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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我在薩倫學校讀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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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學校正式開學了。我記得,克里克爾先生用過早飯後走進教室時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亂鬨鬨的吵鬧聲一下變得死一般寂靜,他站在門口,像故事裡的巨人檢視俘虜一樣檢視我們。

屯哥站在克里克爾先生一旁。我想,他沒機會惡狠狠地叫「安靜!」因為同學們都嚇得一聲不響,一動也不動了。

看得出克里克爾先生在說話了,又聽到屯哥這麼說:

「嗨,學生們,這是一個新學期了。在新學期裡,當心你們自己。重新注意你們的功課,因為我會重新注意處罰。我不會手軟的。你們自己擦來擦去沒什麼用,你們是擦不掉我在你們身上留下的痕跡的。好了,大家開始上課了。」

這可怕的開場白結束後,屯哥又拐著出去了,而克里克爾先生卻走到我的座位前,對我說如果我以咬人著稱,他也以咬人著稱。然後,他把那根棍子給我看,問我對把那東西代替牙齒作何感想。那牙很鋒利嗎,嘿?那是雙料的牙齒嗎,嘿?咬得很深嗎,嘿?它咬人嗎,嘿?它咬人嗎,嘿?他問一句,就用那東西在我身上抽一條傷痕出來,抽得我扭來扭去。於是,我很快就充分體會到了薩倫學校的優待(如斯梯福茲所說),並很快哭了起來。

我並不是說只有我一個人遭遇如此。恰恰相反,大多數學生(尤其年齡小的那些)都在克里克爾先生巡視教室時受到同樣的提醒。那天的課還沒開始,就有一半的人在扭動哭泣了。在那天的課結束前,全校有多少人扭動哭泣,我真沒勇氣去回憶,否則我好像在誇張了。

我想再沒什麼人比克里克爾先生更能從自己職業中找到享受了。他以打學生為樂,彷彿這可以滿足他的一種強烈慾望。我深信,他不能抗拒打胖學生的想法。那種學生好像有什麼東西非常奇特,使他非得在一天內把這種學生身上抽打出傷痕才能安寧。我自己就是胖乎乎的,所以我知道這點,而且現在想到那傢伙,我都懷著一種義憤,哪怕我沒受到他欺侮我也這樣;因為我知道他是一個不稱職的莽漢,他不配受到這麼大的信任,正如他不配做海軍元帥或陸軍總司令一樣:不過不論他從事後兩者的哪一種職務,他的作惡大概都不會少一些。

我們在他眼裡多麼卑賤啊,就像屈服在一尊殘忍的偶像下的小小的可憐贖罪人。現在回顧起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人生開端啊——在持那樣一個操行的人面前那樣卑微,那樣低賤!

現在我好像又坐在課桌邊了,注意著他的眼光——卑賤地注意著他的眼光。他正為另一個受難者用界尺指正算術作業,這受難者因手被那同一界尺打腫而想用小手帕擦去點疼痛。我有很多事要做。我不是無所事事才去注意他的眼光,我這麼做是因為我是病態地被他眼光吸引,我心懷恐怖地想知道他下一步做什麼,是輪到我還是其它的人受難。在我前面的那一排小學生也對他的眼神懷著同樣的興趣而注意著。我想他也知道這點,雖說他做出不知道的樣子。他用界尺指著算術作業時,那副嘴臉真可怕;現在他把他的眼光朝我們這一排投來了,於是我們一面發抖,一面朝書本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我們又朝他瞟去。一個不幸的犯人犯了作業做得不好的罪,被他命令走到他前面去。那犯人結結巴巴地求饒,並保證明天一定做得好些。克里克爾先生打他之前講了個笑話,我們都笑了——我們像群可憐的小狗都笑了,其時我們個個面白如灰,魂都嚇出竅了。

現在我好像又坐在課桌邊了。這是一個令人昏昏欲睡的夏日下午,我周圍一陣嗡嗡嚶嚶聲,那些學生就像無數只大青頭蒼蠅一樣。我感到微溫的肥肉那種油膩(一個或兩個小時前我們吃的飯)我的頭就像一大塊鉛一樣沉。我寧願放棄一切來換場覺睡。我坐在那兒,眼睛盯著克里克爾先生,像一隻小貓頭鷹那樣對他眨眼;有那麼一下,我被睡魔征服了,昏睡中仍依稀看到他用界尺指著那些算術作業;我迷糊著,只到他輕輕來到我後面,在我背上留下一道紅傷痕把我弄醒,好叫我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我好像又來到操場上,眼光仍被他迷住,雖說我根本看不見他。我看著那個窗子,因為我知道他就在窗背後,那窗子就代表著他。如果他的臉在窗邊顯出來,我馬上露出可憐巴巴的順從表情。如果他從視窗朝外張望,那麼就連最大膽的學生(斯梯福茲除外)也會停下嘶喊而做出安靜的樣子來。一天,特拉德爾(世界上最倒楣的學生)無意之間用球把窗戶砸破了。現在,我想到當時的場面還嚇得發抖呢,我覺得那球好像砸在克里克爾先生那神聖的腦袋瓜上。

