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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順水推舟 無可辯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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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儉向面露焦急之色的王伏勝抱了抱手,快步搶到一匹空馬前,翻身上馬,兩名侍衛忙撥馬往北,各自舉著一根火把在前面引路,裴行儉催馬跟了上去。直到出了永寧坊,王伏勝這才跟上前來說了聲,「裴明府來得好快」又前後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楊老夫人適才突然進了宮,神色極為不虞,不知跟聖上說了什麼,聖上也是龍顏大怒,明府待會兒仔細些。」

裴行儉向王伏勝微微一笑,低聲說了句,「我心中有數,多謝王內侍指點。」

王伏勝看了看裴行儉身上整整齊齊的衣服,心裡頓時有幾分瞭然。不由暗地裡嘆了口氣,他在陛下身邊多年,陛下那般發怒卻還沒見過幾次,連武昭儀都攔不住,但願這位裴明府當真準備周全了

深夜路上無人,幾匹快馬一路疾馳,不過一刻多鐘便到了太極宮,從長樂門長驅直入,一直到了甘露殿前。

甘露殿東殿的御書房裡燭火通明,高宗穿著絳色的家常袍子在案几前來回踱步,順手抄起案上的一卷帛書翻動了幾頁,突然認出正是裴行儉當年手抄的文選,立時燙了手般遠遠甩了出去。回頭又看見牆上高掛的先皇手書,牙關不由緊緊的咬在了一起。

御書房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匆匆響起,由遠而近,高宗驀地轉過身來,眼神陰霾的盯著門口。

簾外傳來了王伏勝小心翼翼的聲音,「聖上,裴明府到了。」

高宗冷冷的哼了一聲,「怎麼難道還要朕請他進來」

門簾挑起,裴行儉大步走了進來,見到高宗,腳步一頓,長揖了一禮,「臣見過陛下。」神色從容,竟是一如平日。

高宗盯著他的臉,冷笑了一聲,「你可知朕深夜召你,所為何事」

裴行儉默然片刻,才答道,「臣不知。」

門簾外的王伏勝頓時心中一急,忍不住跺了跺腳這位裴明府明明早有準備,此刻怎麼又跟陛下打起馬虎眼來了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站在王伏勝身邊的小太監阿豆不由奇怪的看了自己的這位頂頭上司一眼,正想低聲問上一句,就聽簾內傳來了陛下的一聲怒喝,「你到如今竟然還敢說不知你真當朕好欺麼」阿豆頓時嚇得全身一個哆嗦,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了。

裴行儉應答的聲音卻依然不急不緩,「啟稟陛下,臣只知陛下深夜宣臣覲見,或許與今日臣去政事堂之事有關。臣對此事也有些不解,前幾日褚相找到微臣,請臣幫他臨摹一張字帖,今日早朝後又讓臣午後去政事堂還帖。臣去之時正值宰相會食,長孫太尉與褚相卻破例見臣於內室,讓臣評點了一番朝中諸位同僚墨書之長短,才放臣出來。此後之事,非臣所能知曉,故陛下所問,臣的確不知。」

屋裡突然變得一片沉默,燭光中,高宗又來回踱了幾圈,臉上怒色稍緩,眉頭卻緊緊的鎖在了一起。直走了足足十餘個來回,才停下腳步,冷冷的道,「你當真只說了書法」

裴行儉抬頭看著高宗,「啟稟陛下,臣與太尉、褚相平素並無交往,今日突然得蒙厚待,事後回想也頗為不安。然此等事務,臣又豈敢欺瞞於陛下」

高宗緩緩點了點頭,眼神銳利的看向裴行儉,「你可知今日宰相會食之後,褚遂良便稱,你今日主動找到他們,是跟他們說,若立武昭儀為後,則國家禍亂必自此起此事你有何可辯」

裴行儉臉上微露愕然之色,隨即便苦笑起來,「是臣一時疏忽,陷聖上於兩難之地,臣無可辯解。」

窗欞裡吹進來的秋風已然略帶寒意,燭光搖曳中,高宗的臉色顯得有些陰晴不定,良久才道,「我來書房之前,是昭儀說了一句,你裴守約不似這般忘恩負義之人。看來你或許不是忘恩負義,卻是得意忘形、不知輕重虧朕還一直當你是個謹慎的」

