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碧血劍》小說信息

第09章 雙姝拚巨賭,一使解深怨(第2頁,共2頁)

字體:

梅劍和又道:「第六條是‘不敬尊長’,這條弟子知罪。第十一條是‘不辨是非’,弟子也知罪了。只是第五條‘結交奸徒’,閔二哥為人正直,是位夠朋友的好漢子。」眾人大半不知華山派的十二大戒是甚麼,一聽梅劍和這話,閔子華第一個跳了起來,叫道:「甚麼?我是奸徒?」袁承志道:「閔二爺請勿誤會,我決不是說你。」閔子華怒道:「那麼你說誰?」袁承志正要回答,只見兩名焦門弟子把羅立如從後堂扶出,向袁承志拜了下去。袁承志連忙還禮。羅立如右袖空垂,臉無血色,但神氣仍很硬朗,說道:「袁大俠救了我師父,又答應授我武藝,弟子真是感激不盡。」袁承志連聲謙讓,說道:「朋友間切磋武藝,事屬尋常,羅大哥不必客氣。」等到羅立如進去,但見孫仲君額頭汗珠一滴一滴的落下,痛得全身顫抖,嘴唇發紫,袁承志見她已受苦不小,走近身去,便要伸手推穴施救。孫仲君怒道:「別碰我,痛死了也不要你救。」袁承志臉上一紅,想把解法說給梅劍和知曉,突然間砰砰兩響,兩扇板門被人掌力震落,飛進廳來。眾人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廳外緩步走進兩人。一個五十左右年紀,穿一身莊稼人裝束,另一個是四十多歲的農婦,手裡抱著個孩子,孫仲君大叫:「師父,師孃!」奔上前去。眾人一聽她稱呼,知道是神拳無敵歸辛樹夫婦到了。歸二孃把孩子遞給丈夫抱了,鐵青了臉,給孫仲君推宮過血。梅劍和與劉培生也忙上前參見。劉培生低聲說了袁承志的來歷。

袁承志見歸辛樹形貌質樸,二師嫂卻是英氣逼人,於是跟在梅劉兩人身後,也上前拜倒。歸辛樹伸手扶起,說句:「不敢當!」就不言語了。歸二孃給孫仲君一面按摩手臂,一面側了頭冷冷打量袁承志,連頭也不點一下。孫仲君腫痛漸消,哭訴道:「師孃,這人說是我的甚麼師叔,把我的手弄成這個樣子,還把你給我的劍也踩斷了。」袁承志一聽,心裡暗叫糟糕,暗想:「早知這劍是二師嫂所賜,可無論如何不能踩斷了。」忙道:「小弟狂妄無知,請師哥師嫂恕罪。」歸二孃對丈夫道:「喂,二哥,聽說師父近來收了個小徒弟,就是他麼?怎麼這樣沒規矩?」歸辛樹道:「我沒見過。」歸二孃道:「要知學無止境,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學了一點功夫,就隨便欺侮人。哼!我的徒兒不好,自有我來責罰,不用師叔來代勞啊!」袁承志忙道:「是,是!是小弟莽撞。」歸二孃板起了臉道:「你弄斷我的劍,目中還有尊長麼?就算師父寵愛你,難道就可對師哥這般無禮?」

旁人聽她口氣越來越兇,顯然是強詞奪理,袁承志卻只是一味的低聲下氣。焦公禮一邊的人均是憤憤不平。閔子華和洞玄、萬里風等人都暗暗得意,心想:「剛才給你佔足了上風,你師哥師嫂一到,還有你狠的嗎?」

