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儉笑道,「好我有一事一直不明,還望你不吝賜教。」
韓景之忙道,「請說。」
裴行儉神色平和的看著他,「你為何要盜那些牛犢」
韓景之睜大了眼睛,「長史怎麼知道」
裴行儉微笑不語。韓景之怔了半晌,鄭重的行了一禮,直起身子時嘆了口氣,「啟稟長史,其實我是拿那些牛犢來試藥。我家醫書上記了些古方,看著有些古怪,我不敢胡亂用在人身上,去年才偶然想到,可以弄來牛羊,多灌一些,若是無事,大概便可用於人。」
琉璃不由有些驚訝,搞動物實驗這位獸醫居然能想到這一招
裴行儉也意外的挑起了眉頭,「為何要用牛犢,不用羊羔」
韓景之又沉默了片刻,「因為,牛肉好吃。」
琉璃默默的低著頭,直到這位韓景之告辭而去,簾子剛一落下,她便再也忍不住,把頭埋在袖子裡悶笑不已。裴行儉回頭看見她的模樣,也搖頭笑了起來。
琉璃好容易才止住了笑,抬頭道,「原來天下也有你算不到的事」這位韓景之的腦子真不知是怎麼長的,說糊塗吧,他卻想得到,拿鮮草把牛犢引上欄車,灌上安眠藥,當病牛公然拉回西州城下;若說精明,他自己愛吃牛肉也罷了,居然還覺得只有拿著平日少見的牛肉來送人才有誠意,把曾經幫過他的西州各鄉牧民都謝了一遍也不管牛犢偷多了會引起多大的風波
裴行儉嘆氣,「自然有,今日他說的這兩個理由,我便是做夢也沒想到過」
琉璃繃不住又笑了起來,「無妨,全西州的人都不曾想過,其實你根本不是掐指一算,便算到這韓四會自投羅網。」
裴行儉笑著看向琉璃,「你知道便成。」
琉璃走到了他的身邊,伸手颳了下他的臉,「也就是你臉皮會這般厚,明明是看出這位韓四不是心胸狹窄愛報復的人,偏偏要故作高深,上回那些同僚問你怎麼斷出的盜牛案,你居然說天機不可洩露害得我如今連門都不敢出了」
裴行儉只覺得臉上癢癢的,笑著握住了那隻搗亂的手,「不如此,何以立威」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的笑容漸漸變淡了一些,「其實,所謂天機,無論洩露不洩露,總有人能猜得出來」
青銅花枝燭臺下,麴崇裕默默的看著桌上攤開的西州地域圖,半晌才抬起頭來,自嘲的輕輕一笑,「原來如此」
王君孟走上了一步,「你看出什麼來了」
麴崇裕指了指帛圖上的十來個細細的紅點,「我把失牛的村落都標了出來,你看」
王君孟仔細看了一眼,紅點散亂在西州城四周,各個方向都有,卻看不出什麼名堂,麴崇裕似乎也沒指望他看出來,淡然道,「這些地方,離西州城,都不到一日的路程。因此,盜牛之人定然住在西州。」
王君孟愕然看著麴崇裕,此事不是人人都知曉了麼盜牛賊就是韓四,裴行儉神機妙算,讓他不得不自行出首了,而且他家平日用來收治病牛的牛棚邊,也的確起出了二十二個小牛頭,就因為此事,西州如今人人都已把裴行儉當神仙看
麴崇裕冷冷的一笑,「裴守約根本不是算出來的,此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其中關竅我都已經想明白」
他指了指地圖,「裴守約定然早已留意了此案,看出盜牛賊一定住在西州城,而且牛犢這般大的東西,豈是隨意偷得走的此人連偷二十多頭都無人發現,自然是平日裡便走鄉串戶、常帶著牛犢來往的,想來不是牛羊販子,便是獸醫因此才不曾露出馬腳。你可記得,那日審案前貼出的告示裡說了,官府要連審爭牛、盜牛兩案,除了張喬兩家的親朋故舊可以到府裡聽案,熟知牛羊牙口品種的西州百姓也可到場旁聽、幫助長官辨別牛犢」
王君孟怔了片刻,恍然大悟,「裴守約是故意如此安排,釣那韓四自己上鉤」
麴崇裕點了點頭,「若我是韓四,明明自己安好無損,官府卻說要審理盜牛之案了,明明那些牛犢自己都已經吃掉分掉,官府卻說都已尋了出來,還要找人來辨別,豈能不過來看個笑話熱鬧」
王君孟接著道,「待韓四自投羅網,裴守約再虛言一詐,他便上了惡當」
麴崇裕搖頭,「並非如此,我記得那日裴守約數三個數之前,我曾見到他的隨從就站在牛販獸醫的人群之中,想來裴守約早已發現韓四神情不對,讓自己隨從給他透了底。他若不自認,也會被裴守約的隨從當場扭住,到時更是法網難逃,不如配合裴守約來個自行出首,以免流放之苦。」
王君孟跺腳嘆道,「原來如此此事說穿了,半點不奇,卻讓裴守約如此裝神弄鬼了一回」
麴崇裕冷哼了一聲,「半點不奇,你能想得到麼你能把那日的事情從頭到尾都安排得天衣無縫麼連我都被他算計,當著西州人的面保了張二那貨你沒看見,西州官員如今看裴守約的眼神都和從前不同了更莫說那些無知愚民不是如此,我又怎麼會出此下策,讓他去掌管稅賦之事」
王君孟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沮喪之色,想了片刻後還是抬頭笑道,「裴守約說來不過是有些小手段,可這西州的稅賦,根本就是無法可解,西州一萬多戶,誰沒欠個三五年的租調他又不是當年的郭都護,能用兵丁入戶強收,便是後來那位宗室重臣柴都護,不也是無法,只能由大夥兒欠下去,我就不信他能變出金山銀山來」
麴崇裕臉色卻十分沉重,「若不是如今局面難以扭轉,你當我願意動用此事來為難裴守約咱們一回西州,便置辦工坊、優待行商,將全州上下官員腰帶都勒得緊緊的,所為何來」
王君孟一呆,「玉郎」
麴崇裕擺了擺手,「我心中有數,今年唐軍必然西伐,西州庫房所餘,實在不夠軍中糧草的確需得催繳些租調。這等得罪全州百姓之事,裴守約不做,誰來做你說的不錯,他再是計謀過人,對著這西州的賦稅,卻也絕無解決之道」
他白皙如玉的修長手指在西州地域圖上緩緩劃過,臉上露出了奇妙的微笑,「當年那位天可汗滅我高昌,郭都護更是以鐵血手段,數年內便將西州從上到下推行了唐制,只道是將大唐恩澤遍佈西域,卻不知是把我西州子民逼得無路可走,我如今倒要看一看,這位裴守約能在這般絕境中怎麼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