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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我對早年的回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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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們都大哭起來。我想我是三個人中哭得最響的。可我相信,我們都很真誠地哭。我本人傷心欲絕,恐怕在一陣激動時還把皮果提罵成「畜牲」。我還記得那誠實的人兒當時好不痛苦,當時她衣上的扣子準一下全飛了。當她和母親和好後,她跪在扶手椅旁和我言和,那些小炸彈就一塊兒彈出去了。

我們都很不開心地上了床。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因嗚咽而自己不時醒過來。有一次我嗚咽得很厲害,以至我竟從床上坐了起來,這時我發現母親坐在被頭上向我俯下身來。後來,我就在她懷裡睡著了,睡得很香。

是在下一個星期天,還是又過了更長的時間我再次看見那男人,我已記不清了。我從不認為自己長於記日期。不過,他來到教堂,又和我們一起走回家。他還進了我們屋子,看放在客廳窗裡的那著名的天竺葵。我覺得他並沒怎麼認真看那花,不過在離開前,他請求母親給他一朵花。她讓他自己選,可他偏偏不願那樣——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於是她摘下一朵花並交到他手裡。他說他永遠也不離開這朵花。我當時想這人竟不知道這花一、兩天裡就會花瓣片片落下,他真是傻透頂了。

晚上,皮果提也不像過去那樣總和我們在一起了。母親對她恭敬有加——在我看來比往常更尊重她——我們不是好得不得了的朋友,可我們和過去畢竟不一樣了,我們在一起不再像從前那麼愉快了。我有時想,也許皮果提反對母親穿放在抽屜裡的那些漂亮衣服,也許皮果提反對她那麼經常地去鄰居家;不過,我不能徹底弄個明白。

漸漸地,我也習慣看見那長著黑鬍子的男人了。我並不比過去喜歡他半點,而且仍然因對他懷著同樣的妒意而不安。如果說我這樣不僅僅是出於孩子本能的憎惡之心,不僅僅是因為皮果提和我對母親所抱的那種通常的看法,而是還有其它什麼理由,但這也決不是我稍大一點後所能發現的那理由。當時,我頭腦裡還沒生成那種觀點,或那種觀點還沒接近我頭腦。但還不能把這一小點一小點連成一個網並把什麼人放入這網中。

一個秋天的早晨,我和母親在他前面的花園裡時,默德斯通先生——那時我知道他姓這個了——騎馬來到這兒。他勒住馬向我母親致意並說要去羅斯托夫特,看幾個在那兒駕遊艇的朋友。他還很快活地建議我坐在他前面的鞍子上,如果我願意騎一次馬的話。

空氣清新甜爽,那馬似乎也挺樂意讓人騎,站在花園門口咻咻噴氣,還不停蹴足。這一下,我心裡癢癢的,真想去。於是,我被打發上樓去皮果提那兒,由她把我收拾一番。這時,默德斯通先生下了馬,把韁繩挽在胳膊上,沿著花園的薔薇籬笆慢慢地走過來,走過去,母親則在籬笆裡陪他慢慢地走過來,走過去。我記得,皮果提和我從我的小窗子向外偷偷瞧著他們。我還記得,他們一邊走,一邊似乎十分仔細地觀察他們中間的那些薔薇。我也還記得,脾氣一向溫柔如天使的皮果提一下變得好不急躁,使勁扭著我的頭髮梳,把它們梳錯了方向。

不一會兒,默德斯通先生和我就出發了。馬兒沿著大路旁的青草地往前跑。他很隨意地用一隻胳膊摟住我,我相信我平常並不怎麼好動,可是這會兒坐在他前面,我怎麼也不能不時轉過臉去仰看他的那張臉。他的黑眼睛很淺——我找不出一個更好的字眼來形容他那種細看去並無深度可言的眼睛——出神時,每一次目光轉動時,就彷彿被一種奇怪的光線改變了。有幾次,我一邊看他,一邊懷著畏意觀察他神情,想知道他正凝神想什麼。從這麼近的地方看去,他的頭髮和鬍子要比我以前所認為的還要濃密,還要黑。他的臉下部方方正正,每天仔仔細細刮過的黑鬍子還留下了又粗又硬的短茬,這一切不禁使我想起約摸半年前巡展至我們這一帶的蠟像。這些,再加上他那整齊的眉毛,他膚色中很濃的白色以及他五官中很分明的黑色和褐色——他的模樣真討厭,連想起來都討厭——都使我不得不認為他是個英俊男子,雖說我一直又忐忑不安。我相信我那可憐又可愛的母親也是這麼想。

我們來到海濱一家旅館。兩個男人在那兒的一間房裡抽著雪茄,他們每人都躺在至少四張椅子上,還都穿著寬鬆的粗呢短裝。有一個角落裡堆著些外衣,海軍斗篷,還有一面旗,這些東西都捆在一起。