孫仲君道:「師父師孃,他說有一個甚麼金蛇郎君給他撐腰,把梅師哥、劉師哥也都給打了,還胡說八道的教訓了我們半天,全不把你二位瞧在眼裡。」

原來歸辛樹夫婦因獨子歸鐘身染重病,四出訪尋名醫。幾位醫道高明之士看了,都說歸二孃在懷孕之時和人動手,傷了胎氣,孩子在胎裡就受了內傷,現下發作出來,這種胎傷千不一活,古方上說如有大補靈藥千年茯苓,再加上成了形的何首烏或可救治。要不然便是千年人參、靈芝仙草,那可更難得了。如無靈藥,至多再拖得一兩年,定會枯瘦而死。歸辛樹夫婦中年得子,對孩子愛逾性命,遍託武林同道訪藥。但千年茯苓已是萬分難得之物,再加成形何首烏,卻到哪裡去尋?訪了年餘,毫無結果。眼見孩子一天天的瘦下去,歸二孃只是偷偷垂淚。夫妻倆一商量,金陵是江南第一重鎮,奇珍異物必多,於是同來南京訪藥。向武林同道打聽,得知梅劍和等三名弟子都在此地。夫婦二人心想這三人都很能幹,可以幫同尋藥,立即找來焦家,哪知竟見到孫仲君手掌受傷。歸二孃本來性子暴躁,加之兒子病重,心中焦急,聽了愛徒的一面之辭,當下沒頭沒腦的把袁承志責備了一頓,這時聽說他尚有外人撐腰,更是憤怒,側頭問丈夫道:「這金蛇怪物還活著?」歸辛樹道:「聽說是過世了,不過誰也不清楚。」青青聽她無理責罵袁承志,早已十分有氣,待得聽她又叫自己父親為怪物,更是惱怒,罵道:「你這潑婦!幹麼亂罵人?」歸二孃怒道:「你是誰?」孫仲君道:「他就是金蛇怪物的兒子。」歸二孃手腕一抖,一縷寒星,疾向青青肩頭射去。袁承志暗叫不好,待欲躍起拍打,但歸二孃出手似電,哪裡還來得及?只見青青身子一顫,暗器已中左肩。袁承志大驚,搶上去握住她手臂一看,見烏沉沉的是枚喪門釘。這時青青又驚又怒,已痛得面容失色。袁承志道:「別動!」左手食中雙指按在喪門釘兩旁,微一用勁,見鋼釘脫出了三四分,知道釘尖沒安倒鉤,這才力透兩指,一運內勁,那釘從肉裡跳了出來,叮的一聲,跌落地下。焦宛兒早站在一旁相助,忙遞過兩塊乾淨手帕。袁承志替青青包紮好了,低聲道:「青弟,你聽我話,別跟她吵。」青青怒道:「為甚麼?」袁承志道:「衝著我師哥,咱們只得忍讓。」青青委委屈屈的點了點頭。袁承志知她素性倔強,這次吃了虧居然肯聽自己的話,不予計較,比往昔溫柔和順得多,很是歡喜,向她微微一笑。

歸二孃等他們包紮好傷口,冷笑道:「我隨手發枚小釘,試試他的虛實,要是他父親金蛇郎君真有本領,怎麼他連一枚小釘也躲不開?可見甚麼金蛇銀蛇,只不過是欺世盜名、招搖撞騙之徒罷啦!」袁承志心想:「二師嫂這時誤會很深,如加分辯,只有更增她怒氣。」當下一聲不作。

歸二孃道:「這裡外人眾多,咱們門戶之事不便多說。明晚三更,我們夫婦在紫金山雨花臺邊相候,請袁爺過來,可要查個明白,到底你真是我們當家的師弟呢,還是嘿嘿……」說著冷笑幾聲。眾人一聽,這明明是叫陣動手了。焦公禮很是為難,說道:「賢伉儷威鎮江南,大夥兒聽到神拳無敵的大名,向來仰慕得緊,今日有幸光臨,那真是請也請不到的。」歸二孃哼了一聲,歸辛樹抱著兒子,心神不屬,便似沒有聽見。焦公禮又道:「這位袁爺見兄弟遇上了為難之事,仗義排解。梅大哥、劉大哥、孫姑娘三位也都說清楚了。明晚兄弟作東,給賢伉儷接風,同時慶賀三位師兄弟相逢……」

歸二孃不耐煩聽他說下去,轉頭對袁承志道:「怎樣?你不敢去麼?」袁承志道:「師哥師嫂住在哪裡?小弟明日一早過來請兩位教訓。師哥師嫂要怎麼責罰,小弟一定不敢規避。」歸二孃哼了一聲,道:「誰知你是真是假,先別這樣稱呼。明晚試了你的功夫再說。走吧!」拉了孫仲君手臂,轉身走出。太白三英先見袁承志出頭干預,已知所謀難成,料想昨晚制住自己而盜去書函的,定也是此人無疑,只怕他隨時會取出多爾袞的函件,揭露通敵賣國之事,一直在想乘機溜走,恰好歸辛樹夫婦到來,爭鬧又起。三人暗暗欣喜,只盼事情鬧大,就可混水摸魚,待見他們約定明晚在雨花臺比武,今晚已經無事,三人一打眼色,搶在歸氏夫婦頭裡溜了出去。袁承志叫道:「喂,慢走!」飛身出去攔阻。歸二孃大怒,喝道:「小子無禮,你要攔我!」一掌往他頭頂直劈下去。袁承志縮身一偏,歸二孃的手掌從他肩旁掠過,掌風所及,微覺痠麻。歸二孃與丈夫在家之時,無日不對掌過招,勤練武功,掌法之凌厲狠辣,自負除了丈夫之外,武林中已少有敵手,但這一掌居然沒打到對方,那是近十年來所未有之事,心頭火起,手掌變劈為削,隨勢橫掃。袁承志雙足一點,身子陡然拔起,躍過了一張桌子。這一來,歸二孃不便再行追擊,狠狠瞪了他一眼,與歸辛樹、孫仲君、梅劍和、劉培生直出大門。太白三英見此良機,立即隨著奔出。袁承志生怕歸二孃又起誤會,不敢再行呼喝,縱身撲出,一把抓住走在最後的黎剛,隨手點了穴道,擲在地下。史氏兄弟卻終於逃了出去。

