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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傳傳百變,無敵敵千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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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寨主一驚,尋思:「他怎知我姓沙?」說道:「袁相公遠來辛苦。」

袁承志見他臉上神色,心想:「他一路派人跟蹤,自然早打聽到了我姓袁。但我叫他沙寨主,只怕他大惑不解了。索性給他裝蒜。」說道:「沙寨主你也辛苦。兄弟趕道倒沒甚麼,就是行李太笨重,帶著討厭。」

沙寨主笑道:「袁相公上京是去趕考麼?」袁承志道:「非也!小弟讀書不成,考來考去,始終落第,只好去納捐行賄,活動個功名,因此肚裡墨水不多,手邊財物不少,哈哈,慚愧啊慚愧。」沙寨主笑道:「閣下倒很爽直,沒有讀書人的酸氣。」袁承志笑道:「昨天有位朋友跟我說,今兒有一位姓沙的沙寨主在道上等候,可須小心在意。還有殺豹崗、亂石寨等等,一共有八家寨主。兄弟歡喜得緊,心想這一來可挺熱鬧了。我一路之上沒敢疏忽,老是東張西望的等候沙寨主,就只怕錯過了,哪知果然在此相遇。今日一見,三生有幸。瞧閣下這副打扮,莫不是也上京麼?咱們結伴而行如何?一路上談談講講,飲酒玩樂,倒是頗不寂寞。」沙寨主心中一樂,暗想原來這人是個書呆子,笑道:「袁相公在家納福,豈不是好,何必出門奔波?要知江湖上險惡得很呢。」袁承志道:「在家時曾聽人說道,江湖上有甚麼騙子痞棍,強盜惡賊,哪知走了上千里路,一個也沒遇著。想來多半是欺人之談,當不是真的。這許多朋友們排在這裡幹甚麼?大夥兒玩操兵麼?倒也有趣。」

那七家寨主聽袁承志半痴半呆的嘮叨不休,早已忍耐不住,不停向沙寨主打眼色,要他快下令動手。沙寨主笑容忽斂,長嘯一聲,扇子倏地張開。只見白扇上畫著一個黑色骷髏頭,骷髏口中橫咬一柄刀子,模樣十分可怖。青青見了不覺心驚,輕聲低呼。袁承志雖然藝高膽大,卻也感到一陣陰森森的寒氣。沙寨主磔磔怪笑,扇子一招,數百名盜寇齊向騾隊撲來。袁承志正要縱身出去擒拿沙寨主,忽聽得林中傳出一陣口吹竹葉的尖厲哨聲。沙寨主一聽,臉色陡變,扇子又是一揮,群盜登時停步。只見林中馳出兩乘馬來,當先一人是個鬚眉皆白的老者,後面跟著一個垂髻青衣少女,一瞥之間,但見容色絕麗。兩個來到沙寨主與袁承志之間,勒住了馬。

沙寨主瞪眼道:「這裡是山東地界。」那老者道:「誰說不是啊!」沙寨主道:「咱們當年在泰山大會,怎麼說來著?」老者道:「我們青竹幫不來山東做案,你們也別去北直隸動手。」沙寨主道:「照呀!今日甚麼好風把程老爺子吹來啦?」那老者道:「聽說有一批貨色要上北直隸來,東西好像不少,因此我們先來瞧瞧貨樣成色。」沙寨主變色道:「等貨色到了程老爺子境內,你老再瞧不遲吧?」那老者呵呵笑道:「怎麼不遲?那時貨色早到了惡虎溝你老弟寨裡,老頭兒怎麼還好意思前來探頭探腦?那可不是太不講義氣了嗎?」

袁承志和青青、洪勝海三人對望了一跟,心想原來河北大盜也得到了訊息,要來分一杯羹,且瞧他們怎麼打交道。只聽山東群盜紛紛起鬨,七嘴八舌的大叫:「程青竹,你蠻不講理!」「他媽的,你若講義氣,就不該到山東地界來。」「你不守道上規矩,不要臉!」

那老者程青竹道:「大夥兒亂七八糟的說些甚麼?老頭兒年紀大了,耳朵不靈,聽不清楚。山東道上的列位朋友們,都在讚我老頭兒義薄雲天嗎?」

沙寨主摺扇一揮,群盜住口。沙寨主道:「咱們有約在先,程老爺子怎麼又來反悔?無信無義,豈不是見笑於江湖上的英雄好漢?」程青竹不答話,問身旁少女道:「阿九啊,我在家裡跟你說甚麼了?」那少女道:「你老人家說,咱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到山東逛逛,乘便就瞧瞧貨樣。」