裴行儉垂下了眼簾,「臣有負聖恩,請陛下責罰。」

高宗看著裴行儉依然沉靜的臉色,火氣不由又拱了上來,冷笑了一聲,「責罰你倒說說看,朕該如何責罰你才是」

裴行儉的語音清晰平靜,「臣願出西州為吏。」

高宗頓時一呆,西州,距離長安五千多里、兵禍連綿的西州他適才心裡已轉過好幾圈,多少有些明白過來,這根本就是自己的那位舅父精心設下的局,為的便是讓自己左右為難。以裴守約的身份,原不可能拒絕宰相之召,於此事上的確有些無辜。只是看如今的朝局,不貶黜他已是絕不可能,問題是貶到何處若貶到河東道、河北道,似乎太輕,或許還是更遠一些的江南道或嶺南道更為合適,他能自己提出最好,也省的自己為難可裴守約怎麼一開口便說出了「西州」二字大唐此前還從未有官員被貶到的險惡之地他這是以退為進麼高宗的臉色頓時一沉。

裴行儉卻恍若不覺,不急不緩的說了下去,「一則,臣雖未發此言,然天下人必以為此言為臣所出,若不嚴懲豈足警戒自陛下登基以來,雨露之恩早已均施於天下,而雷霆之威則尚未加諸於臣工,故臣民對陛下敬多而畏少,如今臣既犯下如此大錯,只願以微軀承陛下之雷霆,以警百官,以儆效尤,方可略微彌補臣之過錯。」

高宗不由有些動容。他當然知道,駕馭臣下必得恩威並施,不然擢拔再多人也是無濟於事。舅父長孫無忌這兩年在朝堂上地位之所以如此不可動搖,便是因為有永徽四年那場大案的鮮血鋪路。自己這些日子以來何嘗不想殺一儆百因此才把柳奭一貶再貶,然而終究不過是削減外戚之權,難以起到警示百官的效果。若如裴守約所言,則今日之後,人人皆知但凡順應帝心者如李義府蔣孝璋,便可得到破格的擢拔,而膽敢結黨於長孫無忌反對皇帝者者如裴行儉,即使曾有恩寵加身,也會遭到空前嚴厲的貶黜,朝廷局面豈能不為之徹底改變

只停了一拍,裴行儉溫潤的聲音便再度迴盪在御書房裡,「二則,如今西疆局勢不穩,近有西突厥頻生叛亂,遠有吐蕃虎視眈眈,而我朝雖置都府,卻是以來降藩王為西州之首,終非長治久安之計。臣竊以為,欲平西突厥之亂,從急而議,其要在於糧草補給,從長而議,其策在於凝聚民心,臣願以待罪之身,盡籌集糧草、教化邊民之責,使聖上恩澤,廣施於蠻夷之地,令大唐明月,光耀西域疆土。」

高宗的臉色徹底的緩和了下來,看著裴行儉的目光裡不由自主多了幾分激賞,他果然沒有看錯人,裴守約雖然一時大意中了舅父的圈套,但立刻就能想到彌補反擊的法子,而且毫無私心,處處都是為自己著想,為朝廷著想「只是,太委屈守約你了」

裴行儉微微欠身,「為君分憂,乃臣子本分,況且邊境戰場,正是健兒建功立業之所,臣不敢辜負聖恩,亦不敢辜負恩師的教導,請聖上成全」

高宗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大唐臣民若個個能如你裴卿,則朕還有何憂何懼」

聽著高宗的聲音漸漸變得溫和愉快,從當前朝政一路談到了西疆戰事與佈防。門簾外的王伏勝不由鬆了口氣,心裡暗暗讚了一聲,裴明府這般心胸之人實在少有,任誰遭到陷害,不是急著推脫,求著寬恕的他竟能真心為朝廷和陛下著想,自求遠黜難道這便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只是這樣一來,庫狄畫師在萬年宮救了自己,救了陛下也救了她的一番大恩,自己卻不知何時才能還得上了

遠遠傳來了更鼓的聲音,竟是已到了四更。夜風裡的寒意越發重了,阿豆已忍不住縮著脖子輕輕的跺著腳,王伏勝看了他一眼,正想開口,就聽見簾內傳來了高宗略帶嘆息的聲音,「今日我便會下旨,你三日之內便須離開長安,你且放心,待你在西疆立功,朕必召你回京都,讓你替朕掌選天下人才」大約是話說得有些多了,他的聲音裡微微有些嘶啞。

裴行儉聲音卻依舊清朗溫潤,「多謝陛下,臣這便拜別陛下,願陛下龍體康安,福壽萬年。」

屋裡傳來來一陣衣襟響動的輕微聲音,王伏勝和阿豆相視一眼,都站直了身子,卻聽高宗突然笑道,「且慢,我差點忘了一事。說來今日這番變故全是因你有相人之能而起,你也曾跟朕評點過不少才俊,卻不知依你所見,武昭儀的面相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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