袁承志追出門外,深夜之中,四下黑沉沉地已不見影蹤,心想抓住一人,也可以追問口供了,當即轉身回入廳中。忽聽得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小朋友,多年不見,功夫可俊得很啦。」袁承志耳聽聲音熟識,心頭一震,疾忙回頭,只見廳外大踏步走進兩個人來。當先一人鬚眉皆白,背上負著一塊黑黝黝的方盤,竟是傳過他輕功暗器秘術的木桑道人。只見他一手提著史秉文,一手提著史秉光。袁承志這一下喜出望外,忙搶上拜倒在地,叫道:「道長,你老人家好!」

木桑道人笑道:「起來,起來!你瞧這人是誰。」袁承志起身看時,見他身旁站著一箇中年漢子,兩鬢微霜,一臉風塵之色,再一細看,這才認出是當年捨命救過自己的崔秋山。木桑道人年紀已老,十餘年來面貌沒甚麼改變,崔秋山在闖王軍中出死入生,從少年而至中年,久歷風霜,神情卻已大不相同。袁承志這一下又驚又喜,搶上去抱住了他,叫道:「崔叔叔,原來是你。」不禁淚水奪眶而出。崔秋山見他故人情重,真情流露,眼中也不禁溼潤。

忽聽閔子華叫了起來:「喂,你們幹麼跟太白三英為難?怎地拿住了他們不放?」眾人素知史氏兄弟武功了得,可是給這老道抓在手中,如提嬰兒,絲毫沒有掙扎,顯被點中了穴道,均感驚奇。木桑哈哈一笑,將史氏兄弟擲在地下,笑道:「拿住了玩耍玩耍不可以麼?」

袁承志伸手向木桑道人身旁一擺,說道:「這位木桑道長,是鐵劍門的前輩高人。」又向崔秋山一擺,說道:「這位崔大叔以伏虎掌法名重武林,是兄弟學武時的開蒙師傅。」廳上老一輩的素聞「千變萬劫」木桑道人的大名,只是他行蹤神出鬼沒,十之八九都沒見他面,只有十力大師和崑崙派張心一是他舊識,但算來也是晚輩了,兩人忙過來廝見。眾人見十力大師和張心一以如此身分地位,尚且對他這般恭謹,無不肅然。木桑道人說道:「貧道除了吃飯,就愛下棋,羅裡羅唆的事向來不理,否則的話,老道的棋術怎能如此出神入化?可是上個月忽然得到訊息,說有人私通外國,要到南京來謀幹一件大大的賣國勾當,貧道可就不能袖手了,因此一路跟了過來。」閔子華奇道:「誰是賣國奸賊?難道會是太白三英?」木桑道:「不錯,正是這三個大名鼎鼎的英雄豪傑,狗熊耗子!」閔子華道:「三位是好朋友,怎會做這種無恥勾當,你別冤枉好人。」木桑道:「老道跟這三個傢伙從來沒見過面,無怨無仇,幹麼要冤枉他們?他們和滿洲韃子偷偷摸摸搗鬼,我在關外親眼見到,親耳聽到,哪還能有錯?」閔子華道:「有甚麼證據?」木桑奇道:「證據?要甚麼證據?難道憑老道的一句話,還作不得數?」閔子華道:「這個誰相信呀?」木桑怒喝:「你是難?」袁承志道:「這位是仙都派閔子華閔二爺。」木桑怒道:「你師父黃木道人,當年對我的說話也不敢道半個不字。你這小子膽敢不通道爺的話?」眾人雖都敬他是武林前輩,但覺如此武斷,未免太過橫蠻無理,心中均感不服,卻也無人出言跟他爭辯。木桑捋著鬍子直生氣。袁承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交給閔子華道:「閔二爺,請你給大夥兒念一念。」閔子華接過信來,只看了幾句,就嚇了一跳。袁承志守在一旁,若見他也學梅劍和的樣,要想扯碎信箋,立即便點他穴道,奪過信來。卻見他雙手捧信,高聲朗誦出來。那信便是滿洲睿親王多爾袞寫給太白三英的,吩咐他們俟機奪取江南幫會的地盤,在武林人士中挑撥離間,引致眾人自相殘殺,同時設法擴充勢力,等清兵入關,就起事內應。信末蓋著睿親王的兩枚朱印。閔子華還沒念完,群豪早已大怒,紛紛喝罵。鄭起雲拉起黎剛,解開他的穴道,喝道:「你們還有甚麼奸計?快招出來。」黎剛□目不語。鄭起雲啪啪兩記耳光,他兩邊臉頰登時腫了起來。