可憐的特拉德爾!他是學生中最快活的,由於穿著窄小的天藍色衣服,他的胳臂和腿看上去就像德國香腸或捲筒布丁一樣。他總是挨棍子抽——我想,在那半年裡,他天天都挨棍子抽,只有一個正逢是假日的星期一例外,那天他只被界尺打了兩隻手板心——他總要寫信把這告訴他叔叔,可又從沒寫信。他頭倚在課桌上。過了一會兒就又高興起來,淚痕還沒幹,他就已經在石板上畫滿了骷髏。開始,我曾奇怪:特拉德爾能從畫這些骷髏裡得到什麼安慰呢?有一個時期,我把他當作一個修身養性的人,認為他是用那些死亡的象徵來提醒他自己:捱打是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可現在我相信他那樣做,只不過因為骷髏容易畫,都是一個樣。

可是他,特拉德爾是個正派人;他始終認為同學之間應當互相援助,這是神聖的義務。為此他吃了好幾次苦頭;特別有一次在教堂裡,斯梯福茲笑出了聲,執事以為是特拉德爾,就把他帶了出去。我現在好像又看到他在會眾們輕視下被押出去。雖然第二天他為這事很傷心,併為此被關在教堂院子裡那麼多小時(他出來時,那一本拉丁文詞典全畫滿了骷髏),可他就是沒說出誰是真正的搗亂的人。可是他得了報償:斯梯福茲說在特拉德爾心裡是沒有任何陰險卑劣的思想的,我們都認為這是最高的讚賞了。就我來說,只要能得到這種報償,我寧願吃盡千般苦(雖說我的勇氣遠不如特拉德爾的,更比不上他那麼老成)。

我一生中見過的大世面之一就是:看斯梯福茲和克里克爾小姐肩並肩,臂挽臂,在去到教堂的路上走在我們前面。我不認為克里克爾小姐容貌比得上愛米麗的美麗,我也不愛她(我根本不敢),可我相信她是一個具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的年輕女郎,沒人能在風度方面賽過她。當穿著白褲子的斯梯福茲為她拿著陽傘時,我因為認識他而感到自豪;我深信她只可能全心崇拜他。在我眼裡,夏普先生和梅爾先生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可斯梯福茲和他們比起來就如同一個太陽和兩顆星相比。

斯梯福茲不斷保護我,成了非常有用的朋友;因為沒人敢冒犯他喜歡的人。他不能——或者說不管怎麼樣他沒這麼做——保護我不受克里克爾先生的欺凌,克里克爾先生對我十分苛刻。每次我受到了比平時更惡劣的待遇後,斯梯福茲總說我缺少他的勇氣,而且他是決不會忍受這一切的。我認為他這麼說是想鼓勵我,因而把這當作他的善意。克里克爾先生的苛刻也有一種好處,我所知道的唯一好處,那就是當他在我坐的長凳後走過時想打我卻發現那告示板礙了他手,於是不久那告示板就給取下了,我也再沒看到它。

一件意外的事加強了我和斯梯福茲之間的友誼,也使我十分得意和驕傲,雖說有時也引起些不便。事情是這樣的,一次承他好心站在操場上和我交談,我無意中提起某人或某事——現在我忘了是什麼了——好像是《培爾格林-皮克爾》中的某個人。他當時什麼也沒說,可是到了晚上我上床時,他問我是不是有那本書。

我告訴他我沒有,並向他解釋我是怎麼讀到那本書的,還提到一些別的書。

「你還記得它們嗎?」斯梯福茲說。

「哦,當然記得,」我答道,我記性很好,我相信我把他們記得很清楚。

「那麼我告訴你吧,小科波菲爾。」斯梯福茲說,「你把那些書講給我聽。我晚上不能很早入睡,早上也總醒得很早。我們一本一本地講。我們可以把這當作每天的‘天方夜談’。」

這安排使我很得意,並從那晚起就付諸實行。在我講述時,我給我喜愛的作者帶來了什麼損害不能由我來說,我也不想知道個究竟;可是我對他們懷著很深厚的崇敬,我自認為我是懷著樸實的熱誠來敘述那一切的,這種樸實的熱誠在我身上持續了很久。