青青聽她吐語如珠,聲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動聽之極,向她細望了幾眼,見她神態天真,雙頰暈紅,年紀雖幼,卻是容色清麗,氣度高雅,當真比畫兒裡摘下來的人還要好看,想不到盜夥之中,竟會有如此明珠美玉一般俊極無儔的人品。青青向來自負美貌,相形之下,自覺頗有不如,忍不住向袁承志斜瞥一眼。程青竹笑道:「咱們說過要伸手做案沒有?」阿九道:「沒有啊。你老人家說,咱們跟山東的朋友們說好了的,山東境內,就是有金山銀山堆在面前,青竹幫也不能拿一個大錢,這叫做言而有信。」程青竹轉頭對沙寨主道:「老弟,你聽見沒有?我幾時說過要在山東地界做案哪?」

沙寨主繃緊的臉登時鬆了,微微一笑,道:「好啊,這才夠義氣。程老爺子遠道而來,待會也分一份。」程青竹不理他,又向阿九道:「阿九啊,咱們在家又說甚麼來著?」阿九道:「你老人家說貨色不少,路上若是失落了甚麼,咱們可吃虧不起,要是讓人家順手牽了羊去,咱們的臉就丟大了。」程青竹道:「嗯,要是人家不給面子,定要拿呢?」阿九道:「你老人家說,咱們在北直隸黑道上發財,到了山東,轉行做做保鏢的,倒也新鮮。倘若有人要動手,咱們無可奈何,給人家逼上梁山,也只好出手保護了。」程青竹笑道:「年輕人記性真不壞,我記得確是這麼說過的。」轉頭對沙寨主道:「老弟可明白了吧?我們不能在山東做案,哪一點兒也沒錯,可是青竹幫要轉行幹保鏢的。泰山大會中,我可沒答應不走鏢啊。」

沙寨主鐵青了臉,道:「你不許我們動手,等貨色進了北直隸地界,自己便來伸手,是不是?」程青竹道:「是啊!泰山大會上的約定,總是要守的,一回到北直隸,我們本鄉本土,做慣了強人,不好意思再幹鏢行,阻了老鄉們的財路。」群盜聽他一番強辭奪理、轉彎抹角的說話,說穿了還不是想搶奪珍寶,無不大怒,欺他兩人一個老翁,一個幼女,當場就要一擁而前,亂刀分屍。

阿九將手中兩片竹葉放到唇邊,噓溜溜的一吹,林中突然擁出數百名大漢,衣服各色,頭上卻都插著一截五寸來長、帶著竹葉的青竹。沙寨主一驚:「原來這老兒早有佈置。他這許多人馬來到山東,我們的哨探全是膿包,竟沒探到一點訊息。」摺扇一揮,七家寨主連同惡虎溝譚二寨主率領八寨人馬,列成陣勢,眼見就是一場群毆惡鬥。人數是山東群盜居多,但青竹幫有備而來,挑選的都是精壯漢子,爭鬥起來也未必處於下風。袁承志和青青相視而嘻。青青低聲笑道:「東西還沒到手,自夥裡先爭了起來,真是好笑。」袁承志道:「咱們來個漁翁得利,倒也不壞。」只見山東群盜預備群毆,卻留下數十人監視車隊,以防乘亂逃走。袁承志向洪勝海招招手,待他走近,問道:「那青竹幫是甚麼路道?」洪勝海道:「北直隸地界全是青竹幫的勢力,那老頭程青竹就是幫主。別瞧他又瘦又老,功夫可著實厲害。」青青道:「那女孩子呢?是他孫女兒麼?」洪勝海道:「聽說程青竹脾氣怪得厲害,一生沒娶妻,該沒孫女兒。難道是幹孫女兒?」青青點點頭不言語了,見阿九神色自若,並無懼怕之色,心想她大概也會武功,且看雙方誰勝誰敗。這時只聽得青竹幫裡竹哨連吹,數百人列成四隊。程青竹和阿九勒馬回陣,站在四隊之前,手中仍是不拿兵刃。眼見雙方劍拔弩張,已成一觸即發之勢。忽聽南方來路上鸞鈴響動,三騎馬急馳而來。當先一人高聲大叫:「大家是好朋友,瞧著兄弟的面子,可別動手!」袁承志心想:「和事佬來了,可有些不妙。」只見三騎馬越奔越近,當先一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身穿團花錦緞長袍,拿著一支粗大煙管,面團團的似乎是個土財主。後面跟著兩名粗壯大漢。那胖子馳到兩隊人馬中間,煙管一擺,朗聲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甚麼話不好說的,卻在這裡動刀動槍,不怕江湖上朋友們笑話麼?」沙寨主道:「褚莊主,你倒來評評這個理看。」當下把青竹幫要越界做案的事簡略說了。程青竹只是冷笑,並不插嘴。洪勝海對袁承志道:「相公,那沙寨主沙天廣綽號陰陽扇,和這褚莊主褚紅柳,是山東省內的兩霸。」青青道:「喂,早先你說的就是這兩個人。」袁承志道:「怎麼他又是甚麼莊主?」洪勝海道:「沙天廣開山立櫃,線上上開扒。那褚紅柳卻安安穩穩的做員外,造了一座莊子,前前後後共有千來株柳樹,稱為千柳莊。其實他是個獨腳大盜,出來做買賣常常獨來獨往,最多隻帶兩三個幫手。」青青心道:「原來這人跟我石樑五個公公是同行,做的是一路生意。小妹從前也是你的行家,諒來你這大胖子就不知道了。」

