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子華道:「鄭島主所見極是。我想他們定然防備很緊,倒要請幾位兄長辛苦一趟才好。」萬里風道:「小弟來自告奮勇吧!」閔子華站起來斟了一杯酒,捧到他面前,說道:「兄弟先敬一杯,萬大哥馬到成功。」兩人對飲乾杯。
筵席散後,各人紛紛辭出。袁承志一打手勢,和青青悄悄跟在萬里風之後。這時已是初更時分,只見他回客店換了短裝,向東而去。兩人遠遠跟著,見他轉彎抹角的穿過了七八條街道,繞到一所大宅第後面,徑自竄了進去。袁承志見他身法極快,心想:「倒也不枉了‘追風劍’三字。」兩人隨後跟進,見一間房中透著燈光,在窗縫中張去。見室中坐著三人,朝外一人五十多歲年紀,臉頰紅潤,額頭全是皺紋,眉頭緊鎖,憂形於色。
只聽那人嘆了一口氣道:「立如怎樣了?」下首一人道:「羅師哥暈過去了幾次,現下血是止住了。」袁承志聽兩人口氣,料想這老者便是焦公禮,師徒們在談羅立如的傷勢。又聽另一人道:「師父,咱們最好派幾名兄弟在宅子四周巡查,只怕對頭有人來踩盤子。」
焦公禮嘆道:「查不查都是一樣,我是認命啦!明天上午,你們送師孃、師妹和小師弟到徐州吳家去。」那徒弟道:「師父!對頭雖然厲害,你老人家也不必灰心。本幫單在南京城裡就有兩千多兄弟,大夥兒一起跟他們拚個死活,怕他們怎的?」焦公禮嘆道:「對頭邀的都是江湖上頂兒尖兒的好手,幫裡這些兄弟跟他們對敵,只是白送性命……唉,我死之後,你們好好侍奉師孃。師弟和師妹,都要靠你們教養成人了。」說著不禁流下淚來。一個徒弟道:「師父快別這麼說,你老人家一身武功,威鎮江南,就算不勝,也決不致落敗。咱們二十五名師兄弟,除了羅師哥之外,還有二十四人。真的打不贏,你老交遊遍天下,廣邀朋友,跟他們再拚過。他們有好朋友,難道咱們就沒有?」焦公禮道:「當年我血氣方剛,性子也是和你一般暴躁,以致惹了這場禍事。現下我讓他們殺了,還了這筆血債,也就算了。」袁承志和青青均感惻然,心想:這焦公禮似乎也非窮兇極惡之輩,當年做錯了事,現下卻已誠心悔過。過了一會,聽得一名徒弟叫了聲:「師父!」焦公禮道:「怎麼?」那人道:「師父既不願跟他們對敵,那麼咱們連夜動身,暫且避他們一避。大丈夫能屈……」另一人急道:「那怎麼成?師父一世英名,難道怕了他們?」焦公禮道:「甚麼英名不英名,我也不在乎了,不過避是避不掉的。再說,金龍幫的幫主這麼縮頭一走,幫中數千兄弟,今後還能挺直腰背做人嗎?明天一早,你們大家都走。我一人留在這裡對付他們。」兩個徒弟都急了起來,齊聲道:「我留著陪師父。」焦公禮怒道:「怎麼?我大難臨頭,你們還不聽我話嗎?」兩個徒弟不敢言語了。焦公禮道:「你們去幫師孃收拾收拾,瞧車子套好了沒有?也不用帶太多東西,該儘快上路要緊。」兩人嘴裡答應,卻只是站著不動。焦公禮道:「也好,去叫大家進來!」兩人答應了,開門走出。袁承志和青青忙在牆角一縮,一瞥之下,見西邊牆角有兩人伏著,看身形一個是追風劍萬里風,另一個身材苗條,是個女子,正是孫仲君。袁承志惱她先前出手歹毒,要懲戒她一下,悄聲對青青道:「你在這裡,可別動!」青青身子輕晃,低聲道:「我偏要動幾動。」袁承志微笑,伏低了身,見萬里風與孫仲君都在凝神向裡張望,於是悄沒聲的從孫仲君身旁一掠而過,隨手已把她腰間佩劍抽在手中。這一下手法輕極快極,孫仲君全神貫注的瞧著焦公禮,竟未察覺。
袁承志回到青青身邊。青青見他偷了人家大姑娘的佩劍,頗為不悅。袁承志把劍遞了給她,低聲道:「你收著!」青青這才高興。兩人又從窗縫中向室內張望,只見陸續進來了二十多人,年長的已有四旬左右年紀,最年輕的卻只有十六七歲,想來都是焦公禮的徒弟了。眾徒弟向師父行了禮,垂手站立,人人臉上均有氣憤之色。焦公禮臉色慘然,說道:「我年輕時身在綠林,現時也不必對大家相瞞了。」袁承志見眾徒臉現詫異,心想原來他們均不知師父的身世經歷。焦公禮嘆了口氣,說道:「眼下仇人找上門來,我要對大家說一說結仇的緣由。「那一年我在雙龍崗開山立櫃,弟兄們報說,山東省東兗道丘道臺卸任,帶同了家眷回籍,要從雙龍崗下經過,油水很多。咱們在綠林的,吃的是打家劫舍的飯,遇到貪官汙吏,那是最好不過,一來貪官搜刮得多了,劫一個貪官,勝過劫一百個尋常客商。二來劫貪官不傷陰騭,他積的是不義之財,拿他的銀子咱們是心安理得。不過打聽得護送他的,卻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是山東濟南府會友鏢局的總鏢頭閔子葉,那就是因子華的兄長了……」
