由一陣寒慄。但要此刻開口求饒,這面子又如何拉得下來
屏風後面的羅氏突然笑道,「茶湯分好了,阿羅手藝粗劣,你們莫嫌棄。」說著雙手端著一個托盤出來,將茶盞依次放在各人的案几上。
屋子僵硬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一些,琉璃這次學了乖,並不著急去拿茶杯,見於氏已經端起來了,才試了試溫度,低頭喝了一口,嚐出正是裴行儉煮的那種加鹽茶,倒也分不出好壞來,於氏點頭道,「阿羅這花沫越發煮得好了。」
鄭夫人喝了口茶,定了定心神,才抬頭笑道,「阿羅果然好手藝。」隨即嘆了口氣,「於夫人,請恕阿鄭適才失言。夫人說的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蘇將軍對守約多年栽培照顧,此事由將軍做主便好。」
於夫人眉開眼笑,「夫人果然深明大義,你且放心,此事我們定然辦得妥妥當當的,以後咱們更是一家人,何必見外」
鄭氏看著於夫人的笑臉,眼角瞟見琉璃也是一臉若無其事的微笑,心裡更是堵得發疼,匆匆喝了一杯茶,便起身告辭,一路上也無心與送她出來的羅氏說話,心裡忐忑不安丈夫是讓自己來表明態度,最好狠狠羞辱這胡女一頓,讓她知難而退,如今變成了這樣
走到蘇府門口,只見家中的馬車已停在那裡,裴安石站在車邊,臉色十分難看,一眼看到自己,竟幾步迎了上來。鄭氏心裡打了一突,只能趕緊回身跟羅氏告了別,幾步走了出去。
裴安石忙問,「你說得如何」
鄭氏搖了搖頭,「於氏著實潑辣,那胡女也不是好相與的,我也不好說什麼」一言未了,卻見裴安石長長的鬆了口氣,點頭道,「那就好」竟然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