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頓時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出去,連鮮血從被劃破的膝蓋浸了出來都毫無感覺。
大長公主慢慢的坐了下來,輕輕念道,「西州,西州。」眼睛變得越來越明亮,轉頭吩咐鄭宛娘,「你趕緊去裴府一趟,請,庫狄氏過來議事。」彷彿得意於那個說得重重的「請」字,自己先笑了起來。
鄭宛娘正在發怔,聞言忙應了聲是,匆匆的走了出去。大「病」初愈的盧九娘有些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大長公主一眼瞥見,笑道,「你想問什麼」
盧九娘忙道,「這貶黜的官員均是兩三日之內便需離開長安,如今裴守約家定然是人仰馬翻,那庫狄氏怎麼能抽身過來」
大長公主嫣然微笑,「她自然能抽身過來,莫忘了,咱們還有二十二萬貫錢沒有給她她難不成想從西州回來時再拿」
盧九娘恍然大悟,笑道,「正是,有了這筆錢,他們去哪裡都做得一個富家翁了,那些中眷裴的人,總不能追到西州去要錢想來這庫狄氏也不敢說什麼不能賒欠,不能用金銀器抵用了吧只怕巴不得咱們用金來交割,不然這二十二萬貫,他們得用多少馬車去運」
大長公主哈哈大笑起來,「誰說我要給她二十二萬貫」
盧九娘一愣,想了想才試探的問道,「咱們是不是該拖上一拖他們橫豎三日內要走的,如此一來,還是咱們的人掌著那些莊子店鋪,買與不買又有何不同只是,這官員貶黜,也有家眷晚走幾日,甚或是留在長安的,不知這庫狄氏」
大長公主冷笑了一聲,「她走不走與我何干那莊子店鋪我是買定了,但二十萬貫哼我連零頭都不會給她,諒她也不敢不賣」
盧九娘訝然看著大長公主,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大長公主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須知,中眷裴那些人雖然日日盯著裴守約不放,但裴守約這一貶,他們這一支便再無人能撐得起局面,這幾日他們只怕連那邊的門都不敢登,更別說有膽子與咱們爭東西」
盧九娘點了點頭,又遲疑道,「庫狄氏那邊不是說還頗認識幾個官眷」
臨海大長公主「哈」的一聲笑了出來,「你難道沒生耳朵麼裴行儉是因私議禁中被聖上親自下旨貶黜,如今這局勢,他還能因議論誰被這般發落自然是那個武昭儀既然如此,如今那邊又有誰還肯再看她一眼」
「長安人何等有眼色,這裴行儉原先靠著聖上和昭儀升了官,如今卻昏頭到得罪了自己的兩個靠山,這種人誰還肯伸手去沾庫狄氏跟去也罷,不跟去也罷,如今的處境,只怕比罪婦也好不了多少。我肯賞他們點錢,是恩典,他們若敢不賣,咱們那些掌櫃、莊頭當真都是吃素的麼那柳刺史是如何被越貶越遠的到時隨便找個事,安個罪名在他們頭上,他們就等著流放嶺南好了」
她臉上的笑容越發譏誚,「以那庫狄氏的姿色,若是進了掖庭,卻不知會落到什麼地方咱們大唐的教坊裡,這種罪婦又不是不曾有過」
盧九娘不由倏然而驚,一句「若是如此,那家產不也要被朝廷籍沒」到底沒敢說出來。
大長公主顯然心情甚好,轉頭便讓人傳了一部樂伎到上院來演奏,又興興頭頭在臺階上設了案几坐席等物,直接坐在了外面。果然只過了半個多時辰,侍女便來報,鄭宛娘帶著庫狄氏過來了。
大長公主懶懶的揮了揮手,「讓她們上來吧。」轉頭便又倚在憑几之上,悠然自得的接著聽曲,根本沒往院門再多看一眼。
倒是盧九娘抬眼往外看了好幾眼,只見跟著鄭宛娘身後走進院門的庫狄氏神情還算鎮定,臉色卻明顯有些蒼白,進來看了院中這架勢,便靜靜的站在了那裡。她身後的兩個婢女,看著院子裡的女伎,緊緊的皺起了眉頭,過了一會兒臉色便越發難看起來。倒是前面的庫狄氏居然沒過多久便聽得入神,手指輕動,竟是跟著曲子打起了拍子。盧九娘忙又悄悄看了大長公主一眼,只見她的臉色慢慢又繃了起來,忍不住有些想笑,趕緊拼命忍住了。
好容易一曲終了,大長公主這才彷彿回過神來,看向了琉璃,驚訝的挑起了眉頭,「大娘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沒人提醒我一聲,這些沒眼色的賤婢,今日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領客的兩個婢女嚇得立時撲倒在地,滿口求饒,琉璃走上一步笑道,「大長公主請息怒,適才這一曲清商的確宜人,不但您沉醉其中,我等也有些樂而忘憂,幸而這兩個婢子未曾打擾,才讓琉璃聽完了這一曲,倒是讓琉璃沾您的光了。」
大長公主點了點頭,心裡不知為何有些不大舒服,卻也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冷哼一聲,「你們下去吧,下回若還是如此不知死活,定要教你們知道何為後悔」
琉璃微笑不語,看著兩個小婢女戰戰兢兢的下去了,才笑道,「大長公主威儀人所皆知,又有誰敢不知死活」
大長公主看著她的笑臉,心裡不舒服的感覺更深了一些,索性嘆了口氣,「大娘,今日讓你過來,是我聽說了一事,有些難以置信,特意找你來問上一問。」
琉璃笑容微斂,淡然道,「朝廷之事,原非琉璃所能得知,不過三日之內,守約的確會離開長安去西州為官。」
大長公主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這可如何是好那西州也是能去得的聽說那邊夏日酷暑難耐,冬日呵氣成冰,民風野蠻,茹毛飲血也是尋常,蠻夷又是日日來犯,竟是燒殺搶掠無所不為,簡直不是人住之處因此我朝便是貶黜官員,也從不曾派往那種嚴酷之地,守約這般謹慎之人,怎麼會惹得聖上如此大怒,竟將他唉真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她冷眼一瞟,只見琉璃身後的兩個婢女中有一個臉都白了,琉璃也是默然無語,心頭這才舒服了一些。笑道,「不說這些了,按理守約這幾日便要離開長安,大娘你可是隨他去」
琉璃點了點頭,「自然是。」
大長公主倒是當真微微吃了一驚,想了想嘆了口氣,「這卻是不巧得緊了,我這邊錢帛都沒有備好」
琉璃抬眼看向了她,「不知還差多少」
大長公主懶懶的道,「因你說不急,我也沒催,適才一問方知,這邊竟是連零頭都還未備齊。你看這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