聽到這裡,袁承志和青青已即恍然,心想:「雙方的樑子原來是這樣結的,焦公禮要劫財,閔子葉要保鏢,爭鬥起來,閔子葉不敵被殺。」
袁承志一面傾聽室內焦公禮的說話,一面時時斜眼察看萬里風與孫仲君的動靜。這時只見孫仲君伸手到腰間一摸,突然跳起,發現佩劍被人抽去,忙與萬里風打了個招呼,兩人不敢再行逗留,越牆走了。
袁承志暗暗好笑,再聽焦公禮說下去:「……閔子葉在江湖上頗有名望,是仙都派的高手……」袁承志暗暗點頭,心道:「原來閔氏兄弟都是仙都派的。聽師父說,仙都是內家正宗,淵源於武當,可說是武當派的旁支。掌門人素愛結交,和各門各派廣通聲氣。怪不得閔子華一舉便邀集了這許多能人。」焦公禮道:「我一聽之後,倒不敢貿然動手了,於是親自去踩盤。那天晚上在客店中察看他們行蹤,卻聽到了一件氣炸人肚子的事。「原來閔子葉那人貪花好色,見丘道臺的二小姐生得美貌,便定下了計謀。他暗中與飛虎寨的張寨主約好,叫他在飛虎寨左近下手,搶劫丘道臺,閔子葉假裝奮力抵抗,終於寡不敵眾,由張寨主殺死丘道臺全家,搶走財物,將二小姐擄去。閔子葉然後孤身犯險,將二小姐救出來。二小姐家破人亡,無依無靠,又是感恩圖報,自然會委身下嫁於他。張寨主要討好閔子葉,又貪圖財寶,答應一切遵命。兩人在密室中竊竊私議,都叫我聽見啦。我惱怒異常,回去招集弟兄,埋伏飛虎寨之旁,到了約定的時候,丘道臺一行人果然到來……」這番言語實大出袁承志意料之外,只聽焦公禮又道:「那時我想咱們武林中人,雖然窮途落魄,陷身黑道,做這沒本錢買賣,但在色字關頭上總要光明磊落,才不失好漢子行徑。哪知這閔子葉如此無恥。他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江湖上也算是頗有名望,身為總鏢頭,卻做這種勾當。我眼見張寨主率領了嘍羅前來搶劫,閔子葉卻裝腔作勢,大聲叱喝,揮劍亂七八糟的假打,不由得火氣直冒,就跳將出來跟他動手。閔子葉劍法果然了得,本來我不是他的對手,但我叫破了他的鬼計,把他的圖謀一五一十的都說了出來。他羞憤交加,沉不住氣,終於給我一刀砍死……」
一個徒弟叫了起來:「師父,這人本來該殺,咱們何必怕他們?等明日對頭來了,大家抖開來說個明白,就算他兄弟定要報仇,別的人也不見得都不明是非。」
袁承志心想:「不錯啊,要是這姓焦的果真是路見不平,殺了閔子葉,武林中自有公論,只怕他這番話未必可信,又或者另有隱情。」焦公禮嘆了口氣,道:「我殺了那姓閔的之後,何嘗不知闖了大禍。他是仙都派中響噹噹的角色,他師父黃木道人決不能幹休,若是率領門下眾弟子向我尋仇,我便有三頭六臂也抵擋不住。幸好我手下把那張寨主截住了,我逼著他寫了一張伏辯,將閔子葉的奸謀清清楚楚的寫在上面。「那丘道臺自然對我十分感激,送了我二千兩銀子。我想本來是要搶光了你的,現下難得強盜發善心,做了一件行俠仗義之事,索性連一兩銀子也不收你的。丘道臺千恩萬謝,寫了一封謝書,言明詳細經過,還叫會友鏢局隨同保鏢的兩個鏢頭畫押,作個見證。這兩個鏢頭本來並不知情,聽張寨主和飛虎寨其餘盜夥說得明白,大罵閔子葉無恥,說險些給他賣了,說不定性命也得送在這裡,反而向我道勞,很套交情。「我做了這件事後,知道不能再在黑道中混了,於是和眾兄弟散了夥,拿了那兩封信,上仙都山龍虎觀去見黃木道人。「那時仙都派門人已得知訊息,不等我上山,中途攔住了我就和我為難,大家氣勢洶洶,也不容我分辯。幸虧一位江湖奇俠路過見到,拔劍相助,將我護送上山,和黃木道長三對六面的說了個清楚。那黃木道長很識大體,約束門人,永遠不得向我尋仇。但為了仙都派的聲名,要我別在外宣揚此事。我自然答應,下山之後,從此絕口不提,因此這事的原委,江湖上知道的人極少。那時閔子葉的兄弟閔子華年紀幼小,多半不知內因,仙都派的門人自然也不會跟他說。」一名門徒道:「師父,那兩封信你還收著麼?」焦公禮搖頭道:「這就要怪我瞎了眼珠、不識得人了。去年秋天,有朋友傳話給我,說閔子葉的兄弟在仙都派藝成下山,得知我是他殺兄仇人,要來報仇。後來我打探出來,太白三英跟閔子華交情不差。他們是我多年老友,雖然已有十幾年不見面,但大家年輕時在綠林道上是一起出死入生過的。於是我便去找三英中的史家兄弟……」
