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得當的一聲,有物撞向刀上,折鐵刀嗆啷啷跌在地下,焦公禮身旁已多了一人。眾人見這人濃眉大眼、膚色黝黑,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他如何過來,竟沒一人看清楚。這少年自然便是袁承志了。他在人群中觀看,本以為有了那兩封書信,焦公禮之事迎刃可解,自己不必露面,以免與二師哥的門人生了嫌隙,哪知梅劍和竟會耍了這一手,焦公禮無可奈何逼得要橫刀自刎,自己再不挺身而出,已不可得,於是發錢鏢打下折鐵刀,縱身而前,朗聲說道:「金蛇郎君是不能來了,由他公子和兄弟前來,給各位做個和事佬。」老一輩中,不少人都聽到過金蛇郎君的名頭,知他武功驚人,行事神出鬼沒,但近十年來,江湖上久已不見蹤跡。傳言都說已經去世,哪知這時突然遣人前來,各人心中都是凜然一驚。焦宛兒又驚又喜,低聲對父親道:「爹,就是他!」焦公禮心神稍定,側目打量,見是個後生小子,不禁滿腹狐疑,微微搖頭。孫仲君尖聲喝道:「你叫甚麼名字?誰叫你到這裡來多事?」
袁承志心想:「我雖然年紀小過你,可比你長著一輩,待會說出來,瞧你還敢不敢無禮?」當下不動聲色,說道:「在下姓袁。承金蛇郎君夏大俠之命來見焦幫主。今日得有機緣拜見各位前輩英雄,甚是榮幸。」說著向眾人抱拳行禮。焦方眾人見他救了焦公禮性命,一齊恭謹行禮。閔方諸人卻只十力大師等幾個端嚴守禮的拱手答禮,餘人見他年輕,均不理會。孫仲君不過二十多歲年紀,不知金蛇郎君當年的威名,她性子又躁,高聲罵道:「甚麼金蛇鐵蛇,快給我下去,別在這裡礙手礙腳。」青青冷笑一聲,向她鼻子一聳,伸伸舌頭,做個鬼臉。孫仲君大怒,只道這油頭粉臉的少年見自己生得美貌,輕薄調戲,喝道:「小子無禮!」突然欺近,挺劍向她小腹刺去,劍勢勁急,正是華山劍術的險著之一,叫做「彗星飛墮」,乃神劍仙猿穆人清獨創的絕招,青青哪裡躲避得開?袁承志識得此招,登即大怒,心想她與你初次見面,無怨無仇,你不問是非好歹,一上來就下殺手,要制她死命,實在狠辣太過,側身擋在青青之前,抬高左腳,一腳踹將去,已將孫仲君的長劍踏在地下。這是《金蛇秘笈》中的怪招,大廳上無人能識。人從中登時起了一陣哄聲,嘖嘖稱奇。孫仲君用力抽劍,紋絲不動,眼見對方左掌擊到,直撲面門,只得撒劍跳開。袁承志恨她歹毒,腳下運勁,喀喇一聲響,將長劍踏斷了。劉培生見師妹受挫,便要上前動手。梅劍和見袁承志招式怪異,當即伸手拉住劉培生,低聲道:「等一下,且聽他胡說些甚麼。」袁承志高聲道:「閔子華閔爺的兄長當年行為不端,焦幫主路見不平,拔刀殺死。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金蛇郎君知道得十分清楚。他說當年有兩封信言明此事,他曾和焦幫主同去拜見仙都派掌門師尊黃木道長,呈上兩信。黃木道長閱信之後,便不再追究此事。想來這兩封信多半就是了。」說著向地下的書信碎片一指,又道:「這位爺臺將兩封信扯得粉碎,不知是何用意?」焦公禮聽他說得絲毫不錯,心頭大喜,這才信他真是金蛇郎君所使,緊緊握住了女兒的手,心中突突亂跳。梅劍和冷笑道:「這是捏造的假信,這姓焦的妄想借此騙人,不扯碎了留著幹麼?」袁承志道:「我們來時,金蛇大俠曾提到書信內容。這兩封信雖已粉碎,這位大師與這位爺臺是看過的。」轉頭向十力大師與碧海長鯨鄭起雲拱手道:「只消讓在下和金蛇郎君夏大俠的後人把書信內容約略一說,是真是假,就可分辨了。」十力大師與鄭起雲都道:「好,你說吧!」袁承志望著閔子華道:「閔爺,令兄已經過世,重提舊事,於令兄面上可不大光彩。到底要不要說?」閔子華早就在心虛,但給他這麼當眾擠逼住了,總不能求他不可吐露信中內容,一時張皇失措,額上青筋根根爆起,叫道:「我哥哥豈是那樣的人?這信定是假的。」袁承志對青青道:「青弟,那兩封信中的言語,都說出來吧!」青青當即朗聲背信。她在客店中看信之後,雖不能說過目不忘,但也記得清清楚楚。於是先把丘道臺的謝函唸了起來。她語音清爽,口齒伶俐,一字一句,人人聽得分明,唸到要緊關節之處,她忍不住又自行加上幾句刻薄言語,把閔子葉狠狠的損了幾下。她只念得數十句,眾人交頭接耳,紛紛議論,唸到一半,閔子華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喝道:「住口!你這小子男不男、女不女的,是甚麼東西?」
青青還未回答,梅劍和冷冷的道:「這小子多半是姓焦的手下人,要麼是金龍幫邀來助拳的。他們自然是事先串通好了,那有甚麼希奇?」閔子華猛然醒悟,叫道:「你說是甚麼金蛇郎君派來的,誰知道是真是假,卻在這裡胡說八道。」袁承志道:「你要怎樣才能相信?」閔子華長劍一擺,道:「江湖上多說金蛇郎君武功驚人,你如真是金蛇郎君後輩,定已得他真傳。你只要勝得我手中長劍,我就信了。」在他內心,早已有七八成相信書信是真,否則各位同門師兄決不會袖手不理,反有人功他不可魯莽操切,此時越辯越醜,不如動武,可操必勝之算,眼見袁承志年幼,心想就算你真是金蛇郎君傳人,學了些怪招,這幾歲年紀,又怎能練得甚麼深厚的功夫,只要一經比試,自可將你打得一敗塗地,狼狽萬狀,那麼那白臉少年所念的信就沒人信了;是否要殺焦公禮為兄長報仇,不約暫且擱在一邊,眼前大事,總是要維護已死兄長的聲名,否則連仙都派的清譽也要大受牽累。袁承志心下盤算:「金蛇郎君狂傲怪誕,眾所周知。我冒充是他使者,也須裝得驕傲狂放,怪模怪樣,方能使人入信。」於是哈哈大笑,坐了下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伸筷夾個肉丸吃了,笑道:「要贏你手中之劍,只須學得金蛇郎君的一點兒皮毛,也已綽綽有餘。你受人利用,尚且不悟,可嘆啊可嘆。」閔子華怒道:「我受甚麼人利用?你這小子,敢比就比,若是不敢!快給我滾出去!」
只因袁承志適才足踹孫仲君長劍,露了一手怪招,閔方武師才對他心有所忌,否則早就有人上來攆他下去,哪容他如此肆無忌憚,旁若無人?
