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現在她反而沒有流淚。
舊夢依稀,滿目瘡痍,沒有人,沒有聲音,所有的一切都已化作飛灰。
──卜鷹呢?
「他一定還活著,一定不會死的。」
她一直不停的喃喃低語,翻來覆去的說著這兩句話,也不知是說給小方聽的,還是在安慰自己。
小方連一句話,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還能說什麼?
這裡不是他的故鄉,不是江南,但是他心裡的傷痛絕不比她輕。
他了解她對卜鷹的感情。
庭園被焚,還可重建,人死卻不能復生了,只要卜鷹還活著,別的事都沒關係。
──他是不是還活著?
──如果他還沒有死,他的人在哪裡?
瓦礫裡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的喇嘛踏著灰燼大步而來。
「陽光」回過頭,看著他。
「我認得你。」她的聲音雖已嘶啞,居然還能保持鎮靜,「你是噶倫大喇嘛的弟子。」
「是!」這喇嘛說:「我叫阿蘇。」
「是他叫你來的?」
「是。」
阿蘇的神情也很沉痛:「三天前我就已來過。」
「來幹什麼?」
「那時火已熄了,我來清理火場。」
「陽光」的手立刻就因激動而顫抖,過了很久才能問:「你找到了什麼?」
阿蘇也沉默了很久,等到情緒平靜才能回答。
「在劫難逃,天意難測,我來時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被燒光了,我只找到了一點骨灰。」
他找到的不是「一點」骨灰,他找到的骨灰裝滿十三個瓦壇。
「骨灰?」陽光盡力控制自己:「是誰的骨灰?」
「是誰的骨灰?是誰的骨灰?……」阿蘇黯然道:「這裡也有我的族人,我的朋友,這三天裡我日日夜夜都在找,我也想知道那是誰的骨灰,只可惜每個人的屍骨都已成灰,還有誰能分辨得出?」
「每個人?」陽光問:「每個人是什麼意思?」
阿蘇長長嘆息,黯然無語。
「陽光」用力扯住他的袈裟:「你知不知道這裡本來一共有多少人?你說每個人,難道是說他們全都──?」
她的聲音忽然停頓,好像連她自己都被她這種想法所震驚。
「不會的,絕不會。」她放開了手:「這裡一定還有人活著,一定還有,你只要找到一個,就可以問出別的人在哪裡了。」
阿蘇默默的搖頭。
「難道你連一個人都沒有找到?」
「沒有。」阿蘇道:「我連一個活著的人都沒有找到。」
他慢慢的接著道:「起火的那天晚上,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是誰放的火?恐怕永遠都沒有人能夠說出真相來了。」
「沒有人能說出真相?」陽光漸漸失去控制:「難道你還猜不到誰是兇手?」
「你知道兇手是誰?」
「我當然知道。」陽光握緊雙拳,說出了幾個名字:「衛天鵬、胡大掌櫃、風叟月婆、陰靈,這些人都是兇手。」
「你認為就憑這些人,就能將卜鷹、朱雲、嚴正剛、宋老夫子,和這裡的數百戰士在一夕之間一網打盡?不留一個活口?」
阿蘇自己回答了這問題:「就憑這些人,恐怕還辦不到。」
「你認為還有誰?」
「還有內應!」
「內應?」陽光問:「你認為這裡也有他們埋伏的奸細?」
「你們能夠派奸細埋伏在他們的組織里,他們為什麼不能?」
「陽光」沉默,過了很久,忽然又問:「波娃呢?」
「那天晚上,波娃也到這裡來了。」阿蘇道:「她說她一定要來見卜鷹。」
「起火的時候,她也在這裡?」
「是的。」
「現在她人呢?是死是活?」
這問題又是誰也沒法子回答的,阿蘇反問:「難道你懷疑她已經做了對方的奸細?」
「陽光」拒絕回答這問題,可是她的態度已經很明顯。
她一向不信任波娃。
女人對女人本來就有種天生的敵意,很少有女人能夠完全信任另一個女人,尤其是在美麗的女人之間,這種情況更明顯。
「這次你錯了。」阿蘇斷然道:「奸細絕不是波娃!」
「你怎麼能確定?」
「因為……」阿蘇遲疑著,過了很久才下定決心說:「因為我在無意間發現了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有關卜鷹、班察巴那、和波娃三個人之間的秘密,有關他們的身世和……」
阿蘇沒說完這句話。
他嚴肅沉重的臉上,忽然露出種詭秘之極,又愉快之極的笑容,忽然慢慢的跪了下去,一跪下去,就動也不再動了。
晴空萬里,四野渺無人跡,看不見那個透明如水晶的陰靈,看不見那個梳著一頭小辮子的小姑娘,也看不見那條雪白可愛的獅子狗。
他們是在什麼時候毒殺了阿蘇的?阿蘇知道的是什麼秘密?
陰靈為什麼不讓他說出這秘密來?
一個有關卜鷹、班察巴那、和波娃三個人之間的秘密,和陰靈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陽光忽然又拉住小方的手:「我們走。」她說:「我們去找卜鷹。」
「你能找得到他?」
「只要他不死,我就能找得到。」陽光依舊充滿信心:「他一定不會死的。」
「如果他還沒有死,怎麼能拋得下這些事,自己卻一走了之?」小方問。
「蝮蛇螫手,壯士斷腕。」陽光說:「到了必要時,什麼事他都能拋得下,什麼事他都可以犧牲。」
她慢慢的接著道:「因為他要活下去,無論活得多艱苦,他都要活下去,因為他還要重建他的家園,還要殲滅他的仇敵,所以他能走,不能死!」
她凝視著小方:「你應該明白,死有時遠比活容易得多,有人雖然寧可選擇比較容易的一條路走,寧可一死了之,他卻絕不是這種人。」
「是的,我明白。」小方忽然也有了信心:「他一定還活著,一定不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