只聽褚紅柳道:「程大哥,這件事說來是老哥的不對了。當年泰山大會,承各位瞧得起,也邀兄弟與會。大家說定不能越界做案呀!」程青竹道:「我們又不是來做案,青竹幫不過玩玩票,改行走一趟鏢。大明朝的王法,可沒不許人走鏢這一條啊。褚老哥,你訊息也真靈通,哪裡有油水,你的菸袋兒就伸到了那裡來。」褚紅柳呵呵大笑,向身後兩名漢子一指道:「這兩位是淮陰雙傑,前幾天巴巴的趕到我莊上來,說有一份財喜要奉送給我。兄弟身子胖了,又怕熱,本來懶得動,可是他哥兒倆十分熱心,兄弟卻不過好意,只得出來瞧瞧。哪知遇上了各位都在這裡,真是熱鬧得緊。」

袁承志和青青對望了一眼,心中都道:「好哇,又多了三隻夜貓子。」沙天廣心想:「這姓褚的武功高強,咱們破著分一份給他,不如跟他聯手,一起對付青竹幫。」說道:「褚莊主是山東地界上的人,要分一份,我們沒得說的。可是別省的人橫來插手,這次讓了,下次山東的兄弟還有飯吃麼?」褚紅柳道:「程大哥怎麼說?」程青竹道:「我們難得走一趟鏢,沙寨主一定不給面子,那有甚麼法子?大家爽爽快快,刀槍上見輸贏吧。」褚紅柳轉頭道:「沙老弟你說呢?」沙天廣道:「咱們山東好漢,不能讓人家上門欺侮。」這話明明是把褚紅柳給拉扯在一起了。程青竹道:「咱們大夥齊上呢,還是一對一的較量?沙寨主劃下道兒來,在下無不從命。」沙天廣陰陽扇倏地張開,嘿嘿連聲,問褚紅柳道:「褚莊主你怎麼說?」

褚紅柳自得淮陰雙傑報信,本想獨吞珍寶,但得訊較遲,已然慢了一步,他人手單薄,這時只想厚厚的分得一份。他知青竹幫中好手不少,幫主程青竹享名多年,決非庸手,也不願開罪於他,便道:「既然這樣,比劃一下是免不了的啦。群毆多傷人命,大家本來無冤無仇,又何必傷了和氣?讓兄弟出個主意怎樣?」程青竹和沙天廣齊聲道:「褚莊主請說。」褚紅柳提起菸袋,向十輛大車一指,說道:「這裡有十口箱子。咱們山東北直隸各派十個人,一共比試十場,點到為止,不可傷害人命。勝一場,取一口箱子,最是公平不過。咱們就算閒著無事,練練武功,印證觀摩。得到箱子,那是彩頭。得不著,反正不是自己東西,也不傷脾胃。兩位瞧著怎樣?」程青竹覺得此法甚佳,首先叫好。沙寨主心中對程青竹頗為忌憚,瞧了他青竹幫有備而來的聲勢,部勒嚴整,遠勝于山東群盜的烏合之眾,若是決戰,實無必勝把握,又想:「我叫每寨派人上陣,勝了是他們本事,那本是要分給他們的,敗了也跟本寨無關。我和譚老二出陣,那是決不會敗的,總可奪到兩箱。另一箱讓褚莊主自己去取。」當下也答允了。雙方收隊商量人選。褚紅柳命人在鐵箱上用黃土寫上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個大字號碼。袁承志和青青由得群盜胡搞,毫不理會。程青竹見兩人並無畏懼之色,倒有些奇怪,不由得向他們望了幾眼。群盜圍成了一個大圈子,褚紅柳在中間作公證。第一陣山東群盜先派人出陣,雙方比拳。兩人都身材粗壯,膂力甚大,砰砰蓬蓬的打了好一陣。北直隸那人一不小心,腳下被對方一勾,撲地倒了,站起身來待要再打,褚紅柳搖手止住,在「甲」字號的鐵箱上寫了個「魯」字。山東勝了第一陣,群盜歡聲雷動。

第二陣北直隸派人出來。沙天廣識得他是鐵沙掌好手,但己方譚二寨主還勝他一籌,心想機不可失,忙叫譚二寨主上陣。兩人掌法家數相差不遠,譚二寨主功力較深,拆了數十招,一掌打在對方臂上,那人臂膀再也舉不起來,山東又勝了一陣。山東群盜正自得意,哪知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四陣全輸了,四隻鐵箱上部寫了一個「直」字。第七陣比兵刃,殺豹崗寨主提了一柄潑風九環刀上陣,威風凜凜,果然一戰成功,把對方的手臂砍傷了。