袁承志又喝了一口酒,道:「久聞仙都劍法精微奧妙,今日正好見識領教。不過咱們話說在前頭,要是我勝了,你跟焦幫主的過節只好從此不提。你再尋仇生事,這裡武林中的諸位前輩,可都得說句公道話。」
閔子華怒道:「這個自然,這裡十力大師、鄭島主等各位都可作證。要是你贏不了我呢?」袁承志道:「我向你叩頭賠罪。這裡的事,我們自然也不配多管。」
閔子華道:「好,來吧!」長劍一振,劍身嗡嗡作響,閔方武師齊聲喝采。這一記抖劍果然功力不淺。他甚是得意,心想非給你身上留下幾個記號,顯不了我仙都派的威風。袁承志道:「金蛇大俠吩咐我說,仙都派靈寶拳、上清拳、上清劍,都是博大精深,武林絕藝,只不過這些拳術太過艱深,姓閔的多半領會不到,只有一路兩儀劍法,想來他是練熟了的。金蛇大俠說道:‘你這次去,要是姓閔的不聽好言相勸,動起手來,須得留神他們這一路劍法。’」閔子華斜眼睨視,心想:「這話倒是不錯,他又怎麼知道了?」原來閔子華的師父黃木道人性格剛強,於仙都派歷代相傳、以輕靈見長的靈寶拳、上清拳劍造詣不高,最得意的武功是自創的一路兩儀劍法,曾向金蛇郎君提及。《金蛇秘笈》「破敵篇」中敘述崆峒、仙都等門派的武功及破法,於兩儀劍法曾加譯論。袁承志料想其師既專精於此,閔子華於這路劍法也必擅長,說到此處,注視他的神情,心知果已說中,又道:「金蛇郎君說道:「其實這路劍法,在我眼中,也是不值一笑,現今教你幾招破法!’……」說到此處,人群中忽地縱出一名青年道人,怒道:「好哇!兩儀劍法不值一笑,我倒要瞧瞧金蛇郎君怎生破法?」刷的一劍,疾向袁承志臉上刺來。
袁承志向左避過,躍到大廳中心,左手拿著酒杯。右手筷子夾著一條雞腿,說道:「請教道長法號?」那道人叫道:「我叫洞玄,仙都派第十三代弟子,是閔師哥的師弟。」袁承志道:「那再好也沒有。金蛇大俠與尊師黃木道長當年在仙都山龍虎觀論劍,黃木道人自稱他獨創的兩儀劍法無敵於天下。金蛇大俠一笑了之,也不與他置辯。今日有幸,咱們後一輩的來考較考較。」洞玄道人大聲道:「兩儀劍法無敵於天下的話,我師父從來沒說過。我仙都派決計不敢如此狂妄自大。但要收拾你這乳臭未乾的黑小子,卻也是輕而易舉。」向閔子華打個招呼,雙劍齊出,風聲勁急,向袁承志刺來。袁承志身形一晃,從雙劍夾縫中鑽了過去。洞玄與閔子華揮劍一攻一守,快捷異常。
青青忽然叫道:「三位住手,我有話說。」閔子華與洞玄道人收劍當胸,閔子華右手執劍,洞玄左手執劍,兩人已站成「兩儀劍法」中的起手式。青青道:「袁大哥只答應跟閔爺一人比,怎麼又多了一位道爺出來?」
洞玄雙眼一翻,說道:「你這位小哥不打自招,擺明了是冒牌。誰不知兩儀劍法是兩人同使?你不知道,難道金蛇郎君這麼大的威名,他也會不知麼?」
青青臉上一紅,難以回答,心想:「這回可糟了。給他拆穿了西洋鏡。」只得給他東拉西扯,說道:「原來仙都派跟人打架,定須兩個人齊上。倘若道爺落了單,豈不是非得快馬加鞭回到仙都山去,邀了一位同門師兄弟,再快馬加鞭的回來,這才兩個人打人家一個?人家若是不讓你走,定要單打獨鬥,兩儀劍法又怎麼樣個無敵於天下?」
袁承志插口道:「兩儀劍法,陰陽生克,本領差的固須兩人同使,功夫到家的,當然是一個人使的了。難道尊師這麼高的武功,他也不會獨使麼?」
青青於兩儀劍法一無所知,眼見二人夾擊袁承志,關懷之下隨口質問,竟露出了馬腳。袁承志只得信口開河,給她圓謊。其實仙都派這兩儀劍法,向來是兩人合使的。閔子華與洞玄對望了一眼,均想:「師父可沒說過這劍法一個人可使,敢情這小子胡說八道?」卻也不肯承認師父不會獨使。青青聽袁承志說得天衣無縫,大是高興,心想:「他素來老實,今日卻滑頭起來。」笑嘻嘻的道:「既然你們兩位齊上,賭賽的利物又得加一些了。」閔子華道:「賭甚麼?」青青道:「要是你們輸了,除了永遠不得再找焦幫主生事之外,你在大功坊的那所大宅子,可也得輸給了袁大哥。」閔子華心想:「不妨甚麼都答應他們,反正頃刻之間,不是把他一劍刺死,也要教他身受重傷。」說道:「就是這樣!你要一起來兩對兩也成。別說我們以大壓小,以多勝少。」青青道:「你又怎知不是以小壓大,以少勝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仙都,仙都,牛皮吹得嘟嘟嘟!」閔子華怒火更熾,叫道:「姓袁的,要是你給我傷了,又輸些甚麼?」袁承志一時倒答不出話來。焦公禮道:「閔二哥,你這所宅子值多少錢?」閔子華怒道:「誰跟你稱兄道弟了?這宅了我還是上個月買來的,花了四千三百兩銀子。宅子雖舊,地方卻大。」焦公禮點頭道:「大功坊舊宅寬敞得緊哪,閔爺買得便宜了。三位請等一下。」轉頭向女兒囑咐了幾句。焦宛兒奔進內室,拿了一疊錢莊的莊票出來。焦公禮道:「這位袁爺為在下如此出力,兄弟感激不盡。這裡是四千三百兩銀子,要是袁爺雙拳不敵四手,那麼請閔爺拿去便了。另外的事,閔爺再來找我,咱們冤有頭,債有主。好朋友仗義助拳,只須點到為止,還請大家手下留情。」他料想袁承志定然不敵,可不願他為自己受到損傷。鄭起雲性子豪爽,最愛賭博,登時賭性大發,叫道:「這話不錯,只比輸贏,不決生死。我看好閔二哥!」從身邊摸出兩隻金元寶來,往桌上一擲,叫道:「咱們賭三對一,這裡是三百兩金子,博誰的一千兩銀子?」他叫了幾聲,沒人答應。眾人見袁承志年紀輕輕,怎能是仙都派兩位高手之敵,雖然以一博三,甚佔便宜,卻也都不投注。