一名門徒插嘴道:「啊,師父去年臘月趕去陝西,連年也不在家裡過,就為這事了?」
焦公禮道:「不錯。我到了陝西秦嶺太白山史家兄弟家裡,滿想寒天臘月,哥兒倆一定在家,哪知並不見人,卻原來上遼東去了,說是去做一筆大買賣。我在他們家等了十多天,史秉光、秉文兄弟才回來,老朋友會面,大家十分歡喜。我把跟閔家結仇的事一說,史老大當場即拍胸膛擔保沒事。我把丘道臺的信與張寨主的伏辯都給了他。兩兄弟都說,只要拿去閔子華一看,閔老二哪裡還有臉來找我報仇,只怕還要找人來賠話謝罪,求我別把他兄長的醜事宣揚出去呢。他兄弟對我殷勤招待,反正我沒甚麼要緊事,天天跟他們一起打獵、聽戲。他兄弟從遼東帶來了不少人參、貂皮,送了我一批。「有一天三人喝酒閒談,史老大忽說大明的氣數已完,咱哥兒們都是一副好身手,為甚麼不投效明主,做個開國功臣?我說去投闖王,幹一番事業,倒也不錯。他哈哈大笑,說李自成是土匪流寇,成得甚麼氣候。眼見滿清兵勢無敵,指日入關,要是我肯投效,他兄弟可在九王爺面前力保。我一聽之下,登時大怒,罵他們忘了自己是甚麼人,怎麼好端端的大明豪傑,竟去投降胡奴?那豈不是去做不要臉的漢奸?死了之後也沒面目去見祖宗。」
袁承志暗暗點頭,心想焦公禮這人雖是盜賊出身,是非之際倒也看得明白,遇上了大事倒是挺不含糊的。焦公禮道:「當時我拍案大罵,三人吵了一場。第二日史家兄弟向我道歉,史老大說昨天喝我了酒,不知說了些甚麼胡塗話,要我不可介意。我們是十多年的老友,吵過了也就算了。他們一般的殷勤招待,再也不提此事。我在陝西又住了十多天,這才回到南京。
「哪知史家兄弟竟是狼心狗肺,非但不去向閔子華解釋,反而從中挑撥,大舉約人,整整籌劃了半年。我可全給矇在鼓裡,半點也沒得到風聲,一心只道史家兄弟已跟閔子華說明真相,他自然不會再起尋仇之心。突然間晴天霹靂,這許多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到了南京。「那兩封信史家兄弟多半不會給閔子華瞧。事情隔了這麼多年,當時在場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得不知去向,任憑我怎麼分說,閔子華也不會相信。只怕他怒氣更大,反而會說我瞎造謠言,誹謗他已去世的兄長……我就是不懂,我和史家兄弟素來交好,就算有過一次言語失和,也算不了甚麼。何必這般處心積慮、大舉而來?瞧這番佈置,不是明明要把我趕盡殺絕麼?到底我有甚麼事得罪了他們,實在想不出來。」眾弟子聽了這番話,都氣惱異常,七嘴八舌,決意與史家兄弟以死相拚。焦公禮手一擺,道:「你們出去吧。今晚我說的話,不許漏出去一句。我曾在黃木道長面前起過誓,決不將閔子葉的事向外人洩漏。咱們是自己人,說一說還不打緊。寧可他們無義,我可不能言而無信。我死之後,誰都不許起心報仇,只須提到‘報仇’二字,便是對我不住,金龍幫上下,務須遵依。」嘆了一口氣,道:「叫師弟、師妹來。」眾門徒人人臉現悲憤之色,退了出去。跟著門帷掀開,進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那少女臉有淚痕,叫了一聲「爹!」撲到焦公禮懷裡。焦公禮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半晌不語,那少女只是抽抽噎噎的哭,那孩子睜大了眼睛,不知姊姊為甚麼傷心。焦公禮道:「媽媽東西都收拾好了嗎?」那少女點點頭。焦公禮道:「弟弟長大之後,你教他好好唸書耕田,可是千萬別考試做官,也不要再學武了。」那少女哭道:「弟弟要學武的,學好了將來給爹爹報仇。」焦公禮怒喝:「胡說!你要把我先氣死嗎?