褚紅柳心想眼前只剩下三隻鐵箱,再不出馬,給雙方分完了,自己豈非落空?第八陣由青竹幫派人先出,自己便作為魯方人馬出戰,拿到一隻鐵箱再說,於是對沙天廣道:「沙老弟,對方越來越厲害了,下一陣我給你接了吧。」沙天廣知他絕不能空手而歸,就道:「全仗褚莊主給咱們山東爭面子。」只見對方隊中出來一人,褚紅柳不覺一呆。

原來出來的竟是那少女阿九,她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手裡也沒兵刃,只握著兩根細細的竹杆。褚紅柳心想我是武林大豪,豈能自失身分,去跟這小姑娘廝拚,本已跨出數步,當下又退了回來,對沙天廣道:「老弟,你另外派人吧。下一陣我接。」沙天廣知他不願與這女孩兒交手,那是勝之不武,高聲叫道:「哪一位兄弟興致好,陪這小妞耍耍。」群盜中竄出一人,身高膀闊,麵皮白淨,手提一對判官筆,正是山東八寨中黃石坡寨主秦棟。這人風流自賞,見那少女美貌絕倫,雖然年幼,但豔麗異常,不禁心癢艱搔,聽得沙天廣叫喚,忙應聲而出。沙天廣微微一笑,道:「咱們這些人中,也只有你老弟配得上。」

秦棟故意賣弄,陡然躍起,輕飄飄的落在阿九面前,他本想炫耀一下輕功,再交代幾句場面話,哪知足剛著地,突見青影一晃,一根青竹杆已刺向胸口要穴,杆來如風,迅捷之極。秦棟使判官筆,自然熟悉穴道,這一下大吃一驚,左筆一架,眼見對方左手竹杆又到,百忙中一個打滾,這才避開,但已滿頭灰土,一身冷汗。山東群盜見阿九小小年紀,武功竟如此了得,都感驚詫。袁承志和青青也大出意外,互相對望了幾眼。只見阿九手中竹杆使的是雙槍槍法,竹杆性柔,盤打挑點之中,又含著軟鞭與大杆子的招數,百忙中還找敵人穴道。秦棟心想連一個小小女娃子也拾奪不下,哪裡還能在山東道上立足?心中焦躁,判官雙筆愈使愈緊。阿九突然左手杆在地下一撐,身子飛起,右手竹杆在地下一撐,又再躍起,左手杆居高臨下,俯擊敵人。秦棟不知如何抵禦,不住倒退,一個疏神,被阿九一杆點在「肩貞穴」上,左臂一麻,判官筆落地,滿臉通紅,敗了下去。

阿九正要退下,褚紅柳大踏步出來,叫道:「姑娘神技,果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待我領教幾招如何?」阿九笑道:「我正玩得還沒夠,褚伯伯肯賜教,那是再好沒有。褚伯伯使甚麼兵刃?」褚紅柳笑道:「大人跟小孩兒玩耍,還能用兵刃嗎?就是空手接著。」原來他在一旁觀戰,心想這小女孩兒已如此厲害,下面兩陣,對方一定更有高手,夜長夢多,不如攔住她打一陣,先贏一隻鐵箱再說。青竹幫眾人覺得阿九連鬥兩陣,未免辛苦,早有三人躍出,均要接替。阿九年少好勝,說道:「我已答應褚伯伯啦。」那三人只得退下。

程青竹向阿九招招手,阿九縱身過去。程青竹在她耳邊囑咐了幾句。阿九點頭答應,回進場子,彎了彎腰行個禮,雙杆飛動,護住全身,卻不進擊。

褚紅柳腳步遲緩,一步一步的走近,突然左掌打出,攻她右肩。阿九雙杆一撐,飛身避開,手回杆出,右杆方發,左杆隨至,攻勢猶如狂風驟雨,一片青影中一杆已戳進褚紅柳肩胛骨下。青竹幫幫眾齊聲喝采。褚紅柳卻渾若不覺,臉上的硃砂之色直紅到脖子裡,仍是一步一步的攻將過去。阿九身手輕靈,飄蕩來去,只要稍有空隙,便是一陣急攻。褚紅柳身子粗壯,只是護住要穴,四肢與肩背受了幾桿,竟漫不在意。袁承志對青青道:「這人年紀一大把,卻去欺侮小姑娘。瞧著,這就要下毒手啦。」青青急道:「我去救她。」袁承志笑道:「兩個都是要奪咱們財物的,救甚麼?」青青道:「這小姑娘怪討人喜歡的,救了再說。大哥,你出手吧。」袁承志一笑,點點頭。場中兩人越打越是激烈。褚紅柳通紅的臉上似乎要滴出血來,再過一陣,手臂上也慢慢紅了。袁承志道:「等他手掌一紅,那小姑娘就要糟了。」