焦宛兒挺身而出,說:「鄭伯伯,我跟你賭。」除下腕上的一隻寶石鐲子,往桌上一放。眾人見這鐲上寶石在燭光下燦然耀眼,十分珍貴。鄭起雲畢生為盜,多識珍寶,拿起寶鐲瞧了一下,說道:「你這隻鐲子值得三千兩銀子,我不能欺小孩子。喂,給我加六千兩。」他手下人又捧上四隻金元寶來。鄭起雲笑道:「若是你贏,這筆錢作你的嫁妝吧!」青青聽到「嫁妝」兩字,向宛兒瞪了一眼。霎時之間,心中老大不自在起來。飛天魔女孫仲君忽把半截斷劍往桌上一丟,厲聲叫道:「我賭這劍!」她長劍先前給袁承志踏斷了,此劍是師孃所賜,因此當眾人口舌紛爭之時,已過去將兩截斷劍拾了起來。青青奇道:「你這半截劍,誰要呀?」旁人也均感奇怪。孫仲君厲聲道:「我也是三博一。要是這小子僥倖勝了,你用這半截劍在我身戳截三個窟窿。他輸了,我在你身上戳一個窟窿。臭小子,這可懂了麼?」
廳上一眾江湖豪傑生平也不知見識過多少兇殺,經歷過多少大賭,但這般以性命相博的賭賽,卻是從所未見,聽了孫仲君的話,都不禁暗暗咋舌。青青笑道:「你這樣一個美人兒,我怎捨得下手?」梅劍和喝道:「混帳小子,嘴裡乾淨些!」青青笑笑不語。孫仲君瞪眼瞧著焦方眾人,冷笑道:「我只道金龍幫在江南開山立櫃,總有幾個響噹噹的腳色,哪知盡是些娘兒們也不如的膿包」焦宛兒叫道:「孃兒便怎樣?我跟你賭了。」焦門弟子中有四五人同時站出,叫道:「師妹,我跟她賭。」宛兒道:「不用,我來賭。」孫仲君冷笑道:「好,鄭島主,你作公證。」鄭起雲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海盜,生性又最好賭,但對這項賭賽卻也有些不忍卒睹,勸道:「兩位大姑娘,要賭嘛,就賭些胭脂花粉兒甚麼的,何必這麼認真?」宛兒道:「她廢了我們羅師哥一條手臂,回頭我要把她兩個招子廢了。」鄭起雲嘆了口氣,不便再勸。梅劍和冷冷的道:「焦大姑娘對這位金蛇門人,倒也真是一往情深,寧願陪他饒上一條性命。」焦宛兒臉一紅,說道:「你要不要賭?」青青聽了梅劍和的話,不禁一愣,十分惱怒,叫道:「我跟這個沒影子賭。」梅劍和道:「賭甚麼?」青青道:「我也是三博一跟你賭。他輸了,我當場叫你三聲爺爺。他贏了呢,你叫我一聲就夠了,算你便宜。」眾人不禁好笑,覺這少年實在頑皮得緊。梅劍和慍道:「誰跟你胡鬧?我這裡等著,要是他勝了,我再來領教。」青青道:「如此說來,你單人獨劍,比仙都派兩人同使的兩儀劍法還要厲害?」梅劍和道:「我是華山派,他們是仙都派,各有各的絕招。你別挑撥離間。」洞玄道人聽他們說個不了,心頭焦躁,叫道:「別說啦,喂,小子,看招。」挺劍向袁承志刺去。閔子華跟著踏洪門,進偏鋒。只見仙都派一俗一道兩名弟子,一人左手劍,一人右手劍,按著易經八八六十四卦的卦象,雙劍縱橫。白光閃動,劍招生生滅滅,消消長長,隱隱有風雷之勢。金蛇郎君先時在仙都山和黃木道人論劍,即知兩儀劍法雖然變化繁複,凌厲狠辣,其實還不及仙都派原有的上清劍法,其中頗有不少破綻,隨口指出了兩處。但黃木道人甚為自負,說道:「我這劍法中就算尚有漏洞,只怕天下也已無人破得。」金蛇郎君也不再說。後來溫氏五老大舉邀人對抗金蛇郎君,所邀來的高手之中,有仙都派劍客在內。對敵時金蛇郎君成竹在胸,乘虛而入,數招間即把兩儀劍法破去。他後來在秘笈之中曾詳細敘明。是以袁承志有恃無恐,在兩人劍光中穿躍來去,瀟灑自如。
閔子華與洞玄道人雙劍如疾風,如閃電,始終刺不到他身上,旁觀眾人愈看愈奇。
鄭起雲對十力大師道:「這少年輕身功夫的確了得,金蛇郎君當真名不虛傳。」十力大師點頭道:「後輩之中,如此人才也算十分難得了。」梅劍和與孫仲君卻都不禁暗暗有些擔心。孫仲君大聲道:「這小子就是逃來躲去不敢真打,那算甚麼比武了?」閔子華殺得性起,劍走中宮,筆直向袁承志胸前刺去。洞玄同時一招「左右開弓」,左刺一劍,右刺一劍。兩人夾攻,要教他無處可避。袁承志突然欺身直進,在劍底鑽過,左肩一挺,撞在閔子華左膀。他只使了三成力,閔子華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洞玄大驚,刷刷刷連環三劍,奮力擋住。閔子華這才站定,罵道:「小雜種,撞你爺爺嗎?」