‘報仇’兩字,提也休提。」過了一會,又柔聲道:「武林中怨怨相報,何時方了?不如做個安份守己的老百姓,得終天年。你弟弟資質不好,學武決計學不到我一半功夫。就算是我吧,今日也被人如此逼迫,不得善終……唉,只是沒見到你說好婆家,終是一樁心事未了……你跟大家說,我死之後,金龍幫的事,都聽副幫主高叔叔的吩咐。」那少女道:「我這就派人到鳳陽去找高叔叔來。」焦公禮道:「怎麼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思?把高叔叔找來,他是火爆霹靂的性子,豈容別人欺我?這樣一來,眼見就要大動刀槍,不知要死傷多少人命。就算我逃得一條性命,讓幾百兄弟為我而死,於心何忍?你去吧!」抱起兒子,在他臉上親了親,微微一笑,道:「乖兒子,今後可得聽姊姊的話。」那孩子道:「是,爹爹,你為甚麼哭了?」焦公禮強笑道:「我幾時哭了?」將孩子放下地來,摸摸他頭頂,臉上顯得愛憐橫溢,似乎生死永別,甚是不捨。
焦姑娘淚流滿面,牽了兄弟的手出去,走到門口,停步回頭,道:「爹,難道你除了死給他們看之外,真的沒第二條路了?」焦公禮道:「甚麼路子我都想過了,如能不死,難道不想麼?唉!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救得我性命,可是這人多半已不在世了。」焦姑娘臉上露出光彩,忙走近兩步,道:「爹,那是誰?或許他沒有死呢?」焦公禮道:「這位恩公姓夏,外號叫做金蛇郎君。」袁承志和青青聽了,都大吃一驚。
焦公禮又道:「他是江湖上的一位奇俠,我殺閔子葉的原委,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當年仙都派十一名大弟子跟我為難,全仗他獨力驅退,護送我上仙都山見黃木道人。現下黃木道人云游離山,多年來不知去向,料來早已逝世。聽說金蛇郎君十多年前遭人暗算,也已不在人世。我大恩不報,心中常覺不安。只要這人還活著……唉,你們去吧。」焦姑娘神色悽然,走了出來。袁承志向青青一作手勢,悄悄跟在兩人身後,來到一座花園,眼見四下無人,袁承志突然飛身搶上,叫道:「焦姑娘,你想不想救你爹爹?」焦姑娘一驚。拔劍在手,喝道:「你是誰?」袁承志道:「要救你爹爹,就跟我來!」陡然一個「一鶴沖天」,輕飄飄躍出牆外。青青連續三躍,翻過牆頭。焦姑娘想不到袁承志的輕身功夫竟能如此了得。實是從所未見,一怔之下,仗劍翻牆追出。她追了一段路,起了疑懼之心,突然停步不追,轉身想回。剛回過身來,身旁一陣風掠過,腰裡的飄帶揚了起來,發覺手腕微麻,手指一鬆,長劍已被袁承志奪了過去。焦姑娘大驚,兵刃脫手,退路又被擋住,不知如何是好。袁承志道:「姑娘別怕,我要傷你,易如反掌。我是你家朋友。」說著將劍還給了她,焦姑娘接了劍,點了點頭。袁承志見她將信將疑,說道:「你爹爹眼下大難臨頭,你肯不肯冒險救父?」焦姑娘眼睛一紅道:「只要能救得爹爹,縱然粉身碎骨,也是甘心。」袁承志道:「你爹爹為人很好,寧可舍了自己的性命,也不願大動干戈。我要幫他個忙。」焦姑娘聽他說得誠懇,何況危難之中,只要有一絲指望,也決不肯放過,雙膝一屈,就要跪下。
袁承志道:「姑娘且勿多禮,事情能否成功,我也沒十分把握。」焦姑娘只覺右臂被他輕輕一架,一股極大的力量託將上來,就此跪不下去,登時又對他多信了幾分。袁承志道:「請你領我去府上,我要寫個字條給你爹爹。」焦姑娘道:「兩位高姓大名?請兩位去勸勸我爹爹好麼?」袁承志道:「我姓名暫且不說,你爹爹見了我這字條,定會消了死志。事不宜遲,先辦了這事再說。」焦姑娘大喜,忙道:「兩位請跟我來!」三人越牆入內。焦姑娘引二人走進一間小書房中,拿出紙墨筆硯,磨好了墨,遠遠坐在旁邊,只見袁承志一揮而就,不知寫了些甚麼。青青在桌旁坐著,臉現詫異之色。袁承志把紙箋折了套入信封,用漿糊粘住了,交給焦姑娘,說道:「這封信給你爹爹,但須答應我一件事。」焦姑娘道:「尊駕吩咐,自當遵命。」袁承志道:「你千萬不能對你爹爹說到我的相貌年紀。」焦姑娘奇道:「為甚麼?」袁承志道:「你一說,我就不能幫你忙了。」焦姑娘道:「好,我答應。」袁承志道:「明日卯時正,請你到水西門興隆客棧黃字第三號房來。我跟你商議如何解除令尊的危難。但此事務須嚴守秘密。」焦姑娘點頭答應。袁承志一拉青青的手道:「好啦,咱們走吧!」焦姑娘見兩人越牆而出,心中又是驚疑,又是喜歡。忙奔回父親臥房,見房門緊閉,她拍了幾下門,大叫:「爹爹,開門!」半天沒有聲息,心中大急,忙繞到窗邊,揮掌打斷窗格,越窗進去,只見焦公禮神色慘然,手舉酒杯正要放到唇邊。焦姑娘叫道:「爹!你看這信!」焦公禮呆呆不語。焦姑娘拆開信封,抽出紙來,遞了過去。