這時褚紅柳身上又連中數杆,他一言不發,一掌一掌的緩緩發出,又穩又狠。阿九漸覺不妙,被對方掌風逼得嬌喘連連,身法已不如先前迅捷。

程青竹叫道:「阿九,回來。褚伯伯贏了。」阿九轉身要退,褚紅柳卻不讓她走了,喝道:「戳了我這許多杆,還想走嗎?」出手雖慢,阿九卻總是脫不出他掌風的籠罩之下。眼見他手掌越來越紅,程青竹從部屬手中接過兩條竹杆,縱身而前,在褚紅柳和阿九之間虛刺過去,從中一隔,叫道:「勝負已分。褚兄說過點到為止,還請掌下留情。」沙天廣叫道:「兩個打一個嗎?」提起鐵扇,欺身而進,徑點程青竹的穴道。程青竹揮杆格開。褚紅柳冷笑道:「點到為止,固然不錯,嘿嘿,可是還沒點到呢。」加緊催動掌力。程青竹想救阿九,但被沙天廣纏住了無法分身,只得凝神接戰。阿九滿頭大汗,左右支撐,眼見便要傷於褚紅柳掌底。

袁承志忽然大叫:「啊喲,啊喲,不得了。救命呀,救命呀!」騎著馬直衝進場中。

程青竹與沙天廣倏地往兩旁跳開。只見袁承志在馬上搖來晃去,雙手抱住馬頸,忽然翻到了馬肚之下,跟著又翻了上來,雙腳亂撐,狼狽之極。那馬直衝向阿九身旁,在她和褚紅柳之間站定了。袁承志氣喘喘的爬下馬來,一個踉蹌,又險險跌倒,大叫:「危乎險哉,真是死裡逃生。畜生,畜生,你這不是要了大爺的命麼?」這麼一阻,阿九暗叫慚愧,抹了抹額頭汗水,收杆退回。褚紅柳心中雖然不甘,可也不敢追入對方隊伍之中。程青竹道:「沙寨主,老夫還要領教你的陰陽寶扇。」沙天廣道:「正是,最後這一箱,便由咱倆來決勝負吧。」兩人剛才交手十餘招,未分高下,二次交鋒,各不容情,齊下殺手。程青竹雙杆甚長,招術精奇,沙天廣一柄鐵扇始終欺不近身。這時紅日西斜,歸鴉聲喧,一陣陣在空中飛過。再戰數十招,沙天廣漸落下風,腳步已見虛浮。褚紅柳叫道:「雙方勢均力敵,難分勝敗。這一箱平分了吧。」程青竹一聲長笑,竹杆著地橫掃。沙天廣忙躍起閃避。程青竹雙手急收急發,連戳數杆。沙天廣身子凌空,難以閃避,左腿窩裡六杆早著,落下來站立不穩,撲地倒了。程青竹拱手道:「承讓!」收杆回頭。沙天廣一咬牙,一按扇上機括,向程青竹背後扇去,五枚鋼釘疾射而出。程青竹待得聽到風聲,已然不及避讓,五枚鋼釘一齊打在背心,只覺一陣痠麻,知道不妙,迸住氣一言不發,縱身躍近,兩杆疾出,點中了沙天廣小腹。這兩下含憤而發,使足了勁力,沙天廣登時暈了過去。山東群盜各挺兵刃撲上相救,尚未奔近,程青竹也已支援不住,仰天一交摔倒,五枚鋼釘在地下一碰,又刺進了一截。阿九急奔上前扶回。青竹幫幫眾見幫主生死不明,無不大憤,四隊人馬一齊撲上,與山東群盜混戰起來。這時已非比武,片刻間各有死傷,鮮血四濺。褚紅柳抓住惡虎溝譚二寨主的手臂,叫道:「快命弟兄們停手。」譚二寨主拿出號角,嘟嘟嘟的一吹,山東群盜退了下來。那邊竹哨聲響,青竹幫人眾也各後退。原來阿九見程青竹醒轉,知道混戰不是了局,見對方收隊,也就乘機約束幫眾。褚紅柳站在雙方之間,高聲叫道:「大家別傷了和氣,咱們把鐵箱分了,這層過節慢慢再算。」譚二寨主道:「最後一箱是我們的。」青竹幫的人叫道:「要不要臉哪?輸了施暗算,還逞甚麼好漢?」雙方洶洶叫罵,又要動手。