袁承志這次出手,本來但求排解糾紛,不想得罪江湖上人物,更不願結怨種仇,這時聽閔子華口吐汙言,辱及自己先人,不禁大怒,心下盤算:今日如不露一兩手上乘武功,將這二人當場壓倒,這件事難以輕易了結,同時威風不顯,待會處置通敵賣國的太白三英之時,只怕旁人不服,勢須多費唇舌。最好是冒充金蛇門人到底,以免二師哥臉上不好看,只是須得狂傲古怪,與自己平日為人大不相同才成。於是躍到桌邊,伸手拿起酒杯,仰頭喝乾,叫道:「快打,快打,我酒沒喝夠,飯沒吃飽呢。」閔子華見他對自己如此輕蔑,更是惱怒,長劍越刺越快。洞玄低聲道:「閔師哥,沉住氣,別中了激將之計。」閔子華立時醒悟。兩人左右盤旋,雙劍沉穩狠辣,又把袁承志裹在垓心。袁承志左手持杯,右手持筷,隨劍進退。兩人劍法雖狠,卻怎奈何得了他?劍光滾動中,袁承志忽地躍出圈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叫道:「青弟,給我斟酒。」青青道:「好!」袁承志左手提了一張椅子,站在桌邊,將兩人攻來劍招隨手擋開,待酒斟滿,伸筷夾了一條雞腿,放下椅子,拿了酒杯又躍入廳心,咬了一口雞腿,叫道:「兩儀劍法本來就有毛病,你們又使得不對,怎能傷我?你們這樁買賣,今日定要蝕本了。」青青見這個素來謹厚的大哥忽然大作狂態,卻始終放不開,不大像樣,要說幾句笑話,也只能拾他大師哥的牙慧,不禁暗暗好笑。要知袁承志生平並未見過真正疏狂瀟灑之人,這時想學金蛇郎君,其實三分像了大師哥黃真的滑稽突梯,另有三分,卻學了當日在溫家莊上所見呂七先生的傲慢自大。青青笑道:「大哥,有人陪你捉迷藏,你倒快活,可沒人陪我玩耍。我不如作一篇文章,也免得閒著無聊。」
袁承志笑道:「好啊,作甚麼文章呢?」洞玄喝道:「小子,看劍!」青青笑道:「有了,題目叫作‘金蛇使者劍戲兩傻記’。」袁承志笑道:「題目不錯,文章必是好的。」青青搖頭晃腦,拖長了聲音念道:「夫寶劍者,誠殺人之利器;而傻瓜者,乃蠢材之別號。一傻令人輾然解頤,二傻招人捧腹狂笑,而二傻手揮長劍欲圖殺人,乃使我噴酒垂涕,大呼糟糕!」袁承志叫道:「噴酒垂涕,可圈可點。」說著連避三記險招。青青又念道:「我乃金蛇使者,欣作仲連;君惟執迷不悟,頑抗滋擾。四方君子停杯觀鬥,三名奸賊憂心如潮。劍法有兩儀之名,千招萬招,盡是低招;賭博以巨宅為注,一輸再輸,保不住了。仙都兩傻手忙腳亂,不覺破綻百出;金蛇使者無可奈何,惟有將之擊倒!」
袁承志聽青青唸到這個「倒」字,突然轉身,筷上雞腿迎面往閔子華擲去,伸筷夾住洞玄刺來之劍,力透箸尖,猛喝:「撒劍!」只聽嗆啷啷一聲,洞玄拿持不穩,長劍落地。他右掌一立,左腿倏地掃出,欲圖敗中求勝。袁承志雙足一點,身子躍起,避開了這腿,手中酒杯同時飛出,正打中閔子華左手「曲尺穴」上。閔子華手臂一麻,劍已脫手。袁承志一招「寒鴉赴水」,撲了下去,搶起雙劍,手腕一振,叫道:「你們沒見過一人使的兩儀劍法,這就留神瞧著。」只見他雙劍舞了開來,左攻右守,右擊左拒,一招一式,果然與兩儀劍法毫無二致。劍招繁複,變化多端,洞玄和閔子華適才分別使出,人人都已親見,此時見他一人雙劍竟囊括仙都派二大弟子的劍招,盡皆相顧駭然。
袁承志舞到酣處,劍氣如虹,勢若雷霆,真有氣吞河嶽之概,兩儀劍法六十四招使完,只聽他一聲斷喝,雙劍脫手飛出,插入屋頂巨梁,直沒劍柄。這一記「天外飛龍」,卻是華山派穆人清的絕招。袁承志絕技一顯,垂手退開,只聽廳中采聲四起,鼓掌如雷。
袁承志心中卻暗暗後悔:「啊喲不好,我使得興起,竟用上了本門的絕招,二師哥的門人怎會看不出來?」青青叫道:「哈哈,有人要叫我親爺爺啦!」梅劍和鐵青著臉,手按劍柄。鄭起雲笑道:「焦姑娘,你贏啦,請收了吧!」隨手把金元寶一推。宛兒躬身道謝,說道:「鄭伯伯,我代你賞了人吧!」高聲叫道:「這裡九千兩銀子,是鄭島主跟我鬧著玩打賭的彩金。各位遠道而來,金龍幫招待不周,很是慚愧,現今借花獻佛,眾位前輩叔伯、兄長姊姊帶來的僕從管事,每位奉送銀子一百兩。明天我差人送到各位寓所來。」眾人見不傷人命,解了這場怨仇,金龍幫處置得也很得當,都很快慰,只是閔子華與洞玄遭此大敗,未免臉上無光。焦公禮又道:「在下當年性子急躁,做事莽撞,以致失手傷了閔二爺的兄長,實在萬分抱愧。現下當著各位英雄,向閔二爺謝罪。宛兒,你向閔叔叔行禮。」一面說,一面向閔子華作揖。焦宛兒是晚輩,便磕下頭去。
閔子華有言在先,江湖上好漢說一是一,自己若要反悔,邀來的朋友未必肯再相助,這金蛇郎君的弟子武功如此高強,自己可萬萬不是敵手,而且看了那兩通書信後,心中也知曲在己方,不如乘此收篷,於是作揖還禮,但想起過世的兄長,不禁垂下淚來。焦公禮道:「閔二爺寬洪大量,不咎既往,兄弟感激不盡。至於賭宅子的話,想來這位爺臺也是一句笑話,不必再提。兄弟明天馬上給兩位爺臺另置一所宅第就是。」
青青下頦一昂,道:「那不成,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出了的話怎能反悔不算?」
眾人都是一愣,心想焦公禮既然答應另置宅第,所買的房子比閔子華的住宅好上十倍,也不希奇,何必定要掃人顏面?這白臉小子委實太不會做人了。