焦公禮木然一瞥,見紙上畫著一柄長劍,不由得全身大震,手一鬆,噹啷一聲,酒杯在地下跌得粉粹。焦姑娘嚇了一跳。焦公禮卻是滿臉喜色,雙手微微發抖,連問:「這是哪裡來的?誰給你的?他……他來了麼?真的來了麼?」焦姑娘湊近看時,見紙上沒寫一字,只畫了一柄長劍。劍身曲折如蛇,劍尖卻是個蛇頭,蛇舌伸出,分成兩叉。她不知何以父親一見此劍,竟然如此喜出望外,問道:「爹,這是甚麼?」焦公禮道:「只要他一到,爹爹的老命就有救了,你見到了他麼?」焦姑娘道:「誰呀?」焦公禮道:「畫這柄劍的人。」焦姑娘點點頭,道:「他叫我明天再去找他。」焦公禮道:「有沒有要我也去?」焦姑娘道:「他沒說起。」焦公禮道:「這位奇俠脾氣古怪,咱們不可違背了他的吩咐。明天你一個人去吧!唉,你遲來一刻,爹爹就見你不到了。」焦姑娘心中一驚,這才明白原來剛才酒杯中盛的竟是毒藥,忙拿掃帚來掃去,服侍父親睡下。
焦夫人與眾弟子聽說到了救星,雖想不論他武功如何了得,以一人之力,終究難與對方這許多高手相抗,但焦公禮既然如此放心,必有道理,登時都是喜慰不已。焦公禮要他們四散避難,大家本來不願,現下自然都不走了。袁承志和青青從焦家出來,青青問道:「你畫這柄劍是甚麼意思?」袁承志道:「焦公禮說世上只有你爹爹一到,才能救他性命。我畫的就是你爹爹用的金蛇劍。」
青青點頭不語,過了一會問道:「你為甚麼要救他?」袁承志奇道:「那焦公禮不是壞人,給朋友賣了,逼成這個樣子,難道咱們見死不救?何況他又是你爹爹的朋友。」青青笑道:「嗯,我還道你見他女兒生得美貌,想討好這個大姑娘。」袁承志怒道:「你當我是甚麼人?」青青笑道:「啊喲,別發脾氣,幹麼你又約她到客店來找你?」袁承志笑道:「你這小心眼兒真是不可救藥,別囉唆啦,快跟我來。」青青嗤的一笑,跟著他向西而行。不多時來到大功坊閔子華的宅第。兩人越牆進內,躲在牆角,察看動靜,袁承志低聲道:「屋裡不知住著多少高手,一給發覺,咱們的事就幹不成啦。」青青低聲笑道:「你要幫那美貌姑娘,我可不許,偏偏要跟你搗蛋。我要大叫大嚷啦!」袁承志一笑。不去理她。過了一會,見無異狀,兩人悄悄前行,抓住一個男僕,問明瞭史氏兄弟住宿的所在。袁承志把他點了啞穴,拋在樹叢之中,來到史氏兄弟臥房窗外,悄沒聲息的捏斷窗格,躍了進去。史氏兄弟也甚了得,立即驚覺。正待喝問,雙雙已被點中了穴道。袁承志晃亮火折,點了蠟燭,和青青在枕頭下、抽屜中、包裹裡到處搜檢,見到的卻只是些衣物銀兩、兵刃暗器。正要再查,忽聽房外腳步輕響,袁承志忙吹熄燭火,伸手在史氏兄弟衣袋中一摸,都是些紙片信札之類,心中大喜,盡數取出,放入懷裡,悄聲道:「得手啦!」青青道:「走吧,外面好像有人。」袁承志道:「等一下。」拿起史氏兄弟的一把匕首,在桌面上劃了「愚弟焦公禮頓首」七個大字。猛聽得門外有人喝問:「甚麼人?」兩人當即從窗中躍出,隨即翻過牆頭,只聽得擊掌之聲四下響動,此擊彼應,知道對方佈置周密,高手內外遍伏,不敢貿然闖出,當下兩人蹲在牆腳邊不動,只聽得屋頂有人來去巡邏。
青青忽然低聲道:「這是甚麼?」拿住他手,牽引到牆腳邊。袁承志一摸,牆腳的青苔下似乎刻得有字,手指順著這字筆劃中的凹處寫去,彎彎曲曲的是個篆文。他不識得篆字,悄聲問道:「甚麼字?」青青道:「是‘第’字,第一第二的‘第’字」。再向上摸去,又是一字,青青跟他說是個「賜」字。上面是個「公」字,再上是個「國」字,最後一字筆劃極多,青青說是「魏」字。袁承志心中將這五字自上而下的連線起來,竟是「魏國公賜第」。