袁承志當下把如何得到密件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出來。黎剛知道無法抵賴,叫道:「清兵不日就要入關,這裡便是大清國的天下。你們現下投順,還不失為開國功臣,要是……」話未說完,鄭起雲當胸一拳,把他打得暈了過去。史氏兄弟比黎剛陰鷙得多,聽他這麼說,心知要糟,要想飾辭分辯,卻苦於被點了穴道,做聲不得。鄭起雲道:「道長,這種奸賊留著幹麼?斃了算啦!」焦公禮道:「料想這些奸賊一定還有同黨,咱們得查問明白。今日不早了,改日再請各位一齊商量。」眾人都說不錯,當下紛紛告辭,有的還向太白三英口吐唾涎,踢上幾腳。閔子華知道受了奸人利用,很是懊悔,極力向焦公禮告罪,又向袁承志道:「要不是袁相公出來排解,消弭了一場大禍,又揭破了奸人的陰謀毒計,兄弟真是罪不可赦。」十力大師、鄭起雲、張心一等也均向袁承志致謝,然後辭出。木桑解下背上棋盤,摸出囊中棋子,對袁承志道:「這些年來我老是牽掛著你,別的倒沒甚麼,就是想你陪我下棋。」袁承志見他興致勃勃,微笑著坐了下來,拈起了棋子,心想:「道長待我恩重,難以報答。他一生惟好下棋,只有陪他下棋來稍盡我的孝心了。」木桑眉花眼笑,向餘人道:「你們都去睡吧。老道棋藝高深,千變萬化,諒你們也看不懂。」焦公禮引崔秋山入內安睡。青青卻定要旁觀,不肯去睡。焦宛兒在一邊遞送酒菜水果。

青青不懂圍棋,看得氣悶,加之肩頭受傷,不免精神倦怠,看了一陣,竟伏在几上睡著了。木桑對宛兒道:「焦大姑娘,扶她到你房裡睡去吧。」宛兒臉一紅,只裝不聽見,心想:「這位道長怎地風言風語的?」木桑呵呵笑道:「她是女孩子啊,你怕甚麼羞?」宛兒問袁承志道:「袁相公,是麼?」袁承志笑道:「她女扮男裝,在外面走動方便些。」

宛兒年紀比青青小了一歲,但跟著父親歷練慣了,很是精明,青青女扮男裝,本來不會看不出來,只是這兩日她牽掛父親生死安危。心無旁騖,又見青青是個美貌少年,一見面就拉她的手,隱隱覺得此人甚不莊重,此後就不敢對她直視,這時聽袁承志說了,兀自不放心,輕輕除下青青的頭巾,露出一頭青絲秀髮,頭髮上還插了兩枚玉簪,於是扶她起身,仔細看時,但見青青細眉櫻口,肌膚白嫩,果然是個美貌女子,笑道:「姊姊,我扶你去睡。」青青迷迷糊糊的道:「我不困,我還要看。道長……道長輸了幾局啦?」

木桑笑道:「胡說!」宛兒微笑道:「好,好,休息一下,咱們再來看。」扶她到自己房裡安睡。

袁承志好幾年沒下棋了,不免生疏,心中又儘想到明晚歸氏夫婦之約,心神不屬,連走了兩下錯著,白白的輸了一個劫,一定神,忽然想起,問道:「道長,你怎知她是女子?」木桑呵呵笑道:「我和你崔叔叔五天前就見到你啦。我要暗中察看你的功夫人品,一直沒跟你相見。小心,要吃你這一塊了,點眼!」說著下了一子,又道:「你武功大進,果然了得。或許還及不上你師父,老道可不是你對手啦。」袁承志起立遜謝,道:「那全蒙恩師與道長的教誨。這幾天道長若是有空,請你再指點弟子幾手。」

木桑笑道:「你陪我下棋,向來是不肯白費功夫的。不過我教你些甚麼呢?你武功早勝過我啦,還是你教我幾招吧。你若要我教幾路棋道上的變化,那倒可以。」他越下越是得意,又道:「武功好,當然不容易,但你人品端方,更是難得。少年人能夠不欺暗室,對同行少女規規矩矩的,我和你崔叔叔都讚不絕口呢。」袁承志暗叫慚愧,臉上一陣發燒,心想要是自己跟青青有甚麼親熱舉動,豈不是全讓他瞧了去?怎麼他從旁窺探,自己竟沒發覺?這位道長的輕身功夫,實在是高明之極了。又下數子,木桑在西邊角上忽落一子,那本是袁承志的白棋之地,黑棋孤子侵入,可說是幹冒奇險。他道:「承志,我這一手是有名堂的。老道過得幾天,就要到西藏去。這一子深入重地,成敗禍福,大是難料。」袁承志奇道:「道長萬里迢迢的遠去西藏幹甚麼?」木桑嘆了口氣,說道:「去找一件東西。那是先師的遺物。這件物事找不到,本來也不打緊,但若給另一人得去了,那可大大的不妥。好比下棋,這是搶先手。老道若是失先,一盤棋就輸得乾乾淨淨。原來對方早已去了幾年,我這幾天才知,現下馬上趕去,也已落後。」袁承志見他臉有憂色,渾不是平時瀟灑自若的模樣,知他此行關係重大,說道:「弟子隨道長同去。咱們幾時動身?」木桑搖搖頭:「不行,不行,這事你可幫不上忙。」便在此時,忽聽廳外微有聲響,知道屋頂躍下了三個人來,袁承志見木桑不動聲色,也就不理,繼續下棋。木桑道:「你師嫂剛才的舉動我都見到了。你放心,明天我幫你對付他們。」袁承志道:「弟子不能跟師哥師嫂動手,只求道長設法排解。弟子自可認錯賠罪。」木桑道:「怕甚麼?動手打好啦,輸不了!你師父怪起上來,就說是我叫打的。」