焦公禮向青青作了一揖,道:「老弟臺,你們兩位的恩情,我是永遠補報不過來的了。請老弟臺再幫我一個忙。兄弟在南門有座園子,在南京也算是有名氣的,請兩位賞光收用,包兩位稱心滿意就是。」青青道:「這位閔爺剛才要殺你報仇,你說別殺我啦,我另外拿一個人給你殺,這個人在南京也算是有名氣的,請閔爺賞光殺了,包你殺得稱心滿意就是。他肯不肯呀?」焦公禮給她幾句搶白,訕訕的說不出話來,只有苦笑,轉頭對女兒道:「這位爺臺既然喜歡閔二叔的宅子,你差人把四千三百兩銀子的屋價,回頭給閔二叔送過去。」閔子華道:「罷了,罷了,我還要甚麼銀子?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跟焦幫主的怨仇就此一筆帶過。兄弟明日回到鄉下,挑糞種田,再也沒臉在江湖上混了。這所宅子兩位取去便是。」團團向眾人作揖,道:「各位好朋友遠來相助,哪知兄弟不爭氣,學藝不精,沒能給過世的兄長報仇,累得各位白走一趟,兄弟只有將來再圖補報了。」袁承志見他說得爽快,自覺適才辱人太甚,不留餘地,好生過意不去,說道:「閔二爺,你雖敗在我手下,其實我功夫跟你和洞玄道長差得很遠,請兩位不要介意。晚輩適才無禮,大是不該,謹向兩位謝過。」說著向二人一躬到地,跟著躍起身來,拔下樑上雙劍,橫託在手,還給了二人。」
眾人見他躍起取劍的輕功,又都喝采,均想:這黑臉少年武功奇高,又謙遜知禮,給人臉面,只是自謙功夫不如人家,卻是誰也不信。袁承志又道:「兩位並不是敗在我手裡。而是敗在金蛇大俠手裡。他料到了兩位的招術,吩咐晚輩故意輕狂,裝模作樣,激動兩位怒氣,以便乘機取勝。晚輩對兩位不敬,實非膽敢有意侮辱,乃是激將之計,好使兩位十成中的功夫,只使得出一成。金蛇大俠是當世高人,武功深不可測。晚輩也不能說真是他的傳人,只不過偶然相逢,奉命前來解圍說和而已。兩位敗在他手裡,又何足為恥?晚輩要說句不中聽的話,別說是兩位,就是尊師黃木道長,當年對金蛇大俠也是很佩服的。」洞玄與閔子華對這番話雖然將信將疑,但也已大為心平氣和。洞玄說道:「施主為我們兄弟圓臉,貧道多謝了,請教施主高姓大名?」袁承志心想:「再不說自己真姓,對方必道我瞧他們不起。」於是向青青一指道:「這位是金蛇大俠的嫡嗣,姓夏。晚輩姓袁。」許多人都不知金蛇郎君的姓名,這時才知他姓夏。閔子華向焦公禮一揖,道:「多多吵擾,告辭了。」焦公禮道:「明日兄弟再到府上負荊請罪。」閔子華道:「不敢當。」群豪正要走出,青青忽然叫道:「半截劍的賭賽又怎麼了?」焦宛兒見父親脫卻大難,心下已然喜不自勝,哪願再多生事端,忙道:「夏爺,請到內堂奉茶,這些事不必提了。」青青道:「還有一個小子還沒叫我親爺爺哪,這可不成。」她贏得魏國公賜第,本已心滿意足,但剛才梅劍和說焦宛兒對袁承志一往情深,這句話她卻耿耿於懷,不肯罷休。梅劍和本來見袁承志武功高強,身法怪異,雖不欲向他生事,但青青一再叫陣,再也忍耐不住,指著袁承志道:「你是甚麼人?你雙劍插梁,這一招‘天外飛龍’,是從哪裡偷學來的?快說。」袁承志道:「偷學?我幹麼要偷學?」孫仲君罵道:「呸,小賊,偷學了還想賴。」梅劍和冷冷的道:「那麼你是從哪裡學來的?」袁承志道:「我是華山派門下。」孫仲君跨上一步,戟指罵道:「你這小子掮著甚麼金蛇銀蛇的招牌招搖,旁人不知你來歷,只好由得你胡說八道。好呀,現下又吹起華山派來啦!你可知你姑奶奶是甚麼門戶,嘿嘿,假李鬼遇上真李逵啦。老實對你說,我們三人正是華山派的。」袁承志道:「我早說過,我跟金蛇郎君沒甚麼干係,只不過是他這位賢郎的朋友。至於你們三位,我早知是華山派的,咱們正是一家人。」三人中劉培生較為持重,說道:「黃師伯的門人我全認得,可沒你老哥在內。孫師妹,你可聽說黃師伯新近收了甚麼徒弟嗎?」孫仲君道:「黃師伯眼界何等高,怎會收這等招搖撞騙之徒?」她因袁承志折斷了她長劍,惱怒異常,出言越來越是難聽。袁承志不動聲色,道:「不錯,銅筆鐵算盤黃師哥的眼界的確很高。」眾人聽他稱黃真為「黃師哥」,都吃了一驚。劉培生道:「你叫誰黃師哥?」
袁承志道:「我師父姓穆,名諱上‘人’下‘清’,江湖上尊稱他老人家為‘神劍仙猿’。銅筆鐵算盤是我大師兄。」梅劍和聽袁承志自稱是華山派門人,本有點將信將疑,以為他或許是帶藝投師,新近拜在黃真門下,這時聽他說竟是師祖的徒弟,那顯然是信口胡吹,心想師祖素來行蹤飄忽,自己也只見過他三面,師父神拳無敵歸辛樹已近五十歲了,這小子年紀輕輕,居然來冒充自己師叔,真是大膽狂妄之至,當下冷冷的道:「這樣說來,閣下是我師叔了?」袁承志道:「我可也真不敢認三位做師侄。」梅劍和聽他言中意存嘲諷,說道:「莫非我辱沒了華山派的門楣嗎?師叔大人,哈哈,你教訓教訓我們三個可憐的小師侄吧!」梅劍和年紀已有三十六七,這麼一說,閔方武師都轟然大笑起來。袁承志正色道:「歸師哥要是在這裡,自會教訓你們。」梅劍和勃然而起,嗖的一聲,長劍出鞘,罵道:「渾小子,你還在胡說八道?」焦公禮見事情本已平息,這時為了些枝節小事,又起爭端,很是焦急,忙道:「這位袁爺開開玩笑,梅爺不必動怒。來來來,咱們大家來喝一杯和氣酒。」言下顯然不信袁承志是梅劍和的師叔。梅劍和朗聲道:「渾小子,你便是磕頭叫我三聲師叔,我沒影子還不屑答應呢。」這邊青青卻叫了起來:「喂,沒影子,你先叫我一聲親爺爺吧。賭輸了想賴賬,是不是?」袁承志轉頭向青青道:「青弟,別胡鬧。」又對梅劍和道:「歸師哥我還沒拜見過,你們三位又比我年長,按理我的確不配做師叔。不過你們三位這次行事,卻實在是太不該了。歸師哥知道了,只怕要大大生氣。」