尋訪了十多天而毫無影蹤的魏國公府,豈知就是對方的大營所在,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這幾個字字跡斑剝,年代已久,定是徐大將軍後人將宅子出賣了,數代之後,輾轉易手,再也無人得知。
袁承志心中正喜,忽覺頭頸中癢癢的,原來是青青在呵氣,想是她找到了魏國公府,樂極忘形。袁承志頭一縮,低聲喝道:「別頑皮!」聽得西首掌聲漸向南移,說道:「走吧!」兩人從西首疾奔而出,回到客店。
其時已是四更時分,青青點亮蠟燭。袁承志取出信件,揀了兩通顏色黃舊的信來,抽出一看,果然是張寨主的伏辯與丘道臺的謝函。青青笑道:「你這一下救了她爹爹性命,不知她拿甚麼來謝你?」袁承志愕然道:「甚麼她?」青青嘻嘻一笑,道:「焦公禮的大小姐哪!」袁承志向她扁扁嘴,不去理她,細細看了兩通書信,說道:「那焦公禮說的確是句句真話,要是他另有私弊,那我就袖手不管了,何必去得罪這許多江湖上的前輩?何況其中還有二師哥的弟子。」
青青似笑非笑的道:「那個飛天魔女倒很美啊。」袁承志道:「這女子心狠手辣,作事不當,毫沒來由把人家一條臂膀卸了下來。」沉吟道:「若不是怕二師哥見怪,我倒真要出手管上一管。我要焦姑娘到這裡來找我,是怕露出了形跡。要是我們同門師兄弟之間有了嫌隙,那就對不起師父養育之恩了。」青青見他神色肅然,不敢再開玩笑。
袁承志又開啟另外幾封信來一看,不覺大怒,叫道:「你看。」青青從來沒見過他如此憤怒,以往他即使在臨敵之際,也是雍容自若,這時忽見他滿臉脹得通紅,額頭上一條青筋猛凸起來,不禁嚇了一跳,忙接過來看。原來是滿清九王多爾袞的記室寫給史氏兄弟的密函,吩咐他們殺了焦公禮後,乘機奪過金龍幫來,先在江南樹立勢力,刺探訊息,聯絡江湖好漢,待清兵大舉入關之時,便在南方起事作為內應。信末蓋了兩個大大的朱印,上面一個是「大清睿親王」五字隸文,下面是「多爾袞」三字的篆文。
青青一時呆住了說不出話,越想越怒,就要扯信。袁承志一把搶住,道:「扯不得!」青青登時醒悟,道:「不錯,這是天大的證據。」袁承志道:「你想史氏兄弟拿到焦公禮這兩封信後,幹麼不馬上毀去?」青青道:「我知道啦,他們要用來挾制閔子華!」袁承志道:「定是這樣。我本想救了焦公禮後,就此袖手不管。哪知這中間另有這樣一個大奸謀。別說得罪二師哥,再大的來頭,我也不怕!」青青瞧著他,目光中流露仰慕的神色,說道:「咱們當然要管,就算二師哥告到你師父那裡,他老人家也一定說是你對……咱們去請你那大師哥來,要他用鐵算盤來二一添作五的算一算,到底你有理,還是你二師哥有理。」袁承志笑道:「好啦,你快去睡吧。我得好好想一想,怎生來對付這批奸賊。」次日早晨,袁承志起身後坐在床上打坐,調勻呼吸,意守丹田,一股內息在全身百穴執行一遍,從小腹下直暖上來,自覺近來功力精進,頗為欣慰。
下得床來,見桌上放了兩碗豆漿,還有一碟大餅油條。忽聽青青嘻嘻一笑,從門後鑽了出來,笑道:「老和尚,打完了坐嗎?」袁承志笑道:「你倒起得早。」
兩人剛吃完早點,店小二引了一個人進來,口中嘮嘮叨叨的道:「是找這兩位吧?問你找姓甚麼的,又說不知道。」袁承志和青青一看,這人正是焦姑娘。她等店小二一齣門,立時拜倒。袁承志連忙還禮。青青拉著她手,扯了起來。焦姑娘見這美貌少年拉住自己的手,不禁羞得滿臉通紅,但他們有救父之恩,不便掙脫,過了一會,才輕輕縮手。青青道:「焦姑娘,你叫甚麼名字?」焦姑娘道:「我叫宛兒。兩位貴姓?」青青向袁承志一指,笑道:「他兇得很,不許我說,你問他吧。」焦宛兒知是說笑,微微一笑,隨即斂容說道:「兩位救了我爹爹性命,大恩大德,粉身難報。」袁承志道:「令尊是江湖前輩,俠義高風,令人十分欽佩。晚輩稍效微勞,份所當為,何足掛齒?姑娘回去稟告令尊,請他今日中午照常宴客。這裡有兩包東西,請你交給令尊。在緊急關頭當眾開啟,必有奇效。這兩包東西事關重大,須防有人半路劫奪。」焦宛兒見一個長長的包裹,份量沉重,似是包著兵刃,另一包卻是輕輕的一個小包,雙手接過,又再拜謝。等她走出店房,袁承志道:「咱們暗中隨後保護,別讓壞蛋奪回去。」帶上房門出去,只見焦宛兒坐在客廳之中。兩人疾忙縮身,微覺奇怪,不知她何以還在客店逗留。只聽焦宛兒朗聲說道:「叫掌櫃的來。