說到這裡,屋頂上又竄下四個人來,隨覺一陣勁風,四枚鋼鏢激射而至。木桑隨手接住,瞧也不瞧,放在桌上,只當沒這一會事。廳外七人一齊躍了進來,手中都拿著兵刃。木桑笑道:「你能不能一口氣吃掉七子?」袁承志會意,說道:「弟子試試。」這時七人中有兩人去扶起地上的太白三英,其餘五人各挺刀劍,衝將過來。

袁承志抓起一把棋子,撒了出去,只聽得篷篷聲響,七名敵人齊被打中穴道,嗆啷啷的一陣響,兵刃撒了一地。木桑點頭道:「大有長進,大有長進!」

宛兒剛服侍青青睡下,聽得響聲,忙奔出來,只見二人仍在凝神下棋,地下卻倒了七名大漢。她也不多問,召來家丁,命將七人和太白三英都綁縛了。

這時木桑侵入西隅的黑棋已受重重圍困,眼見已陷絕境,袁承志忽然想起:「道長把這塊棋比作他西藏之行,若是我將他這片棋子殺了,只怕於他此行不吉。」沉吟片刻,轉去東北角下了一子。木桑呵呵大笑,續在西隅下子,說道:「兇險之極!這著棋一下,那可活了。你殺我不了啦!」又過了半個時辰,雙方官著下完,袁承志輸了五子。木桑得意非凡,笑道:「這些年來,你武功是精進了,棋藝卻沒甚麼進展。」袁承志笑道:「那是道長妙著疊生,變化精奧,弟子抵擋不住。」木桑呵呵大笑,打從心裡喜歡出來,自吹自擂了一會,才轉頭對宛兒道:「你叫人搜搜他們。」宛兒命眾家丁在十人身上搜查,除了暗器銀兩之外,搜出幾封書信、幾冊暗語切口的抄本。書信中有一封是滿清九王多爾袞寫信給北京皇官司禮太監曹化淳的,說道關口盤查嚴密,是以特地繞道,從海上派遣使者前來,機密大事,可與持信的使者洪勝海洽商云云。

木桑大怒,叫道:「奸賊越來越大膽啦,哼,連皇宮裡的太監也串通了。」右腳一起,將一名奸細踢得腦漿迸裂。他伸腳又待再踢,袁承志道:「慢來,道長!且待弟子仔細盤問。」木桑怒氣不息,又要撕信,也給袁承志勸住。木桑道:「話就依你,明天可得陪我下三盤棋。」袁承志笑道:「只要道長有興,連下十盤,那也無妨。」木桑大喜,隨著家丁進內睡了。

袁承志看了書信和切口抄本等物,心中一動,暗想:「爹爹的大仇尚未得報,仗著這些密件,正好混進宮去行刺昏君,為爹爹報仇。」於是把一人穴道解了,問他誰是洪勝海。那人向一個三十多歲、白淨面皮的人一指。

袁承志將洪勝海穴道解開盤問。那洪勝海只是倔強不說。袁承志心想,看來他在同黨面前,決不肯吐露一字半句,於是命家丁將他帶入書房之中,說道:「我問你話,你若是老老實實回答,或者還可給你一條生路,只要稍有隱瞞,我叫你分作幾天,慢慢受罪而死。」

洪勝海怒道:「你那妖道使邪法迷人,我雖死亦不心服。」袁承志道:「哼,你自以為武功精強,是不是?你是漢人,卻去做番邦奴才,這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你既不服,我就跟你比比。你若贏了,放你走路。你若輸了,一切可得從實說來。」洪勝海大喜,心想:「剛才也不知怎樣,突然穴道上一麻,就此跌倒,必是妖道行使妖法。那妖道既已不在,這後生少年如何是我對手?樂得一切答應。」答道:「好,只要你打敗我,不論你問甚麼,我都實說。」

袁承志走近身去,雙手執住綁在他身上的繩索,一拉一扯,繩索登時斷成數截。洪勝海一怔,他身上所縛,都是絲麻絞成的粗索,他穴道解開後,曾暗中用力掙扎,只掙得繩索越縛越緊,哪知這少年只隨手一扯,繩索立斷,本來小覷之心,都變成了畏懼之意,說道:「怎樣比法?咱們到外面去吧,是比兵刃還是比拳腳?」