梅劍和雙眉直豎,仰天大笑,心中憤怒已極,喝道:「你小子真教訓起人來啦。倒要請教,我們三人甚麼地方錯了?朋友有事,難道不該拔刀相助麼?」
袁承志森然道:「咱們華山派風祖師爺傳下十二大戒,門人弟子,務當凜遵。第三條、第五條、第六條、第十一條是甚麼?」梅劍和一怔,還未回答。孫仲君提起半截斷劍,猛向袁承志面門擲來,喝道:「使使你的華山派功夫吧!」青光閃爍,急飛而前。袁承志待斷劍飛到臨近,左掌平伸向上,右掌向下一拍,噗的一聲,把斷劍合在雙掌之中,說道:「這叫做‘橫拜觀音’,對不對?」梅劍和與劉培生又都一怔,心下嘀咕:「這確是本門掌法,不過這一招是用來拍擊敵人手掌的。他變化接劍,手法巧妙之極,師父可沒教過我們。」
劉培生搶上一步,說道:「閣下剛才所使,正是本門掌法,在下要想請教。」袁承志道:「劉大哥,你外號五丁手,五丁開山,想必拳力掌力甚是了得。本門的伏虎掌法與劈石、破玉兩路拳法,定是很有心得的了。」劉培生見了袁承志剛才這一招,已然十分佩服,便道:「在下不過學了師門所授的一點皮毛,也談不上甚麼心得。」袁承志道:「劉大哥不必過謙。你跟尊師喂招,他要是使出真功夫來,比如說使了抱元勁或者混天功,劉大哥可以接得幾招?」劉培生道:「我師父內力深厚,跟門人過招,從來不真使內勁,否則我們一招也擋不住。若是隻拆拳法,那麼頭上十招,勉強還可對付。十招以後,就吃力得很了。」袁承志道:「尊師外號‘神拳無敵’,拳法定然精妙之極。劉大哥能接到十招以外,在江湖上自已少見,‘五丁手’三字,自可當之無愧。」劉培生道:「這是別人開玩笑說的,我功夫還差得很遠,實在愧不敢當。」
孫仲君聽他語氣,對這少年竟然越來越恭敬,頗有認他為師叔之意,怒道:「劉師哥,你怎麼了?憑人家胡吹幾句,就把你嚇倒了麼?」袁承志不去理她,問劉培生道:「要怎樣,你才信我是師叔?」劉培生道:「我想請你跟我過過招,閣下的本門拳法如確比我好……」袁承志見過梅劍和與孫仲君二人出手,料想劉培生的武功與他們相差不遠,便道:「你說你師父若是當真使出內勁,你只怕一招也接不住。我的功夫比之尊師自然大大不如。他使一招,我得使五招。你只要接得住我五招,那我就是假冒的,好不好?」
梅劍和本來擔心師弟未必能夠勝他,但聽他竟說只用五招,就能把同門中拳法第一的劉師弟打倒,心頭一寬,料想必是信口胡吹,插口道:「就這樣,我數著。」劉培生作了一揖,說道:「我功夫不到之處,請你手下留情。」袁承志緩緩走近,說道:「我第一招是‘石破天驚’,你接著吧!」劉培生道:「好!」心想:「動手過招,哪有先把招數說給人聽的?其中定當有詐,叫我留心上盤,卻出其不意的來攻我下盤。」於是右掌虛擋門面,左掌橫守丹田,只待袁承志向下盤攻到,立即沉拳下擊,只聽袁承志叫道:「第一招來了!」左掌虛撫,右拳嗖的一聲,從掌風中猛穿出來,果然便是華山派的絕招之一「石破天驚」。
劉培生疾伸右掌擋格,袁承志一拳將到他面門,忽地停住,叫道:「你怎不信我的話?單掌攔不住,雙手同時來。」劉培生見他拳勢,已知右掌無法阻擋,眼見這一拳便要打破自己鼻子,正自焦急,幸得他拳勢忽停,忙提起左拳,展指變掌,雙拳「鐵閂橫門」,口中「嘿」的一聲,運勁推了出去。袁承志這才一拳打落,和他雙掌一抵。劉培生只感掌上壓力沉重之極,雙臂格格有聲,心想:「他這拳在中途停止,又再跟著擊出,並非收拳再發,如何能有如此勁力?」袁承志收拳說道:「以後三招我接連發出,那是‘力劈三關’、‘拋磚引玉’、‘金剛掣尾’。你如何抵擋?」劉培生毫不思索,說道:「我用‘封閉手’、‘白雲出岫’、‘傍花拂柳’接著。」袁承志道:「前兩招對了,後一招不對。要知‘傍花拂柳’守中帶攻,如跟功力悉敵的對手過招,那當然極好,但這一招要回手反擊,守禦的力道減了一半,我這招‘金剛掣尾’你就接不住了。」劉培生道:「那麼我用‘千斤墮地’。」袁承志道:「不錯,接著!」只見他右掌一起,劉培生忙擺好勢子相擋,哪知他右掌懸在半空,左掌卻倏地劈了下來,說道:「武學之道,不可拘泥成法,師父教你‘力劈三關’是用右掌,但隨機應變,用左掌也無不可。」口中說著,拳勢不停,不等劉培生封閉,已搶住他手腕往前一拉。劉培生用「白雲出岫」隨勢一送,招數中暗藏陰著,如對方不察,胸口穴道立被點中。但他這時不敢反擊,招解開,立即收勢,沉氣下盤,雙腿猶如釘在地上一般,這招「千斤墮地」果如有千斤之重。袁承志「金剛掣尾」使出,左掌伸到他的後心運力一推,劉培生還是立足不定,向前衝出兩步,滴溜溜打個旋子,轉了過來,臉上一紅,深深吸了口氣。袁承志道:「你不硬抗我這一招,那好得很。尊師調教的弟子,大是不凡。我這第五招是破玉拳的‘起手式’。」劉培生很是奇怪,沉吟不語。袁承志道:「你以為起手式只是客套禮數,臨敵時無用的麼?要知咱們祖師爺創下這套拳來,沒一招不能克敵制勝。你瞧著。」身子微微一弓,右拳左掌,合著一揖,身子隨著這一揖之勢,向前疾探,連拳連掌,正打在劉培生左胯之上。他再也站立不穩,身子飛起,摔了下來。
