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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我在薩倫學校讀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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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本人不是乞丐,他有個近親是,」斯梯福茲說,「那也一樣。」

他朝我瞥了一眼,梅爾先生也輕輕拍了拍我的肩。我心裡好愧,臉也火辣辣的,抬起了頭,可是梅爾先生盯著斯梯福茲看。他仍不斷拍著我的肩,但眼卻朝斯梯福茲看著。

「既然你期待我,克里克爾先生,能為自己說出理由來,」斯梯福茲說,「並說出我的意思——我得說的是:他的母親就住在濟貧院裡靠救濟度日。」

梅爾先生仍然看著他,一邊仍然拍著我的肩。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他低聲自言自語道:「是的,我想到過是這回事。」

克里克爾先生向助手轉過身去,很嚴肅地皺著眉,拼命裝出彬彬有禮的樣子。

「喏,你聽到這位先生說的了吧,梅爾先生。請你無論如何當著全體學生更正他說的。」

「他沒說錯,先生,用不著更正,」梅爾先生在一片死寂中答道,「他說的屬實。」

「那麼,請你當眾宣佈,」克里克爾先生把頭歪向一邊,眼光向全體學生轉了轉說,「在這之前,我是不是一點也不知道此事呢?」

「我相信你並不曾直接知道。」他答道。

「是吧,你說的我並不曾知道,」克里克爾說,「是不是,你說?」

「我確信你從不認為我的境況很好,」他的助手答道,「你知道我在你這裡的地位一直怎樣、現在怎樣。」

「如果你這樣說,那我確信,」克里克爾先生道,他額頭上的青筋脹得比以前更粗了,「你在這裡的地位就完全不合適,你錯把這兒當成一個慈善學校了。梅爾先生,請讓我們就此分手吧。越快越好。」

「再沒比現在更好的了。」梅爾先生站起來說道。

「先生,那就聽便吧!」克里克爾先生說。

「我向你告辭了,克里克爾先生,還有你們大家,」梅爾先生向教室裡環視了一眼說,並又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詹姆斯-斯梯福茲,我對你最大的希望就是:希望你有一天會為你今天的行為而羞恥。眼下,我決不願把你看作我的朋友,也不願把你看作我關心的任何人的朋友。」

他再次把手放在我肩上,然後從他桌裡拿出笛子和幾本書,把鑰匙留在桌裡給他的後任,就夾著那些財產走出了學校。於是,克里克爾先生通過屯哥發表了一篇演說,他在演說中感謝斯梯福茲,因為後者保住了(或許太強烈了點)薩倫學校的獨立和尊嚴;他用和斯梯福茲握手來結束了演說,而我們則喝采三聲——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可我猜想是為了斯梯福茲吧,我熱情地參予了喝采,雖說我心裡仍很難過。然後,克里克爾先生因為發現特拉德爾為了梅爾先生離去不但不喝采反而哭泣,就把他揍了一頓。再然後,克里克爾先生就回他的沙發,或床,或他原來呆的別的什麼玩藝上去了。

現在,就剩下我們學生自己在那裡了,我記得我們當時很茫然地面面相覷。我自己由於與剛發生的事有關而感到內疚後悔,要不是怕不時看看我的斯梯福茲會說我不講交情,我真會忍不住也哭起來;可我表示了我的痛苦後,他會很不高興的,我只好忍住。他很生特拉德爾的氣,說特拉德爾捱了揍他快活。

可憐的特拉德爾已不再把頭趴在桌上了,現在他正像平常渲洩自己時那樣做——畫了一大堆骷髏。他說他並不在意自己,梅爾先生受了不公正的對待。

「誰不公正地對待他?你這個小妞?」斯梯福茲說。

「當然是你呀。」特拉德爾答道。

「我做了什麼呀?」斯梯福茲說。

「你做了什麼?」特拉德爾反問道,「傷了他感情,弄掉了他的位置。」

「他的感情!」斯梯福茲輕蔑地重複道,「他的感情沒多久就會復原的,我可以擔保。他的感情可不像你的,特拉德爾小姐。說到他的位置——那很要緊,是不是?——難道你以為我不會寫信叫家裡給他些錢嗎,妞妞?」

我們認為斯梯福茲這麼想是高尚的。他的母親是一個很有錢的寡婦,據說無論他向她提什麼要求,她幾乎都辦到。看到特拉德爾被這麼反擊,我們都高興極了,並把斯梯福茲推崇得上了天,尤其當他居然肯告訴我們,說這麼做是為了我們,為了我們好時;他無私地這樣做,讓我們得到了極大的恩惠。

可我必須說,那天晚上我在暗中講故事時,梅爾先生的笛聲好像不止一次在我耳邊悽悽涼涼地響起;當斯梯福茲終於乏了而我也躺下時,我想象那笛子正在什麼地方如此悽楚地被吹響,我難過極了。

不久,我由於被斯梯福茲吸引而忘了梅爾先生。在新教員還沒找到之前,斯梯福茲代他的一些課,斯梯福茲連書也不用,完全是輕輕鬆鬆玩耍一樣(我覺得他什麼都記得),新教員來自一個拉丁語學校,在上任前,一天在客廳吃飯時被介紹與斯梯福茲相識。斯梯福茲對他予以很高評價。對我們說他是一塊「磚頭」。雖說我不知道這是種什麼學位,但我因此非常尊敬他;雖說他從沒像梅爾先生那樣為我——並不是說我算什麼了不起的人——費過什麼心血,我對他的高深學問從沒有過半點懷疑。