我們到時,他們倆便懶洋洋地從椅子上爬起來並說:「喂,默德斯通!我們還以為你死了呢!」

「還沒。」默德斯通先生說。

「這小子是誰?」其中一人一把抓住我問。

「這是衛衛,」默德斯通先生答道。

「姓什麼?」那人又道,「瓊斯嗎?」

「科波菲爾。」默德斯通先生道。

「什麼,那迷人的科波菲爾太太的小崽子?」那人叫道,「那個漂亮的小寡婦?」

「奎寧,」默德斯通先生說,「請你小心點。有人是很精的。」

「誰很精?」那人笑著問。

我也馬上仰起臉,想知道是誰。

「不過就是謝菲爾德的布督克斯罷了。」默德斯通先生說。

聽說不過是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我便放下心。開始我還以為是說我呢。

那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似乎有個令人好笑的名聲,因為一提起他,那兩人就開心地大笑起來,默德斯通先生也很開心。笑過一陣後,那被稱作奎寧的先生說:

「關於這筆看準的生意,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是什麼意思呢?」

「嗬,我還沒看出布魯克斯目前對於這事懂得多少,」默德斯通先生答道,「不過,我相信他並不怎麼贊同。」

聽到這話,大家又鬨笑起來。奎寧先生說要拉鈴叫些葡萄酒為布魯克斯祝福。他也這麼做了。酒送上後,他叫我喝一點,吃塊餅乾。我喝酒前,他要我站起來說。「打倒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這番祝福引起大家喝采和開懷大笑,連我也笑了。我一笑,他們笑得更開心了。一句話,大家都快活極了。

那以後,我們在海濱的懸崖上散步。又坐在草地上,用望遠鏡看東西——望遠鏡放在我眼前時,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裝做能看見——然後我們回到旅館提前吃午飯。在外面散步時,那兩個人不停地吸菸。我想,如果從他們那粗呢外衣的氣味來判斷的話,那他們準是從裁縫處取回這衣時就一直吸個不停。我不應當忘記,在我們登上游艇後,那三個人都走到船艙裡去忙著擺弄一些檔案。當我從敞開的天窗往下看時,只見他們幹得十分努力。在這期間,他們讓一個很和氣的人照顧我。這個大腦袋上長著紅頭髮,戴著頂很小的帽子,這帽子竟亮閃閃的。這人穿著件斜紋襯衣或背心,胸前繡著大字母拼成的「雲雀」。我想這就是他的名字,因為他住在船上,不能像住在街上那樣在門口上標出他的姓名,所以才把姓名標在胸前,可是當我叫他雲雀先生時,他卻說這是那條艇的名字。

那整整一天裡,我觀察到默德斯通先生比那兩人嚴肅和穩重。那兩人很快活,無憂無慮,常彼此開玩笑,但幾乎不怎麼和他開玩笑。我覺得和他們比他更有心機也更沉著冷靜,他們似乎對他也持有我的這種看法。我覺得,有一、兩次,奎寧先生說話時斜睇著默德斯通先生,似乎是怕惹惱了他。還有一次,巴斯尼治先生(另一個男人)得意洋洋時,腳被奎寧踢了兩下,奎寧用眼神警告他,要他注意一聲不響坐在那裡的默德斯通先生。我記不起那天默德斯通除了對那個謝菲爾德打趣話笑過外還有什麼時候笑過——說到底,那也是他自己說的個笑話呀。

我們在天黑之前回到家。那是個風清氣爽的晚上,母親和他又沿著薔薇樹籬散步,我被打發進屋喝茶。他走後,母親問我那一天裡我都幹了些什麼,他們又都幹了些什麼並說了些什麼。我複述了他們說的話,她笑了,並告訴我他們是胡言亂語的魯莽傢伙——可我看得出她喜歡他們的那些胡言亂語。這一點,我在那時就像現在一樣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又趁機問她可曾見過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先生,可她卻答了個-不字;不過,她想這人準是個製作刀叉的1——

1謝菲爾德素以五金製造業著名,一直為英國冶鐵中心。

此時此刻,她的臉又浮現在我眼前,有如我想在街頭濟濟人群中找尋的任何一張臉那麼清晰;我能說她的臉早已不復存在了嗎?——雖說我記得它已變化了,雖說我明知它已消失了。當她當年那少女般的純真和美麗又像那天夜裡一樣令我感到撲面而來時,我說它們凋零紛謝了嗎?當她在我記憶中復活(雖說也只能如此),而在這記憶中她比我或任何人都有或有過的青春風采更加風光動人,我還能說她改變了嗎?