褚紅柳道:「這箱開啟來平分吧。」雙方均見首領身受重傷,不敢拂逆褚紅柳之意,反正已得到不少珍寶,也已心滿意足,當下便派人來搬。阿九叫道:「第八箱是我贏的,我不要,留給那位客人。誰也不許動他的。」褚紅柳道:「幹麼呀?」阿九道:「要不是他的馬發癲,我早傷在你老伯掌下了,留一箱酬謝他。」褚紅柳笑道:「小妞倒也恩怨分明。好吧,大夥兒搬吧。箱上寫著字,可別弄錯了。」群盜正要動手去搬鐵箱,袁承志忽道:「各位剛才是練武功嗎?倒也熱鬧好看,勝過了江湖上賣藝的。現下又要幹甚麼了?」阿九噗哧一笑,道:「你不知道麼?我們要搬箱子。」袁承志道:「這個可不敢當,我已僱了大車。各位如此客氣,萍水相逢,怎好勞駕?」阿九笑道:「我們不是代你搬,是自己搬啊。」袁承志道:「咦,這倒奇了,這些箱子好像是我的啊。難道各位認錯了箱子?」山東盜幫中一人罵道:「這種公子哥兒就會吃飯拉屎,跟他多說幹麼?這次留下了他的小命,算他祖上積德。」俯身就去抬箱。袁承志叫道:「啊喲,動不得的。」爬到箱上,一抬腿間,那大漢直跌了出去。袁承志爬在箱上,手足亂舞,連叫:「啊喲,救人哪!」阿九還道他真的摔跌,縱上去拉住他手臂提了起來,半嗔半笑,罵道:「你這人真是的!」群盜見他如此狼狽,以為他這一腳不過踢得湊巧,又要去搬箱子。

袁承志雙手連搖,叫道:「慢來,慢來,各位要把我箱子搬到哪裡去?」阿九道:「咱們各回各的家呀。」袁承志道:「那麼我呢?」阿九笑道:「你這人呆頭呆腦的,還是乖乖的也趕快回家吧,別把小性命也在道上送了。」袁承志點頭道:「姑娘此言有理,我這就帶了箱子回家。」

剛才被踢了一交的那大漢心下惱怒,伸手向他肩頭猛力推去,喝道:「滾你媽的!」一聲未畢,後心已被袁承志抓住,一揚手處,那大漢當真是高飛遠走,在空中劃了個弧形,落在七八丈外一株大樹頂上,拚死命抱住樹幹,大叫大嚷。一群烏鴉從樹上驚飛起來,聒噪不已,在他頭頂亂兜圈子。這一來,群盜方知眼前這少年身懷絕藝,這一副公子哥兒般的酸相,全是裝出來開玩笑的,然而自恃人多勢眾,也沒將他放在心上。這時程青竹背上所中五枚鋼釘已由部屬拔出,自知受傷不輕,運氣護住傷口,只待分到贓物後立即退走,忽見袁承志露了這一手,實是高深已極的武功,眼前無一人是他敵手,不由得大驚,忙招手叫阿九過來,低聲道:「此人不可輕敵,務須小心。」阿九點頭答應,又驚又喜,料不到這樣一個秀才相公竟會是武學高手,又想到他適才縱馬解圍,並非無心碰巧,實是有心相救,不禁暗暗感激。

只聽袁承志高聲說道:「你們打了半天,又在我箱上寫甚麼甲乙丙丁,山東直隸,現下玩夠了吧?哈哈,我可要擦去啦!」隨手抓起身旁一條大漢,打橫提在手中,繞著鐵箱奔跑一週,便把他當抹布使,把箱上「甲乙丙丁」及「直魯」等字擦得乾乾淨淨,雙手一送,那大漢又飛到了樹頂之上。山東盜幫中十餘人大聲吶喊,手執兵刃撲上。袁承志拳打足踢,但見空中兵刃和大漢齊飛,驚呼共鴉鳴交作,片刻之間,十餘名大漢都被他先後抓起,摔上四周樹巔。山東群盜和青竹幫都是一陣大亂,到這時方始心驚。程青竹和沙天廣各受重傷,群盜齊望著褚紅柳待他作主。褚紅柳哼了一聲,朗聲說道:「閣下原來也是武林一脈,要請教閣下的萬兒,是何人的門下?」袁承志道:「晚生姓袁,我師父是嘰哩咕嘰老夫子。他老人家是經學大師,對《禮記》和《春秋》是最有心得的了。還有一位李老夫子,他是教我八股時文的,講究起承轉合……」