但其弊病是我到了夜間就犯-,或提不起精神講故事,這時說書就變成很苦的差事了,可還非得說,因為絕不能讓斯梯福茲失望或不高興。一大早,我無精打采,好想再睡一個鐘頭,卻要像希拉乍德王妃1那樣被叫醒,在起床鈴沒響之前講完一個長故事,這真是件討厭的事。不過,斯梯福茲一定要這麼做,而且作為回報,他給我講解算術和練習,以及一切對我來說很難的功課,所以在這交易上我並沒吃虧。不過,說句公道話,我所以受感動不是出於自私的動機,也不是因為畏懼他。我崇拜他,愛他,他的讚許就足以回報了。此刻,當我懷著一顆疼痛的心回憶這些瑣事時,我感到當時那種讚許是多麼寶貴呀——

1《天方夜談》中講故事來救自己的人。

斯梯福茲也很體貼,在一次特殊的事件上,他不顧一切地表示了這種體貼,我懷疑特拉德爾和其它人都會因此有點不快呢。皮果提答應過要寫來的信——那是多麼讓人快樂的信啊!——在開學後頭幾個星期裡來了;連信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個完全被桔子包住的蛋糕和兩瓶櫻草酒。我照例將這寶貝放在斯梯福茲腳前,請他處置。

「那麼,我告訴你怎麼辦,小科波菲爾,」他說,「酒留著給你講故事時潤嗓子。」

聽到這主意,我臉刷一下紅了,我謙虛地請求他不要這麼想。可他說他已經注意到我有時嗓子嘶啞——他用的是「有點帶-嗄聲」這種說法——所以這酒的點點滴滴都應該用在他說的用途上。就這樣,這酒被鎖進他的箱子裡並由他倒進一個玻璃瓶裡,每次他認為我得保養一下時,就叫我用軟木塞裡的蘆管吸一口。有時,為了使它更加有效,他就好心地把桔子汁往裡面擠,並把姜攪和在裡面,或將薄荷溶了丟進去;雖說我不能斷言這類實驗使那氣味變得好多了,或就說這正是健胃的合劑,不過我每晚最後一件事和每天早上第一件事都是感激地喝下它,並深深感到了他的關心。

我覺得我們好像把皮爾格林的故事講了好幾個月,又把別的故事講了幾個月。我可以肯定我們這個團體從來沒有因為沒有故事而感到掃興,那酒也幾乎和故事一樣持久。可憐的特拉德爾——只要想到那學生,我就會很怪地一方面想笑,又同時想流淚——一句話,他一個人就是一個合唱隊;聽到開心處,他就狂笑;聽到故事裡講到什麼驚險時,他又怕得要命。這一來就總使我講不下去。最令人好笑的是,我記得,只要講到和吉爾-布拉斯的歷險有關的大人物,他就裝出忍不住地叩得牙響;我還記得,講到吉爾-布拉斯在馬德里遇上了強盜頭目時,這個倒楣的小丑裝出那種恐怖的樣子,以至被在走廊上暗暗巡視的克里克爾先生聽到了動靜,於是背上擾亂寢室的罪名而被狠揍了一頓。

由於在黑暗中講了這麼多故事,我心底的浪漫夢幻的情緒也受到了鼓舞;從這一方面來說,這差事對我是不太有益處的。但是由於我已被視作我寢舍的開心果,我又意識到雖然我是最小的,卻因為我的故事在同學中廣為傳開而引起很多對我的關注,於是這反而激發我努力用功。在一個只靠殘酷治理的學校裡,無論這治理人是不是個混球,總不可能有什麼可學的。我深信,我們學校的學生和當時其它學校的學生一樣是無知的一群;學生們都因為受到太多非難和打擊而不能好好用功;正如任何人在不斷遭遇到不幸、痛苦和憂慮時都不能好好做事一樣,學生們也不能好好用功。我因為我那小小的虛榮心和斯梯福茲的幫助,竟受到促進;雖說我並沒少受什麼責罰,但我卻是同學中一個例外——我不斷撿拾到一些零零星星的知識。