談話後,我就上了床,我現在字字依實來寫她那時來和我說晚安的情景。她跪在我床邊,雙手託著下額,似乎逗趣地說:

「他們說些什麼,衛衛?再告訴我一次。我可不信。」

「‘迷人的——’」我開始說。

母親把雙手放到我嘴唇上阻攔我。

「決不會是‘迷人的,’」她笑了起來,「決不會是‘迷人的’衛衛。現在我知道不是的了!」

「是的,就是的。‘迷人的科波菲爾太太,’」我挺理直氣壯地複述道。「還說是‘漂亮的’。」

「不,不,決不會是‘漂亮的’,不會是‘漂亮的’,」母親又把手指放在我嘴唇上道。

「是的,就是這麼說的。‘漂亮的小寡婦。’」

「這些傢伙多蠢,多沒羞沒臊!」母親笑著並捂住了臉,「這些人真可笑極了!是不是?親愛的衛衛。」

「呃,媽媽。」

「千萬別告訴皮果提,她會對他們很生氣的。我自己也很生他們的氣,我一點也不願讓皮果提知道。」

當然,我答應了。於是,我們一次又一次互相親吻,不久我就睡著了。

事隔這麼多年了,我覺得好像就是第二天,但實際上可能是兩個月左右以後,皮果提向我透露了我馬上就要到來的驚人大事。

一個夜晚,我們像以往一樣坐在一起,做伴的還有襪子、碼尺、蠟燭頭、蓋子上繪有聖保羅教堂的針線匣、講鱷魚的書。母親當時也像以往一樣不在家。皮果提連著看了我好幾次,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沒說——當時我認為她只不過是想打呵欠,否則我會著慌的——最後才帶著哄孩子的口氣說:

「衛衛少爺,你願不願意和我去雅茅斯在我哥哥家住兩個星期呢?那會不會很好玩?」

「你的哥哥是個大好人嗎,皮果提?」我忙問道。

「哦,他是個多麼好的人啊!」皮果提喊著說,兩隻手也舉得老高,「那兒有海,還有小船和大輪船,還有打魚的人。

海灘,還有漢姆可以和你一起玩——」

皮果提說的是她侄兒漢姆,這人在第一章裡被提及過,她把他說得像是英文語法的一個部分。

她敘說了這麼些開心事,使我好不興奮。於是我說那一定很好玩,不過母親會說什麼呢?

「嗨,我敢打一個基尼的賭,」皮果提認真看著我的臉說,「她一定會讓我們去的。如果你樂意,她一回來我就問她,好不好?」

「可我們走了她又怎麼辦?」我說著把我的小胳膊肘支在桌上,對這問題想討個究竟,「她不能一個人過呀。」

如果皮果提突然要在那隻襪子上找一個什麼洞,那這洞肯定是小得不值得補了。

「我說,皮果提!她不能一個人過,你知道的。」

「哦,天哪!」皮果提終於又看著我的臉說話了,「你不知道嗎?她要和格雷普太太住兩個星期,格雷普太太要請好多客人呢。」

哦!原來是那樣,我就很願意去了。我真等不及母親從格雷普太太家(就是那家鄰居)回,不耐煩地等她做出決定,是否允許我們實現這一個了不起的理想。母親並不像我預料的那樣吃驚,並且很爽快地答允了。一切就在當晚做了安排,我旅行期間的食宿費將來都一一支付。

很快就到了動身的日子。連我都覺得那日子來得太快。我簡直是狂熱地期待這一天,並生怕發生地震或火山爆發,或其它什麼天災而阻擋了那旅行。我們要乘早飯後出發的一輛行李車。只要允許我一夜合衣並戴著帽子、穿著靴睡,給多少錢我也樂意。

雖說我是這麼不經意地敘述我當時是如何迫不急待地離開那快樂的家,可直到現在我還難過,當時我竟一點也沒疑心到我永遠離開了它。

我快樂地回憶起那行李車在我家門前快出發時,母親站在那兒親我。那時,我哭了起來,因為我對母親和那個我先前還未離開過的老地方充滿了感激依戀之情。我知道母親當時也哭了,我能感到她的心貼著我的心在跳,想到這些,我好快樂。

我快樂地回憶起當行李車老闆開始趕動車時,母親跪到門邊請他停下,以便讓她能再親吻我。我快樂地沉浸在她湊上我的臉吻我時所表現出的親熱和摯愛。

當我們把她一個人留下站在路旁時,默德斯通先生向她走過去,似乎在勸她別那麼傷心。我繞過車篷向後看去,並在想這一切又和他有什麼相干。皮果提也從另一邊向後看去,她似乎挺不滿意,她把臉轉回車箱時可以從她臉上看出這點。

我坐在那裡,朝皮果提看了一眼,同時心想:萬一她像童話中說的那樣奉命把我遺棄,不知我能不能沿著她落下的紐扣回到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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