袁承志笑道:「我用棋子打中你穴道,你竟以為是那道長使妖法,真是好笑。看你躍進廳來的身法,是少林派東支的內家功夫了。」洪勝海又是一驚,入廳時見兩人凝神下棋,眼皮也不抬一下,宛若不覺,哪知自己的行動全已清清楚楚落在他眼裡,連門派家數也說得不錯,便點了點頭。

袁承志道:「也不用出去,就在這裡推推手吧。」洪勝海道:「請教閣下尊姓大名。」袁承志笑道:「等你勝了我,自然會對你說。」洪勝海雙手護胸,身子微弓,擺好了架子,等他站起身來。袁承志並不理會,磨墨拈毫,攤開一張白紙,說道:「我在這裡寫字,寫甚麼呢?」洪勝海見他說要比武,卻寫起字來,很感詫異,又坐了下來。袁承志道:「你別坐!」伸出左掌,道:「你只要把我推得晃了一晃,我寫的字有一筆扭曲抖動,就算你贏了,立刻放你走路。要是我寫滿了一張紙,你還是推不動我,那怎麼說?」洪勝海哈哈大笑,說道:「那時我再不認輸,還要臉麼?」心想:「這小子初出道兒,不知天高地厚,自恃手上力道了得,竟然對我如此小看,啊,是了,他見我生得文秀,只道我沒有本事,且叫他試試。」說道:「這樣比不大公平吧?」袁承志笑道:「不相干。我寫了,你來吧。」右手握管,寫了「恢復之計」四字。洪勝海潛運內力,雙掌一招「排山倒海」,猛向袁承志左掌推去,只覺他左掌微側,已把自己的勁力滑了開去。洪勝海一擊不中,右掌下壓,左掌上抬,想把袁承志一條胳臂夾在中間,只要上下一用力,他臂膀非斷不可。袁承志右手寫字,說道:「你這招‘昇天入地’,似乎是山東渤海派的招數。嗯,那是‘斬蛟拳’。渤海派出自少林東支,原來閣下是渤海派。」

洪勝海聽他將自己的武功來歷說得半點不錯,心下駭然,這時他雙掌已挾住對方臂膀,連運幾次勁力,對方一條臂膀便如生鐵鑄成,紋絲不動。袁承志幾句話一說完,臂膀一縮,如一尾游魚般從他兩掌間縮了出來,只聽啪的一聲,他左右雙掌收勢不及,自行打了一記。

洪勝海又驚又怒,展開本門絕學,雙掌飛舞,驚濤駭浪般攻出。袁承志坐在椅上右手書寫不停,左掌瀟灑自如,把對方來招一一化解。他左臂忽前忽後,對洪勝海始終沒瞧上一眼,偶爾還發出一兩下反擊,但左臂伸縮只到肩窩為止,上身穩穩不動,對方攻來時既不後仰,追擊對方時也不前俯。拆得良久,洪勝海一套「斬蛟拳」已使到盡頭。袁承志道:「你的‘斬蛟拳’還有九招,我這篇文章卻要寫完了。好,我等你一下,你發一招,我寫一個字!」

洪勝海心下更驚,暗想此人怎麼對我拳法如此熟悉,難道竟是本門中人不成?不過他的掌法我從未見過,要說是本門之人,那又決計不是。當下把「斬蛟拳」最後九招使了出來,凝聚功力,每一招都如刀劈斧削一般,凌厲異常,這時已不求打倒對方,只盼將他身子震得一震,右手寫的字有一筆塗汙扭曲,也就可以藉口脫身了。只聽袁承志誦道:「‘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最後還有一個‘告’字!」洪勝海使到最後兩招,仍然推他不動,突然低頭,雙肘彎過,臂膀放在頭前,猛力向他衝去,心想你武功再好,這椅子總會被我推動。哪知他這一使蠻勁,只發不收,犯了武家的大忌,只覺肘下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大力,驀地向上托起,登時立足不穩,向後便仰,身不由主的在空中連翻了三個筋斗,騰的一聲,坐倒在地。過了好一會,才摸清自己原來已被對方打倒了,忙雙足一頓,站了起來。就在這時,焦宛兒拿了一把紫砂茶壺,走進書房,說道:「袁相公,這是新焙的獅峰龍井,你喝一杯吧。」說著把茶篩在杯裡。袁承志接過茶杯,見茶水碧綠如翡翠,一股清香幽幽入鼻,喝了一口,讚道:「好茶!」拿起桌上的那張紙,說道:「焦姑娘,請你瞧瞧,紙上可有甚麼破筆塗汙?」焦宛兒接了過來,輕輕唸誦了起來:

「恢復之計,不外臣昔年‘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守為正著,戰為奇著,和為旁著’之說。法在漸不在驟,在實不在虛。此臣與諸邊臣所能為。至用人之人,與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鑰。何以任而勿貳,信而勿疑?蓋馭邊臣與廷臣異。軍中可驚可疑者殊多,但當論成敗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暇。事任既重,為怨實多。諸有利於封疆者,皆不利於此身者也。況圖敵之急,敵亦從而間之。是以為邊臣甚難。陛下愛臣知臣,臣何必過疑懼?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她於文中所指,不甚了了,見這一百多字書法甚是平平,結構章法,可說頗為拙劣,但一筆一劃,力透紙背,並無絲毫扭曲塗汙,說道:「清清楚楚,一筆不苟,這是一篇甚麼文章?」袁承志嘆了口氣,道:「這是袁督師當年守遼之時,上給皇帝的奏章。」焦宛兒道:「袁相公文武全才,留心邊事,於這些奏章也爛熟於胸。」袁承志搖頭道:「我也只讀過這幾篇,那是我從小便背熟了的。」

原來袁崇煥當年守衛遼邊,抗禦滿洲入侵,深知崇禎性格多疑,易聽小人之言,因此上了這篇奏章。後來崇禎果然中了滿洲皇太極的反間之計,又信了奸臣的言語,將袁崇煥殺了。袁崇煥所疑懼的事情,皆不幸而一一料中。袁承志年幼時,應松教他讀書習字,曾將他父親袁崇煥的諸篇奏章詳為講授。他除此之外,讀書無多,此刻要寫字,又想起滿洲圖謀日亟,邊將無人,隨手便寫了出來。

焦宛兒道:「袁相公這幅字,就給了我吧。」袁承志道:「我的字實在難看。剛才跟這朋友打賭,才好玩寫的。焦姑娘要,拿去不妨,可不能給有學問的人見到,讓人家笑話。」焦宛兒謝了收起,走出書房。

袁承志問洪勝海道:「滿洲九王派你去見曹化淳,商量些甚麼事?」洪勝海吞吞吐吐的不說。袁承志道:「咱們剛才不是打了賭麼?你有沒推動我?」洪勝海低頭道:「相公武功驚人,小人確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拜服之至。」袁承志道:「你左乳下第二根肋骨一帶,有甚麼知覺?」洪勝海伸手一摸,驚道:「那裡完全麻木了,沒一點知覺。」袁承志道:「右邊腰眼裡呢?」洪勝海一按,忽然「哎唷」一聲叫了出來,說道:「不摸倒不覺甚麼,一碰可痛得不得了。」袁承志笑道:「這就是了。」斟了杯茶,一面喝茶,一面翻開案頭一本書來看,不再理他。

洪勝海想走,卻又不敢。過了好一會,袁承志抬起頭來,說道:「你還沒走麼?」洪勝海言道:「相公放我走了?」袁承志道:「是你自己來的。我又沒請你。你要走,我也不會留客。」洪勝海喜出望外,跪下磕頭,站起來作了一揖,說道:「小人不敢忘了相公的恩德。」袁承志點點頭,又自看書。洪勝海走到書房門口,忽想出去怕有人攔阻,推開窗格,飛身而出,回頭一望,見袁承志仍在看書,並無追擊之狀,這才放心,躍上屋頂,疾奔而去。

焦宛兒自袁承志救她父親脫卻大難,衷心感激,心想他武功驚人,今後也無可報答他之處,只有乘著他留在自己家裡這幾天盡心服侍。這時漏盡更殘,天將黎明,她在書房外來回數次,見門縫中仍是透出光亮,知他還沒睡,於是命婢女弄了幾色點心,親自捧向書房。在門上輕敲數下,然後推門進去,只見袁承志拿著一部《忠義水滸傳》正看得起勁。焦宛兒道:「袁相公,還不安息麼?請用一些點心,便安息了,好麼?」袁承志起身道謝,說道:「姑娘快請安睡,不必招呼我啦。我在這裡等一個人……」正說到這裡,窗格一動,一人跳了進來。焦宛兒吃了一驚,看清楚時,原來便是洪勝海。他在袁承志面前跪倒,說道:「袁大英雄,小人知錯了,求你救我一命。」袁承志伸手相扶,洪勝海跪著不肯起身,道:「從今以後,小人一定改過自新,求袁大英雄饒命。」焦宛兒在一旁睜大眼睛,愕然不解。

只見袁承志伸手一託,洪勝海又是身不由主的翻了一個筋斗,騰的一聲,坐在地下。他隨手一摸腋下,臉上登現喜色,再按胸間,卻又愁眉重鎖。袁承志道:「你懂了麼?」洪勝海一轉念間,已明袁承志之意,說道:「袁大英雄你要問甚麼,小人一定實說。」