在這方面,我得到梅爾先生很大幫助,他喜歡我,我想起這就非常感激,看到斯梯福茲那麼動心機地說他壞話,而且幾乎從不放過機會慫恿別人或自己這麼去傷害梅爾先生,我常感到痛苦。有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裡,我特別難過,因為不久以後我就把梅爾先生帶我去見那兩個老婦人的事說給斯梯福茲聽了。就像我沒法對斯梯福茲隱藏一個餅或任何具體實在的東西一樣,我沒法對他隱藏這樣一個秘密。我常常害怕,怕斯梯福茲會把這事說出來或用這事來嘲諷梅爾先生。

我相信,我在那第一個早晨吃著早餐,並在孔雀翎毛影子下隨著笛聲入睡時,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都不曾料到把我這個無關緊要的人帶到濟貧院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那一次拜訪的後果是不可預料的,而且是種有害的。

一天,克里克爾先生由於不適未到校,這當然使學校氣氛輕鬆快樂,早晨上課時吵鬧聲仍很大。學生們為大獲解放而開心,以致變得難於被控制了;雖說那可怕的屯哥拖著條木腿進來了兩、三次,還記下了主要搗蛋鬼的名字,卻並沒產生什麼了不得的影響,因為學生們深知明天總會有麻煩上身的,所以他們認為得樂且樂無疑為上上策。

確切說,那是一個半放假的日子,因為那天是星期六。由於操場上有鬧聲會驚擾克里克爾先生,而天氣又不適合外出散步,那天下午我們就奉命呆在教室裡,做專為這種情況而設計的功課,這種功課要比平時省力得多。這也是每週夏普先生外出卷假髮的日子,於是,就由一向任苦差的梅爾先生管理學校了。

如果我可以把一頭牛或一隻熊和任何像梅爾先生那麼性子溫順的人聯想到一起。那麼那天下午,當吵鬧聲達到最大時,我會把他想成被一千條狗圍攻的這兩種動物之一。我記得,他俯在書桌上,用那削瘦的手支住疼痛不已的頭,悲慘萬狀地拼命想在那片令下議院發言人也會頭昏腦脹的喧鬧聲中繼續幹他那煩心的工作。學生們從座位上跑上跑下,一起玩「爭座位」,這是一群笑的學生,唱的學生,說的學生,跳的學生,喊叫的學生,這些學生圍住他轉來轉去,齜著牙做怪樣子,在他身後或當他面取笑他:他的窮酸,他的靴子,他的外套,他的母親,一切他們注意到的屬於他的,都被他們取笑。

「安靜下來!」梅爾先生一下站了起來,用書敲著桌子喊道:「這是什麼意思!簡直讓人無法忍受。讓人發瘋。你們怎麼能這麼對待我,同學們?」

他用來敲桌子的書是我的;我站在他身邊,目光隨著他的環視教室,我看到學生們都停了下來,有些突然受了驚,有些感到了點畏意,有些也許生了愧意。

斯梯福茲的座位在教室最當頭,就在這長長的房間的那邊。他手插在口袋裡倚牆而立地笑,當梅爾先生看他時,他像吹口哨似地把嘴努起。

「安靜下來,斯梯福茲先生!」梅爾先生道。

「你自己安靜下來吧。」斯梯福茲的臉變紅了說,「你在對誰說話?」

「坐下。」梅爾先生說。

「你自己坐下,」斯梯福茲說,「管你自己的事吧。」

響起一陣低聲的笑語和一些喝采聲,可是梅爾先生的臉色那麼蒼白,所以很快又安靜了下來;一個本打算蹦到他身後去模仿他母親的學生改變了主意,裝出要修筆的樣子。

「如果你認為,斯梯福茲,」梅爾先生說,「我不知道你有可以操縱這裡任何人頭腦的力量。」——他不覺(我猜想)把手放在我的頭上——「或者,你認為我不能在幾分鐘裡就看出你驅使那些比你小的同學用各種方法侮辱我,那你就錯了。」

「我可不會為你費什麼神,」斯梯福茲冷冷地說,「所以我實際上沒幹什麼錯事。」

「你利用你在這裡得寵的地位,先生,」梅爾先生繼續道,這時他的嘴唇哆嗦得很厲害,「來侮辱一個有身份的人——」

「一個什麼?——他在哪兒呀?」斯梯福茲說。

這時有人喊道:「可恥呀,傑-斯梯福茲!太壞了!」這是克拉德爾;梅爾先生忙拉住他並叫他別再說什麼——

「侮辱一個命運不濟的人,先生,而且從來沒有冒犯過你的人,你的年紀和聰明足以懂得許多不應侮辱這人的理由。」梅爾先生說,他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你這事做得卑鄙下賤。你可以坐下或站在你座位上,只要你願意,先生。

