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唐明月》小說信息

第30章 必死之局 有所必為(第2頁,共2頁)

字體:

裴行儉端端正正的坐在了棋局的另一側,拈子應了一著,「誠然如此。不知阿監有何見教。」

柳如月淡淡的道,「不知長史可知自己如今要面對的是哪種局面」

裴行儉默然片刻,微笑道,「便在今日,西州都護府的參軍已報上了歷年的賬目,西州各縣情況類似,拖欠的租調數目都十分驚人。若是逼著他們補齊所欠,大概十戶裡有六七戶只能流亡他鄉。」

柳如月點了點頭,「長史知道便好。我聽說此事後,昨日藉著上香詢問過大佛寺的法師。這才得知,西州的賦稅拖欠由來已久,自郭都護殞命西州、柴都護接手時便已開始,麴氏重返西州之後,更是愈演愈烈。這三年來,都護府每年不過收取三成租調,其餘之數,說是年年催收,其實不過是年年做個樣子罷了,因此才到了今天的田地。如今卻這樣大張旗鼓來讓長史整頓,其用意不問而知。」說著便輕輕點了一目,一小片黑棋頓時被吃死,黑棋的局面更是難看。

裴行儉並不介意,思量片刻,便在另一處長了一步,「阿監所言,我都略有耳聞。」

柳如月毫不猶豫便在黑棋的棋路上一斷,「那長史可知,這局面是因何而來」

裴行儉一怔,笑道,「略有所知,願聞其詳。」

柳如月的神情有些沉重,「長史若與上了些年紀的西州人多談幾次,便能略知郭都護當年在西州推行唐制的狠辣手腕,當時不過兩年多光景,便讓西州上下變得與大唐其他州郡一般無二,城中立市坊,鄉村皆均田,政績報將上去,自然令先皇大悅,然而西州人卻是苦不堪言」

眼見裴行儉已經應了一手,她下子一擋,這才接著道,「長史自然知曉,按我朝制度,每戶丁男授田百畝,每年納兩石粟的租、兩丈絹的調,此外還有每畝兩升地稅,以百畝田之數而言,每年交四石粟米、兩丈絹帛自然算不得什麼,不過長史,你可知西州所謂均田,每丁實際得田多少」

裴行儉神色平靜的落了一子,「我曾用一個多月的時間跑遍了西州人口最多、最少、最富和最窮的幾個鄉,平均算來,真正能用之田地,多者十幾畝,少者也不過十畝左右。」

柳如月吃了一驚,手裡的棋子差點掉了下來,「長史你都已經知曉了」

裴行儉仍然看著棋局,點了點頭,「自然都知道了。我朝授田有廣鄉、狹鄉之分,狹鄉田少則賦低,然而郭都護好大喜功,授田以沙地荒丘充數,竟把西州定為廣鄉。西州自古耕地難得,加上貞觀年間,大批流民與邊軍陸續遷入西州,土地越發緊張,新近授田之丁,能得十畝便算不錯,莫說民眾,便是西州那些勳官也多是有勳無田,白白掛個名頭而已。」

「我還知西州地氣溫暖,一年兩熟,瓜果易得,牛羊可牧,因此雖然得田只有十餘畝,若在豐年,四石之租稅倒也勉強交得出來,只是一遇災荒,多數貧戶便難以為繼,且西州種桑養蠶頗為不易,調之一項更是難以交足,往往要花錢去買外地高價絹帛上交,以至於西州欠調的狀況比欠租更為嚴重。」

「郭都護性情奢侈,手段厲害,當年西州人便是賣房賣地,也不敢拖欠。他之所以身死異域,一半固然是叛軍的計謀,另一半的原因也是因為民怨太深。柴都護接手後,面對的便是這種兩難的局面,若是繼續催繳,則怕民怨沸騰,不催,都護府,特別是軍中的錢糧又無以為繼,因此也就緊一陣緩一陣,西州拖欠租調的苗頭已是初露。這幾年麴氏一面安撫民眾,一面修建工坊、寬待行商,開源節流之下,雖然只收了三成租調,好在西州這兩年也未大動干戈,倒是維持住了目前的局面。」

「如今西州民眾所欠租調已遠比當年更多,且是貧富皆欠,我若是強行動手催繳,一旦激起民憤,大約比郭都護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若是不催繳,今秋大軍一到,西州無足夠錢糧供應軍中,我這負責賦稅之事的長史自然是罪無可恕。」

「所以,這一局棋,我應也是死,不應也是死,是謂死局,便是棋力如你,也可以令我不得翻身」

裴行儉放下手裡的黑棋,嘆了口氣,「我輸了。」

柳如月怔怔的看著他,「長史,我原以為你是初來乍到,不知就裡,才會貿然接手了賦稅之事,我手頭有一樣宮中的秘藥,可以令人突然病倒,外人看不出端倪,本想獻與長史,可長史既然都已知道了,為何還要應這一局」

裴行儉淡淡的笑了起來,指了指面前的棋盤,「因為棋局已然在此」

「西州的賦稅已是死局,麴家又能如何,他們身為高昌王室之後,豈敢對均田之制度,租調之賦稅,說半個不字我今日固然可以裝作得病,甚或故意受傷,以躲開此局,明日呢我只要真正當這西州長史,這一局遲早便得接手。再說,今日之局固然已是死局,可若是拖下去,局面只能更糟,來日他人接手,一旦處置不當,我大唐在西州十幾年的經營便會毀於一旦」

「阿監想來也知道,今秋大唐與西突厥賀魯部必有一戰,阿史那賀魯十萬大軍正嚴陣以待,屆時西州便是唐軍的後營,若是這個後營因錢糧賦稅的隱患,被有心人挑唆,釀成動盪,前軍又如何能打勝這一仗」

「因此這一局,我只能應戰,絕無逃避之理。」

柳如月困惑的皺起了眉頭,「那長史的意思是」

裴行儉伸手在棋盤上隨意一撥,「此局的確是死局,無法可解,只能破之」

柳如月不由唬了一跳,「裴長史,你這是你可知,此事或許能破局,可對你自己卻有百害而無一利」

裴行儉呵呵一笑,長身而起,「世上之事,總不能全然計較於對自己有利或是有害,該做則做,該擔則擔,裴某身為西州長史,此事我不來做,又教誰來做柳阿監的善意,裴某心領了」

小芙的茶卻還沒來得及煮好,忍不住叫道,「長史請稍等」

裴行儉笑道,「今日就不偏小芙的好茶了,前兩日裴某也得了好茶,想起倒是許久不曾煮給家人品嚐,今日風和日麗,正是煮茶的好日子。」

眼見裴行儉笑著拱了拱手,毫不猶疑的大步走出門去,小芙不由有些莫名其妙,輕聲問道,「姊姊,這長史究竟是要做什麼」

柳如月怔了半響,看著被裴行儉隨手一撥,已經混做一團的棋盤,輕輕的嘆了口氣,「他是要,玩火。」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