焦宛兒知道他們說的是機密大事,當即退出。原來洪勝海離焦家後,疾奔回寓,解開衣服一看,只見胸前有銅錢大小一個紅塊,摸上去毫無知覺,腋下卻有三個蠶豆大小的黑點,觸手劇痛,知道在推手時不知不覺間被對手打傷。當下盤膝坐在床上,運起內功療傷,豈知不運氣倒也罷了,一動內息,腋下奇痛徹心,連忙躺下,卻又無事。這麼一連三次,忽然想到武術中的高深武功,能將對方之力反擊過來,受者重傷難治,不由得越想越怕,只得又趕回來求救。袁承志道:「你身上受了兩處傷,一處有痛楚的,我已給你治好;另一處目前沒有知覺,三個月之後,麻木之處慢慢擴大,等到胸口心間發麻,那就是你的壽限到了。」洪勝海又噗的跪下,磕下頭去。袁承志正色道:「你投降番邦,去做漢奸,實是罪不容誅。我問你,你願不願將功折罪?」洪勝海垂淚道:「小人做這件事,有時中夜捫心自問,也覺對不起先人,辱沒上代祖宗。相公給小人一條自新之路,實是再生父母。小人也不是自甘墮落,只是當年為了一件事,迫得無路可走,這才出此下策。」袁承志見他說得誠懇,便道:「你起來,坐下慢慢說。是誰迫得你無路可走?」

洪勝海恨恨的道:「是華山派的歸二孃和孫仲君師徒。」這句話大出袁承志意料之外,忙問:「甚麼?是她們?」洪勝海臉色倏變,迫:「相公識得她們?」袁承志道:「剛才還和她們交了手。」洪勝海聽了一喜一憂,喜的是眼前這樣一個大本領的人是她們的對頭,憂的是這兩人竟在南京,只怕冤家路窄,狹路相逢,說道:「這兩個孃兒本領雖然不錯,但決不是相公的對手。只是她師徒倆心狠手辣,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相公可要小心。」袁承志哼了一聲,問道:「她們迫你,為了何事?」洪勝海微一沉吟,道:「不敢相瞞,小人本在山東海面上做些沒本錢的買賣。夥伴中有個義兄,看中了那孫仲君,向她求婚。她不答應也就罷了,哪知一言不發,突然用劍削去了他兩隻耳朵。小人心頭不忿,約了幾十個人,去將她擄了來,本想迫她和我那義兄成親,不料她師孃歸二孃當晚便即趕到,將我義兄一劍殺死,其餘朋友也都給殺了。小人逃得快,總算走脫了一條性命。」袁承志道:「擄人迫婚,本來是你不好啊。」洪勝海道:「小人也知事情做得鹵莽,闖了大禍,逃脫後也不敢露面。哪知她們打聽得小人家鄉所在,趕去將我七十歲的老母、將我妻子和三個兒女,殺得一個不留。」袁承志見他說到這裡時流下淚來,料想所言不虛,點了點頭。洪勝海又道:「我鬥不過她們,可是此仇不報,難下得這一口氣……小人在中原無法存身,知道遲早會給這兩個潑辣婆娘殺了,一時意左,便到遼東去投了九王……」說到這裡,又是氣憤,又是慚愧。袁承志道:「她們殺你母親妻兒,雖然未免太過,但起因總是你不好。而且這是私仇,你怎麼可以投降番邦,甘做漢奸?」洪勝海道:「只求袁大英雄給我報了此仇,你叫我作甚麼全成。」袁承志道:「報仇?你這生別作這打算了,歸二孃武功極高,她丈夫神拳無敵更是了得。我問你,九王叫你去見曹太監幹麼?」洪勝海道:「九王爺吩咐小人,要曹太監將宮裡朝中的大事都說給小人聽,然後去轉告九王爺。」袁承志問道:「曹化淳做到司禮太監,已是太監中的頂兒尖兒,他投降滿清,又圖的是甚麼?多爾袞許給他的好處,難道能比我大明皇帝給他的更多?」洪勝海道:「滿清九王爺只答應他一件事:將來攻破北京,不殺他的頭,讓他保有家產;他若不作內應,北京終究還是能破,那時便將他千刀萬剮。」袁承志這才恍然,說道:「曹太監肯做漢奸,只是怕死,為了鋪一條後路。」洪勝海道:「正是!」袁承志嘆了口氣,心想:「有些人甚麼都有了,便只怕死。為了怕死,便甚麼都肯幹。」

他向洪勝海瞧去,心道:「這人也怕死,只求保住性命,甚麼都肯幹。壞事固然肯做,好事何嘗不能?」問道:「你願意改邪歸正,做個好人呢?還是寧可在三個月後死於非命?」洪勝海道:「袁英雄指點我一條明路,但有所命,小人不敢有違。」袁承志道:「好吧,你跟著我作個親隨吧。」洪勝海大喜,撲地跪倒,磕了三個響頭。

袁承志道:「以後你別叫我甚麼英雄不英雄了。」洪勝海道:「是,我叫你相公。」心中暗喜:「只要跟定了你,再也不怕歸二孃和孫仲君這兩個女賊來殺我了。三個月後傷勢發作,你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當下心安理得,胸懷大暢,以前做滿清奸細,時覺神明內疚,恍惚不安,此刻心頭宛如移去一塊大石,說不出的舒服。袁承志忙了一夜,這才入內安睡,命洪勝海和他同睡一室。他見袁承志對己十分信任,殊無提防之意,心中很是感激。其實袁承志用混元功傷他之後,知道他要靠自己解救,如敢暗中加害,那就是害了自身。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