科波菲爾,往下讀。」

「小科波菲爾,」斯梯福茲說著走到教室的這一端,「停一下,我實實在在對你說吧,梅爾先生。你居然說我卑鄙或下賤,或說類似的話時,你自己卻是個厚顏無恥的乞丐。你一直就是一個乞丐,你心裡明白;可你說那種話時,你就是一個厚顏無恥的乞丐。」

我至今還弄不清是他要打梅爾先生還是梅爾先生要打他,或是雙方都有這種意圖。我看到大家一下全像化成了石頭一樣僵住了,我還發現克里克爾先生來到了我們中間,屯哥在他身旁,克里克爾太太和小姐站在門口彷彿大受驚嚇地朝屋裡看。梅爾先生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兩肘支在桌上,雙手掩住了臉。

「梅爾先生,」克里克爾先生搖搖梅爾先生的胳膊道;克里克爾先生的低語聲現在已足夠讓人聽得清了,屯哥覺得沒必要再複述,「我希望,你沒忘記你的身份吧?」

「沒有忘記,先生,沒有,」那教員露出臉答道,並十分不安地晃了晃腦袋還搓著手,「沒有忘記,先生,沒有。我記得我的身份,我——沒有忘記,克里克爾先生,我沒忘記過我的身份,我——我一直記得我的身份,先生——我——心裡希望你哪怕早一點記起了我的身份也好,克里克爾先生。那——那——就也會更仁慈點,先生,更公正點,先生。那也總可以使我免去些什麼,先生。」

克里克爾先生嚴歷地看著梅爾先生,一隻手搭在屯哥肩上,坐到那張桌上,雙腳落在桌旁的長凳上。他坐在那寶座上朝梅爾先生看去,後者仍然極度不安地晃著腦袋搓著手。然後,克里克爾先生向斯梯福茲轉過身說:

「喏,先生,他既然不屑於告訴我,那麼那是怎麼回事呢?」

斯梯福茲有一小會兒迴避那問題不作回答,只是輕蔑又憤怒地看著他的對手而保持緘默。我記得,就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我不由自主地想他的儀表多像個高尚的人哪,而和他相比,梅爾先生多麼平庸無華。

「那麼,他說得寵是什麼意思?」終於,斯梯福茲說話了。

「得寵?」克里克爾重複道,額上的青筋馬上暴了起來,「誰說得寵?」

「他說的,」斯梯福茲說。

「請說說,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先生?」克里克爾先生很生氣地轉向他助手問道。

「我的意思是,克里克爾先生,」他低聲答道,「如我說的那樣:沒有學生可以利用他得寵的地位來侮辱我。」

「來侮辱-你?」克里克爾先生說,「我的天!可是請允許我問你一聲,你這位姓什麼的先生,」說到這時,克里克爾先生把胳膊、棍子都抱到他胸前,而且眉頭那麼用力皺起打成了個結,以至那雙小眼睛都幾乎變得不見了;「你大談得寵時,是否也應顧及對我的尊重呢?對我呀,先生,」克里克爾先生說著把頭朝梅爾先生伸了過去又馬上縮了回來,「這兒的一校之長,也是你的僱主呀。」

「那是不得體,先生,我心悅誠服地承認,「梅爾先生說,「如果我當時頭腦冷靜就不會那麼說了。」

這時,斯梯福茲插言了。

「當時,他還說我卑鄙,還說我下賤,我就稱他為乞丐。如果我當時頭腦冷靜,我也不會稱他乞丐。可我這麼做了,我願承擔一切後果。」

也許沒考慮到有沒有什麼後果要承擔,我當時覺得這番話真是講得太堂堂正正了。這番話對別的同學也發生了影響,因為他們中發生了一陣小小激動,雖然沒人說什麼話。

「我真吃驚,斯梯福茲——雖然你的坦白令人起敬,」克里克爾先生說,「令人起敬,當然——我真吃驚,斯梯福茲,我必須說,斯梯福茲,你居然把這樣一個綽號加在由薩倫學校僱傭的任何人身上,先生。」

斯梯福茲笑了一聲。

「這可不能算作對我所說的一種回答,」克里克爾先生說,「我期待著從你那兒得到更多的回答呢,斯梯福茲。」

如果在我眼裡,梅爾先生在那英俊的學生面前顯得平庸,那麼克里克爾先生就庸俗得沒法形容了。

「讓他來否認吧,」斯梯福茲說。

「否認他是個乞丐嗎,斯梯福茲?」克里克爾喊道,「怎麼了?他在哪行過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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