袁承志一躍而至,雙手穩穩接住,將他放在地下。劉培生撲翻在地,拜道:「晚輩不識師叔,剛才無禮冒犯。請師叔看在家師面上,多多擔待。」袁承志連忙還禮,說道:「劉大哥年紀比我長,咱們兄弟相稱吧。」劉培生道:「這個晚輩如何敢當?師叔拳法神妙莫測,適才這五招明說過招,其實是以本門拳法中的精義相授。晚輩感激不盡,回去一定細心體會。」袁承志微微一笑。劉培生從這五招之中學得了隨機應變的要旨,日後觸類旁通,拳法果然大進,終身對袁承志恭敬萬分。要知他師父歸辛樹的拳法決不在袁承志之下,但生性嚴峻,授徒時不會循循善誘,徒兒一見他面心中就先害怕,拆招時墨守師傳手法,不敢有絲毫走樣,是以於華山派武功的精要之處往往領會不到。梅劍和與孫仲君這時哪裡再有懷疑。只是梅劍和自恃劍法深得本門精髓,心想你拳腳上功夫雖高,劍術未必能夠勝我,正自沉吟,孫仲君叫了起來:「梅師哥,你試試他的劍法!」梅劍和道:「好!」向袁承志道:「我想在劍上向閣下領教幾招。」語氣雖已較前大為謙遜,臉上卻仍是一股傲氣。袁承志心想:「大概此人劍法確已得到本門真傳,在江湖之上未遇強敵,給人家你捧我拍,奉承得驕傲異常,以致行為狂悖。這人不比劉培生,須得好好挫折他一下,以後才不致使得華山派門盧貽羞。」便道:「比劍是可以的,不過決了勝敗之後,須得聽我幾句逆耳之言。」梅劍和傲然道:「此刻勝負未決,你說這話未免太早了些。」當下長劍橫胸,站在左首。劉培生叫道:「梅師哥,你站下首吧。」梅劍和不加理睬,只當沒聽見。原來各門派中的規矩,晚輩跟長輩試劍學武,必須站在下首,表示並非敢與對敵,不過是學習藝業、向尊長討教之意。梅劍和站在左首,那是平輩相待,不認他是師叔。他左掌抱住劍柄,拱手道:「閣下用劍吧。」
袁承志念頭一轉,對焦公禮道:「焦老伯,請你叫人取十柄劍來。」焦公禮忙道:「袁相公快別這樣稱呼,我萬萬不敢當。」焦宛兒手一揮,早有焦公禮的幾個門徒捧了十柄長劍出來。他們見袁承志為師門出力,自然選了最好的利器,十柄劍一列排在桌上。燭光照耀下。十劍光芒互激,閃爍不定。眾人目光在十柄利劍與袁承志之間來回,瞧他選用哪一柄。哪知袁承志撿起孫仲君剛才擲來的半截斷劍,笑道:「我用這斷劍吧!」此言一齣,眾人又是一陣驚訝,心想這劍沒有劍柄,如何使法?只見他將半截劍夾在右手拇指與食指之間,說道:「進招吧!」梅劍和大怒,心想:「你對我如此輕視,死了可怨不得我。管你是真師叔,假師叔,如此狂妄自大,便是該死!」臂運內勁,劍身振盪,只見寒光閃閃,接著是一陣嗡嗡之聲,叫道:「看招!」劍走偏鋒,向袁承志右腕刺來,心想你如此持劍,右手一定轉動不靈,我對準你這弱點攻擊,瞧你怎生應付。廳上數百道目光一齊隨著他劍尖光芒跟了過去。劍尖將要刺到,袁承志手腕微側,半截斷劍已然伸出。雙劍相交,只聽喀喇一聲,接著噹啷一響,梅劍和手中長劍齊柄折斷,劍刃落地,手中只剩了個劍柄。
眾人異口同聲,「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袁承志向桌上一指道:「給你預備著十柄劍。換劍吧!」眾人才知他要十柄劍,原來是預先給對方備下的。梅劍和又驚又怒,搶了桌上一劍,向他下盤刺去。袁承志知是虛招,並不招架,果然他一劍刺出,立即回招,改刺小腹。袁承志伸斷劍一擋,喀喇一聲,梅劍和手中長劍又被震為兩截。梅劍和跟著連換三劍,三劍均被半截斷劍震折,不由得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孫仲君叫道:「說是比劍,怎麼卻使妖法,這還比甚麼?」袁承志拋去斷劍,微微一笑,從桌上拿起兩柄長劍,一柄拋給了梅劍和,轉頭對孫仲君道:「虧你還是本門中人,這手混元功也不知,說甚麼妖法?」
梅劍和乘他轉頭,突然出劍,快如閃電般刺向他後心,劍尖即將及身,口中才喝:「看劍!」這一劍實是偷襲,人人都看了出來。袁承志身子側過,也喝:「看劍!」梅劍和使的是一招「蒼鷹搏兔」,袁承志依式而為,使的也是一招「蒼鷹搏兔」。梅劍和跟著身子一側,想照樣讓開來劍,哪知袁承志一劍刺出,立即轉圈,等他身子側過,劍尖也跟著點到。梅劍和只覺劍尖已刺及後心,嚇出一身冷汗,使勁前撲,接著向上縱躍。豈料袁承志的劍始終點在他後心,如影隨形,任他閃避騰挪,劍尖總不離開,幸好袁承志手下容情,只是點著他的衣服,只要輕輕向前一送,他再多十條性命也都了帳了。梅劍和外號叫做「沒影子」,輕功自然甚高,心裡又驚又怕,連使七八般身法,騰挪閃躍,極盡變化,要想擺脫背上劍尖,始終擺脫不了。袁承志見他已嚇得雙手發抖,心想他終究是自己師侄,也別迫得太緊,收劍撤招,笑道:「這是本門中的劍法呀,你沒學過麼?」梅劍和略一定神,低頭喘息道:「這叫‘附骨之蛆’。」袁承志笑道:「不錯,名字雖然不大好聽,劍法卻是極有用的。」那邊青青又叫了起來:「你叫沒影子,怎麼背後老是跟著人家一把劍呢?‘沒影子’的外號,還是改為‘劍影子’吧!」梅劍和沉住了氣不睬,他精研二十多年的劍法始終沒機會施展,總是心中不服,向袁承志道:「咱們好好的來比比劍。你的雜學太多,我可不會。」