金龍探爪,焦雷震空!」袁承志奇道:「她說甚麼?」青青低聲道:「多半是他們幫裡的切口。」那店小二本來盛氣凌人,聽得這話,呆了一呆,急忙躬身答應:「是,是。」掌櫃過來,呵了腰恭恭敬敬的道:「姑娘有甚麼吩咐,小的馬上去辦。」焦宛兒道:「我是焦大姑娘。你到我家去,說我有要事,請師哥們都來。」那掌櫃聽得是焦大姑娘,更加嚇了一跳,騎上快馬,親自馳去。只一頓飯功夫,店外湧進二十多名武師來,手中都拿了兵刃,擁著焦宛兒去了。袁承志道:「金龍幫在這裡好大的聲勢。咱們不必跟去了,待會到焦家吃酒去吧。」兩人閒談一會,午時將到,慢慢踱到焦府,只見客人正在陸續進去。袁承志和青青隨眾入內。走到門口,焦公禮和兩人相互一揖,他只道這兩人是對方的門徒小輩,也不在意。等客人到齊,開出席來,一番勢派,與閔子華請客時又自不同。金龍幫財雄勢大,這次隆重宴客,桌椅都蒙了繡金紅披,席上細瓷牙筷,菜餚精緻異常,作菜的是南京名廚,酒壺中斟出來的都是胭脂般的陳年紹酒。
閔子華和十力大師、鄭起雲、崑崙派名宿張心一、梅劍和、萬里風、孫仲君等坐在首席,焦公札親自相陪,殷勤勸酒。梅劍和等卻不飲酒,只瞧著閔子華的臉色。閔子華突然提起酒杯,擲在地下,啪的一聲,登時粉碎,喝道:「姓焦的,今日武林中的好朋友們,都賞臉到這裡來啦。我的殺兄之仇如何了結,你自己說吧。」
他開門見山的提了出來,焦公禮一時倒感難以回答。他大弟子吳平站了起來,說道:「閔二爺,你那兄長見色起意,敗壞武林中的規矩,我師父……」他話未說完,驀地裡一股勁風射向面門,急忙低頭,登的一聲,一枚五寸長的三角鋼釘釘在桌面。吳平見這鋼釘是孫仲君所發,怒氣勃發,當即拔出單刀,叫道:「好哇,你暗算我羅師弟,傷了他的臂膀,你這婆娘還想害人!」撲上去就要和她廝殺。焦公禮急忙喝止,斥道:「貴賓面前,不得無禮。」轉頭向孫仲君笑道:「孫姑娘是華山派高手,何必跟小徒一般見識……」閔子華紅了眼,抓起一雙筷子,對準焦公禮眼中擲去,喝道:「今日跟你這老賊拚了。」焦公禮也伸出筷子,輕輕夾住迎面飛來的兩支筷子,放在桌上,說道:「閔二爺怎地偌大火氣,有話慢慢好說。來人哪,給閔二爺拿雙乾淨筷子來。」閔二爺見他武功了得,暗暗吃驚,心道:「怪不得我哥哥命喪他手。」梅劍和見閔子華輸了一招,疾伸右手,去拉焦公禮手膀,說道:「焦幫主好本事,咱哥兒倆親近親近。」焦公禮見他手掌來得好快,身子略偏,竄了開去。梅劍和一把抓住椅背,喀喇一聲,椅背上橫木登時斷了。
焦公禮見對方越逼越緊,閔方諸人有的磨拳擦掌,有的抽出了兵器,自己這邊的幫眾門徒也都嚴行戒備,雙方群毆一觸即發,而那金蛇郎君還沒有到來解圍,眼見情勢危急,雙方一動上手,那就不知要傷折多少人命了,於是向女兒使個眼色。焦宛兒捧著那兩個包裹,早已心急異常,見到父親眼色,立即開啟長形包裹,只見包裹是一柄長劍,託過來放在父親面前。焦公禮見了那劍,不知是何用意,正自疑惑,孫仲君已見到是自己兵刃,不禁羞怒交集,搶過去一把抓起,罵道:「有本事的,大家明刀明槍的比拚一場。偷人東西,算甚麼英雄好漢?」焦公禮愕然不解,孫仲君跨上兩步,劍尖青光閃閃,向他胸口疾刺過去。袁承志讓焦公禮交還孫仲君的長劍,只道她體念昨晚自己手下留情,心中感激,今日必可從中出力調解息爭,哪知她竟是如此橫蠻,心下甚是惱怒。
焦公禮見對方劍招狠辣,疾退兩步,一名弟子把他的折鐵刀遞了上來。焦公禮接在手中,並不還招。但孫仲君出手甚快,一劍刺空,跟著一招「行雲流水」,劍尖抖動,又刺向他咽喉。焦公禮再不招架,不免命喪劍底,只得掄折鐵刀使招「長空落雁」,對準她劍身砍落。孫仲君劍身一沉,似是避開他這一刀,哪知沉到下盤,突然迅如閃電的翻將上來,急刺對方小腹。這招快極準極,饒是焦公禮在這把折鐵刀上沉浸數十年,也已不及回力招架,急忙中縱身躍起,從旁人頭頂竄了出去,這才避過了長劍破腹之厄,但嗤的一聲,大腿旁的褲腳終於被劍尖劃破。