褚紅柳道:「這時候還裝甚麼蒜?你把武學師承說出來,要是我們有甚麼淵源,大家也不是不講交情義氣的人。」袁承志道:「那再好也沒有了。說到淵源,過去是沒有,今日一見,那不是有了見面之情麼?各位生意不成仁義在,雖然沒賺到,卻也沒蝕了本。天色不早啦,請請,在下要走啦。」殺豹崗侯寨主大罵「你奶奶的」聲中,提起潑風九環刀,一招「風掃敗葉」,向袁承志肩頭橫砍過去。袁承志身子稍側,九環刀從他身旁削過。侯寨主這一招用力極猛,大刀餘勢不衰,直砍褚紅柳前胸。眾人驚呼聲中,褚紅柳伸出左手,食中兩指鉗住刀背,向後一拉,那刀才停住了。侯寨主只臊得滿臉通紅,低聲道:「褚莊主,對……對不住!」褚紅柳微微一笑,放開手指,對袁承志道:「憑這手功夫,得你一箱財物,還不算不配吧?」袁承志道:「這手甚麼功夫?」褚紅柳得意洋洋的道:「我這門‘蟹鉗功’,你要是也會,我就服了。」袁承志道:「甚麼蟹鉗、蝦鉗?我沒瞧見。」褚紅柳大怒,喝道:「我用兩根手指鉗住了他大刀,難道你瞎了眼?」袁承志道:「啊,原來是這個,那是你們兩個串通的,有甚麼稀奇?青弟,來,咱們也來練一招。」青青笑嘻嘻的從地下撿起一柄單刀,作勢向袁承志砍來,砍到臨近,放慢了勢頭,輕輕推將過去。袁承志雙手毛手毛腳抓住刀背。青青假意用力掙扎,亂跳一陣,始終沒能掙開,大叫:「啊喲,好厲害的蟹鉗功!」阿九見兩人作弄褚紅柳,不禁格格嬌笑。直魯群盜也忍不住放聲轟笑。褚紅柳縱橫山東,一向頤指氣使慣了的,哪容得兩個後生小輩戲侮於他?挾手奪過侯寨主的九環刀,橫託在手,對袁承志道:「你來劈我一刀試試。那總不是串通了吧!」他見袁承志手執群盜,武功甚高,若和他動拳腳比兵刃,未必能勝,自己這門「蟹鉗功」練了數十年,極有把握,這少年不識貨,正可憑此猛下毒手。

袁承志道:「劈死了人可不償命!你也不能報到官裡去。要打官司,咱們就不幹。」褚紅柳愈怒,已起殺心,黑起了臉道:「不論誰死,都不償命!」

袁承志叫道:「小心,刀來啦!」忽地反手橫劈一刀。褚紅柳萬料不到這一刀竟會從這方位劈來,大吃一驚,急忙低頭,帽子已被削了下來,群盜又是一陣轟笑。袁承志笑道:「你的蟹鉗呢?怎麼我好像沒瞧見啊!」話聲方歇,揮刀著地砍去。褚紅柳騰身急跳,鋼刀已把他一雙靴子的靴底切下。這一刀若是上得三寸,褚莊主便成為無腳莊莊主了。袁承志道:「是了:太高太低都不成,太快了你又不成,我慢慢的從中間砍來吧!」這一刀果然便與青青剛才那樣,慢慢推將過去。褚紅柳伸出左手來鉗,準擬一鉗鉗住對方兵刃,右掌毒招立發,非將他五官擊得稀爛不可。不料袁承志這一刀快要推近,突然一翻一劃,刃鋒已在他兩根手指上各劃了一道口子,登時鮮血淋漓。這三刀高下快慢,變化莫測,似是遊戲之作,實則包含了極高深的武功。

褚紅柳大怒,喝:「鼠輩,你我掌底見生死!」袁承志反手擲出大刀,攀在樹頂的那大漢正往下爬,這刀飛將過去,恰好割斷了他落腳的樹枝,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眾人亂叫聲中,袁承志吸一口氣,已運起了混元功,提起十隻鐵箱,隨手亂丟,一隻接一隻的疊了起來,幾達三丈,說道:「比就比!可是我不大放心。你們這些人賊頭賊腦的,別乘我打得起勁之時,偷了箱子去。」踴身一躍,跳上箱頂,大叫道:「上來比吧。」褚紅柳見他把一口口沉重的箱子越擲越高,已自驚駭於他的神力,待見他輕飄飄的一躍而上,輕功造詣尤其不凡,更是吃驚。他自知輕功不成,哪敢上高獻醜,喝道:「你有種就下來!」袁承志在上面高叫:「你有種就上來!」褚紅柳踏步上前,抱住下面幾隻鐵箱一陣搖動,只見袁承志頭下腳上,倒栽下來。