袁承志道:「這些都是本門正宗武功,怎說是雜學?好,看劍!」挺劍當胸平刺。梅劍和舉劍擋開,還了一劍,袁承志回劍格過。梅劍和待要收劍再刺,不知怎樣,己劍已被粘在對方劍上,只見袁承志反手轉了兩個圈子,自己手臂不能跟著旋轉,只得撤手,一柄劍脫手飛去。袁承志道:「要不要再試?」梅劍和橫了心,搶了桌上一柄劍,劍走輕靈,斜刺對方左肩,這次他學了乖,再不和敵劍接觸,一見袁承志伸劍來格,立即收招。哪知對方長劍乘隙直入,竟指自己前胸,如不抵擋,豈不給刺個透明窟窿?只得橫劍相格。雙劍劍刃一交,袁承志手臂一旋,梅劍和長劍又向空際飛出,啪的一聲,竟在半空斷為兩截。他搶著要再去取劍,袁承志喝道:「到這地步你還不服?」刷刷兩劍,梅劍和身子後仰避開,下盤空虛,被承志左腳輕輕一勾,仰天跪倒。袁承志劍尖指住他喉頭,問道:「你服了麼?」梅劍和自出道以來,從未受過這般折辱,一口氣轉不過來,竟自暈了過去。孫仲君見他雙目上翻,躺在地下不動,只道被袁承志打死了,縱身撲將上來,大叫:「連我一起殺了吧!」袁承志見梅劍和閉住了氣,不覺大驚,心想:「如失手打死了他,將來如何見得師父和二師哥之面?」忙俯身察看,一摸他的胸膛,覺到心臟還在緩緩跳動,這才放心,忙在他脅下和頸上穴道中拍了幾下。孫仲君雙拳此落彼起,在他背上如擂鼓般敲打,袁承志只是不理,忙著施救。青青和劉培生一齊躍到喝止。孫仲君坐倒在地,大哭起來。不久梅劍和悠悠醒來,低聲喝道:「你殺了我吧!」劉培生勸道:「梅師哥,咱們聽師叔教訓,別任性啦。」青青向孫仲君笑道:「他又沒死,你哭甚麼?你對他倒真一往情深!」孫仲君羞怒交加,忽地縱起,一拳向青青打去,她究是華山派好手,這一拳又快又狠,青青竟沒能避開,只打得她左肩一陣劇痛。青青待要還手,孫仲君忽然「哎唷,哎唷」大叫起來,彎下腰去。青青一呆,怒道:「打了人家,自己反來叫痛?」袁承志向她使個眼色,青青不知是何用意,也就不再言語了。但見孫仲君雙拳紅腫,提在面前,痛得眼淚直流。原來她剛才猛力在袁承志背上敲擊,袁承志運氣於背,每一下打擊之力,都被反彈出來回到她自己拳上。初時還不覺得,待得在青青肩頭打了一拳,突然間奇痛入骨,如千枚細針在肉裡亂鑽亂刺。要知袁承志恨她出手毒辣,不由分說就砍去了那姓羅的一條臂膀,相較之下,梅劍和雖然狂妄,真正過惡倒沒有甚麼,是以存心要給她多吃點苦頭。旁人不知,還道青青既是金蛇郎君的兒子,武功只怕比袁承志還高,孫仲君不自量力,當然是自討苦吃了。十力大師、鄭起雲、萬里風等卻知孫仲君是受了反彈之力,只要拿筋按摩,點解相應穴道,便可止痛消腫,只是自知非袁承志之敵,不敢貿然出手解救。
梅劍和自幼便在歸辛樹門下,見到嚴師,向來猶似耗子見貓一般,壓抑既久,獨自闖蕩江湖,竟加倍的狂傲自大起來。歸辛樹又生性沉默寡言,難得跟弟子們說些做人處世的道理,不免少了教誨。梅劍和自己受挫,那是寧死不屈,但見師妹痛楚難當,登時再也不敢倔強,站起身來,定了定神,向袁承志連作了三個揖,道:「袁師叔,晚輩不知你老駕到,多多冒犯,請你老給孫師妹解救吧。」
袁承志正色道:「你知錯了嗎?」梅劍和低頭道:「晚輩不該擅自撕毀焦幫主的信,又不該強行替閔二哥出頭。」袁承志道:「以後梅大哥做事,總要再加謹慎才好。」梅劍和道:「晚輩聽師叔教訓。」袁承志道:「閔二爺不知當年緣由,要為兄長報仇,本來並無不當。你和這裡眾位英雄受邀助拳,也都是出於朋友義氣。現今既已明白此事緣由,大家罷手,化敵為友,足見高義。這一點我決不怪你。可是你做了一件萬分不對的事,只怕梅大哥還不明白呢。」梅劍和一愣,問道:「甚麼?」袁承志道:「咱們華山派十二大戒,第五條是甚麼?」梅劍和道:「適才師叔問弟子四條戒律,第三條,‘濫殺無辜’,孫師妹確是犯了過錯,只好待會向羅大哥鄭重謝罪,我們再賠他一點損失……」焦公禮的一名弟子在人叢中叫道:「誰要你的臭錢?斷了膀子,銀子補得上麼?」梅劍和自知理曲,默不作聲。袁承志轉頭向發話那人道:「我這師侄確是行為魯莽,兄弟十分抱愧。待羅大哥傷愈之後,兄弟想跟他切磋一路獨臂刀法。這功夫不是華山派的,兄弟不必先行稟明師尊。」眾人見過他的驚人武功,知他雖然謙稱「切磋刀法」,實則答允傳授一項絕藝。這樣一來,羅立如雖然少了一臂,但因禍得福,將來武功一定反而高出同門儕輩了。焦門弟子見他又把孫仲君的過失攬在自己身上,倒不便再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