他心中暗叫:「好險!」回頭瞧她是否繼續追來,一瞥之下,不由得大喜過望,但見女兒手中託著的,正是給太白三英騙去的那兩封信。這時他兩名徒弟已揮刀把孫仲君攔住。兩人深恨她壞了羅師哥的手膀,刀風虎虎,捨命相撲。孫仲君嘴角邊微微冷笑,左手叉在腰裡,右手長劍隨手揮舞,登時便把這兩個大漢逼得手忙腳亂,團團亂轉。焦公禮接過信來,大叫:「住手,住手!我有話說。」兩名徒弟聽得師父喝叫,忙收刀退下。一個退得稍慢,砰的一聲,胸口被孫仲君踢了一腳,連退數步,大口鮮血噴了出來,臉色立轉慘白。
焦公禮向孫仲君瞧了一眼,強抑怒氣,叫道:「各位朋友,請聽我說一句話!」大廳中本已十分混亂,當下慢慢靜了下來。焦公禮道:「這位閔朋友怪我害了他的兄長,不錯,他兄長閔子葉是我殺的!」大廳中一時寂靜無聲。
閔子華嗚咽道:「欠債還錢,殺人抵命。」閔方武師紛紛起鬨,七嘴八舌的叫道:「不錯,殺人抵命!十條命抵一條。」「焦公禮,你自己了斷吧!」
焦公禮待人聲稍靜,朗聲道:「這裡有兩封信,要請幾位德高望重的前輩過目。要是這幾位前輩看信之後,說焦某該當抵命,焦某立即當場自刎,皺一下眉頭都不算好漢。」眾人好奇心起,紛紛要上來看信。焦公禮道:「慢來。請閔二爺推三位前輩先看。」閔子華不知信中寫的是甚麼,叫道:「好,那麼請十力大師、鄭島主、梅大哥三位看吧。」三人接過信來,一起湊在桌邊,低聲唸了起來。太白三英鐵青著臉,在一旁竊竊私議。
十力大師第一個看完了信,說道:「依老衲之見,閔二爺還是捐棄前嫌,化敵為友吧!」他在武林中聲望極高,武功見識,眾人素來欽服,此言一齣,大廳上盡皆愕然。閔子華接過信來,先看張寨主的伏辯,張寨主文理不通,別字連篇,看來還不大瞭然,再看丘道臺的謝函,那卻是敘事明晰、文詞流暢之作,只看到一半,不禁又是羞愧,又是難過,呆在當地,做聲不得。突然之間,心頭許多一直大惑不解之事都冒出了答案:「太白三英來跟我說知,害死我哥哥的乃是金龍幫焦公禮。我邀眾位師哥助我報仇,大家卻都推三阻四。水雲大師哥又說要等尋到師父,再由他老人家主持。眾師哥向來和我交好,怎地如此沒同門義氣?只有洞玄師弟一人,才陪我前來。我仙都派人多勢眾,遇上這等大事,本門的人卻不出頭,迫得我只好去邀外人相助,實在太不成話。原來我哥哥當年幹下了這等見不得人面之事。眾位師哥定然知道真相,是以不肯相助,卻又怕掃了我臉面,就此往失蹤多年的師父頭上一推,只洞玄師弟年輕不知……」忽聽梅劍和叫道:「這是假造的,想騙誰呀?」伸手搶過兩信,扯得粉碎。焦公禮萬料不到他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扯碎了兩通書信,這一來,他倚為護身符之物重又消失,不由得又急又怒,臉皮紫脹,大喝:「姓梅的,你要臉不要?」
梅劍和冷冷的道:「也不知是誰不要臉?害了人家兄長,還假造幾封狗屁不通的書信來冤枉死人,明知死無對證,任由你撒個漫天大謊。這樣子的信哪,我關上了門,一天可以寫一百封。我馬上就寫給你看,你信不信?你要冤枉十力大師無惡不作,冤枉鄭島主殺了閔二哥的兄長,那樣的信我都會寫。」十力大師與鄭起雲本覺閔子華理屈,聽梅劍和一說,又是躊躇起來,不知這兩封書信到底是真是假,兩人面面相覷,難以委決。吳平見師父如此受人欺辱,氣得滿臉通紅,撲地跳出,揮刀向梅劍和砍去。梅劍和身子微側,已拔劍在手。白光閃動,吳平狂叫一聲,單刀脫手,梅劍和的劍尖已指在他咽喉正中,喝道:「你跪下,梅大爺就饒你一條小命!」吳平連退三步,但敵人劍尖始終不離喉口。梅劍和笑道:「你再不跪,我可要刺了!」吳平道:「你刺吧,婆婆媽媽幹甚麼?」
焦門弟子各執兵刃,搶到廳中。閔方武師中一些勇往直前之輩也紛紛抽出兵器,分別邀鬥,登時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熱鬧。焦公禮躍上椅子,大聲叫道:「大家住手,瞧我的!」手腕一翻,折鐵刀橫在喉頭,叫道:「冤有頭,債有主!我今日給閔子葉抵命便了。徒兒們快給我退下。」
眾門徒依言退開,慘然望著師父。
焦宛兒急呼:「爹,且慢!那封信呢?他說會來救你的呀!」焦公禮取出信封,扯出一張白紙,向人群招了幾招。眾人見紙上畫著一柄怪劍,都不知是何用意,只聽他高聲叫道:「金蛇大俠,你來遲一步了!」舉刀就往脖子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