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瑾先是有些茫然的看了麴崇裕一眼,隨即便清醒了過來,麴氏父子不願做王總管手中的刀,自己父子難道就願意做想到此處,他只覺一刻都站不住了,忙行了一禮,「多謝都護,多謝玉郎,蘇某這便回營去稟告總管」不等麴崇裕相送,竟是直接轉身風一般的捲了出去。
廳堂裡,麴氏父子相視而笑。麴智湛用食指敲了敲案几上鋪著的那匹白色的布帛,臉上頗有幾分玩味之色,「這庫狄氏,膽子也太大了些,不過倒是省了我等一番氣力。否則這蘇南瑾真要拿著王文度的令箭公報私仇,你我且有一場頭疼。只是,我適才卻突然有個念頭,玉郎,依你看,這庫狄氏會不會真派出人手帶走了另一份血書」
麴崇裕臉上的笑容慢慢的收了起來,「兒子不知她是否送出了另一份血書,只知裴守約家的那位車伕,已有足足半個月不曾在西州露面,這婦人,這位婦人」他思量半晌,突然發現,自己一時竟是尋不到合適的字眼,好把這句話說完。
曲水坊裴宅外的歌舞之聲,足足飄蕩了半個多時辰。從坊內各處宅院中,葡萄美酒、香酥油糕與各色乾果都流水般傳了出來,把踏歌的氣氛烘托得愈發熱烈。眼見日頭西斜,眾人才笑嘻嘻的慢慢散了。
琉璃長長的出了口氣,揉了揉笑得有些發酸的臉,又吩咐了阿燕和小檀幾句,安撫了跳得有些興奮過頭的雲伊,這才轉身向後院走去。
裴行儉一回家中便被大夥兒懇求著「洗去晦氣,好好歇息」,她這做主婦的卻不能躲懶說來對於這些性如烈火的西州人,她也的確滿心感激,昨日她曾以為讓他們在這樣一份指名道姓彈劾大唐將軍的文書上簽名時會有些難度,沒想到這些西州人竟是比自己還激動,不少人當場便割破手指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穿過院門,走向上房,琉璃的步子不知不覺的慢了下來,適才一路回來,裴行儉雖然笑微微的緊握著她的手,可眼神里卻分明有些她看著門簾上的梅枝,怔怔的停住了腳步,以他的性子,只怕不會樂意看到自己用這種手段吧
粉白的梅枝突然被捲了起來,裴行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已換上了一件半舊的玉色夾袍,微溼的烏黑頭髮披散在肩頭,臉色明顯比剛才時白皙潤澤了許多,眉宇間也多了幾分清爽,只是神色卻依然沉凝。琉璃盯著那明顯已太過寬鬆的夾袍的腰身,脫口道,「你晚膳想吃什麼」
裴行儉怔了一下,嘆了口氣,「快進來,外面冷。」他握住琉璃的手,將她輕輕往屋裡一帶,門簾還未落下,便將她緊緊的摟在了懷裡。
他的懷抱是如此溫暖熟悉,琉璃的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顫,也伸手抱住了裴行儉,卻立刻清晰的感覺到,他消瘦得比看上去還要厲害。似乎有什麼東西瞬間從心頭決堤而出,她的眼淚無聲的滾落了下來。
裴行儉低頭溫柔的吻住了她的眼睛,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痛楚,「琉璃,傻琉璃。」
琉璃往後仰了仰頭,伸出手臂纏住了他的脖子,幾乎是用力的吻上了他的雙唇。裴行儉微微怔了怔,隨即手臂猛的收緊,一手扣住琉璃的頭,深深的回吻下來。一百多個日日夜夜的思念,在這一瞬間化作了燎原的野火,燒盡了所有的理智和疑問
這一日,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後,琉璃才在床上用了晚膳。裴行儉不許她下床,出去用食盒端了兩份湯餅進來,自己三下五除二的吃了下去,又看著琉璃吃下了大半碗,半嘆半笑道,「你以後每日都要多吃一些,適才抱著你都有些硌手了。」
琉璃抬眼看了看他,「是誰要改衣裳了」
裴行儉低聲笑了起來,端了杯熱水送到琉璃嘴邊,「吃了家中的湯餅,才知道軍倉的廚子手藝有多駭人,真真是節約軍糧的好法子。」
琉璃笑著推了推他,「盡會胡說」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裴行儉坐在了琉璃的身邊,將她的手包在了掌心中,低頭凝視著她食指上的割痕,沉默了許久才道,「琉璃,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只是,以後再不許做這樣的傻事」
琉璃的眼皮頓時有些發澀,這一路上有那麼多七嘴八舌的聲音,什麼血書,什麼屠城都說了個遍,還有什麼是能瞞得住他的可是,如果真的她輕聲笑了笑,「我也沒那般的傻,這手上的不過是做個樣子,其實是殺了只雞。」
裴行儉有些哭笑不得,隨即還是輕輕的搖頭,「便算如此,你這般做,也是把自己陷於危險之地。我回了西州,最多便是在都護府裡被扣上幾日,麴都護和麴世子都不會難為我,你又何必冒這樣的風險再者,此事宣揚出去,於唐軍的名聲終究有礙,若是聖上的旨意有處置不妥之處,更會寒了西州民心。為我一人,哪裡值得如此琉璃,你能不能應了我,以後不要這般貿然行事」
果然來了琉璃在心裡嘆了口氣,抬起眼睛直視著他,「我不曾貿然行事,我也不能應你」
看著裴行儉完全怔住了神情,她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下來,「守約,我不是你,沒什麼胸懷抱負,於我而言,什麼名聲家國聖上,都及不上你的安危要緊,無論如何,我也不能看著你受苦,若真有下一回,我一定還會這樣做」
裴行儉依然怔怔的看著她,半晌才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攬在了懷中,「琉璃,琉璃」喃喃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