群盜一陣歡呼,卻見袁承志跌到褚紅柳頭頂時,倏地一招「蒼鷹搏兔」,左掌凌空下擊。褚紅柳一驚,揮起右掌反擊。袁承志一伸手,已扣住他脈門,待得雙足著地,喝一聲:「起!」把褚紅柳一個肥肥的身軀揮了起來,剛落在一疊鐵箱之頂。十口箱子本就疊得東歪西斜,這樣一個大胖子加了上去,登時一陣搖晃。褚紅柳在上面雙手亂舞,十分狼狽,到後來情不自禁,俯下身來,抱住了箱蓋。群盜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青青叫道:「你有種就下來!」阿九想起褚紅柳剛才的說話,不禁抿嘴微笑。褚紅柳的武功深得「穩、狠、準、韌」四字訣中精要,適才與阿九比武,就十足顯示了這四字訣的長處。他身材肥胖,素不習練輕功,自來以穩補快,以狠代巧,掌法由拙見功,現下突然登高,正是犯了他的大忌,雖然一身武功,卻弄得手足無措。適才袁承志見他出手,看出了他的短處,故意佈置這個陷阱來跟他為難。

群盜誰也不敢去移動鐵箱,只怕一動,上面箱子倒將下來,不但摔壞了褚紅柳,還會壓死多人。當下都站得遠遠地。僵持了一陣,沙天廣低聲道:「譚賢弟,圍攻那小子,先幹掉他。」一言提醒了譚二寨主,當即吹動號角,山東群盜拔出兵刃,齊向袁承志衝來。

啞巴、青青、洪勝海一齊站到袁承志身邊。青青持劍,洪勝海用刀,舞動殺砍。袁承志和啞巴卻是空手,抓住了人亂丟亂擲。群盜出道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二人所到之處,群盜紛紛走避。袁承志數躍之間,已奔到沙天廣身旁。他臥在地下,兩名盜首在旁照料,忽見袁承志衝來,一個舉刀砍擋,另一個背起沙天廣避讓。袁承志頭一低,從刀下鑽過,抓住前面盜首的頭一扭,那人痛得大叫,撒手把沙天廣丟下。袁承志伸手接住,縱身跳上一輛大車,叫道:「你們要不要他性命?」群盜見首領被擒,一時倒呆住了,不敢動手。袁承志向啞巴一打手勢,啞巴徑往青竹幫衝去。青竹幫幫眾本來袖手觀戰,忽見啞巴如猛虎般衝來,各舉兵刃攔阻。但啞巴追隨神劍仙猿穆人清多年,武功已非尋常武師所能敵,只見他頭頂刀槍亂飛,赤手空拳的衝到程青竹身旁。袁承志在高處相望,見啞巴即將得手,正自欣喜,忽見阿九撫著程青竹的身子,伏地大哭,這一下倒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倘若程青竹死了,要對付群龍無首的青竹幫就頗為不易,忙縱聲大叫:「勝海,快叫啞巴老兄回來。」洪勝海撇下對手,衝到啞巴跟前,打手勢叫他回來。啞巴回頭向站在大車頂上的袁承志一望。袁承志招招手,啞巴隨即退回。

袁承志把手中半死不活的沙天廣交給啞巴,縱身入圍,問道:「怎麼?」阿九哭著叫道:「我師父死啦!」袁承志俯身一探程青竹的鼻息,果然已無呼吸,再摸他胸膛,一顆心卻還在微微跳動,翻過他的身子,只見背上五個小孔,雖然血已止住,但五孔都在要穴,饒是程青竹武功精湛,也已抵受不住。袁承志運起混元功,在他的「天府穴」和足底「湧泉穴」各點一指。內力到處,程青竹血脈流轉,悠悠醒來,睜開了眼睛。阿九大喜,高叫:「師父,師父!」程青竹點了點頭。袁承志道:「放心!你師父的傷治得好。」阿九明豔的臉蛋上兀自掛著幾滴淚珠,清澈的大眼卻已充滿了喜色,說道:「嗯,多謝你啦。」

這時青青、啞巴、洪勝海三人挾著沙天廣,已退入青竹幫的圈子。山東群盜見首領被擒,要闖進來救人,青竹幫幫眾出手攔阻。雙方亂喝,混亂中交起手來,登時乒乒乓乓打得十分激烈,頃刻間雙方各有數十人死傷。

青青道:「再打半個時辰,雙方都死得差不多啦!」袁承志微笑。突然之間,站在鐵箱頂上的褚紅柳揚臂大呼:「不好啦,官兵來啦,總有幾千人,大家快退……不,有上萬人,扯呼,扯呼!」他站得高,是以首先瞧見。眾人都是一驚,刀槍齊停。只見三騎馬急奔而來。兩騎是山東盜幫放出的卡子,一騎是青竹幫的哨探,三人連連呼嘯。高聲大叫:「大隊官兵到啦!」褚紅柳再也顧不得危險,踴身從箱頂跳下,立足不穩,在地下打了三個滾,爬起身來,雙足腫痛異常,搶了一匹馬,率領山東群盜退卻。

袁承志將沙天廣擲了過去,群盜搶住放在馬背,紛紛湧入樹林。青竹幫中也是竹哨連聲,搶起地下死傷人眾,仍是分成四隊退了下去。霎時之間,一片空地上只剩下袁承志等一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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