在那半年的日常生活中,只有另一件事給我留下的印象至今沒忘。為了很多理由我不能忘記它。

一天下午,我們都被整治到昏頭轉向的地步了,克里克爾先生還狠狠地向四周出擊。就在這時,屯哥進來了,用他一貫的粗嗓門叫道:「有人找科波菲爾!」

「來人是誰,把他們帶到哪間屋去。」他就這些和克里克爾先生交談了幾句;然後——照慣例,在叫到我名字時我就起立了並嚇得戰戰兢兢——我就被告之先從後面樓梯走去換件乾淨的衣,再去飯廳。我懷著我那小小年紀還從未有過的緊張執行這命令,走到客廳門口時,我突然想到或許是母親來了——在那之前,我一直想來者是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在開門之前,我縮回手,停下哭了一小會。

開始,我沒看到任何人,卻感到門後有推力。我向門後一看,吃驚地看到了皮果提先生和漢姆。他們緊貼牆站著,向我脫帽致意。我不禁大笑,不過我這樣笑更多的原因乃是看到了他們而快樂,而不只是被他們做出的樣子逗笑的。我們很親熱地握手;我笑啊,笑啊,直到我拿出小手帕來擦眼睛。

皮果提先生(我記得,在那次來訪期間,他的嘴就沒合攏過)見我那樣做便表現出十分關心,他用胳膊推推漢姆,要後者說點什麼。

「高興起來,衛少爺!」漢姆用他那種傻乎乎的方式說,「天哪,你長了好多!」

「我長了嗎?」我擦著眼睛問。我不知道我究竟為什麼哭,不過一看見老朋友我就要哭。

「長了嗎,衛少爺?他可不是長了嗎!」漢姆說。

「可不是長了!」皮果提先生說。

他倆相對大笑,這下弄得我也又笑開了。於是我們又一起大笑,一直笑到我又快哭了。

「你知道媽媽好嗎,皮果提先生?」我說。「還有我親愛的、親愛的老皮果提好嗎?」

「非常好。」皮果提先生說。

「小愛米麗呢?還有高米芝太太呢?」

「非——常好,」皮果提先生說。

大家沉默下來。為了打破沉默,皮果提先生從他口袋裡掏出兩隻特大的龍蝦,一個巨號的螃蟹,一大帆布袋的小蝦,他將這些都堆在漢姆的懷裡。

「你看,」皮果提先生說,「你和我們住在一起時,我知道你喜歡這種小小的海味,所以我們冒冒失失帶來這些。這都是那個老媽媽燒的,她燒的,就是高米芝太太燒的。不錯。」皮果提先生慢慢吞吞地說,我當時想他可能還沒準備好說別的什麼才粘住這個話題,「高米芝太太,我可以向你保證,是她煮的這一些呢。」

我表示了感謝。於是,皮果提先生看了看不好意思在傻笑的漢姆一眼,也沒幫他什麼就又說道:

「我們是,你知道,風平浪靜地乘一隻雅茅斯的帆船到格雷夫森德的。我妹妹把這個地方的地名寫給了我,並寫信給我說,如果我來格雷夫森德,一定要來找衛少爺,替她卑謙地請安,並轉告一家人都非常好。小愛米麗,你知道,我一回去她就會寫信給我妹妹,告訴她我見了你,你非常好,這樣我們做了一個兜圈子的遊戲。」

我想了想,才明白皮果提用這個比喻來指訊息將傳一個圈。於是,我很誠摯地感謝他。我還說,我相信小愛米麗也和我們當時在海灘上拾貝殼石子時相比有些變化了;說這話時,我覺得我臉都紅了。

「她要變成一個大人了,她就要變成那樣了,」皮果提先生說,「問他吧。」

他指的是漢姆。漢姆對一大袋的小蝦笑咪咪地表示此乃事實。

「她漂亮的臉蛋喲!」皮果提先生說著,他的臉也像燈一樣亮亮的了。

「她的學問喲!」漢姆說道。

「她寫的字喲!」皮果提先生說,「天哪,那字一個個黑得像玉!一個個那麼大,不管在哪你都能看清它。」

看到皮果提先生懷著那種熱情提到他寵愛的人時真讓人愉快。他彷彿又站在我面前了,他那毛乎乎的大臉上洋溢著快樂的愛心和驕傲而發光,我沒法形容這一切。他誠實的眼睛冒著火花而亮閃閃的,好像它們的深處被什麼燦爛的東西撩動著。他寬廣的胸膛因為高興而一起一伏。由於熱誠,他兩隻有力的大手握在一起,為了加重他說的,他又揮動著右臂(在我這個小人兒看來,那就像把大錘子)。

漢姆和他一樣熱誠。要不是斯梯福茲冷不丁地進了屋而使他們不好意思,我敢說他倆還會說許多關於小愛米麗的話。見我站在屋角和生人說著話,斯梯福茲本正在唱歌也不唱了,並說:「我不知道你們在這兒,小科波菲爾!」(因為一般這不是做會客室用的)於是他就從我們身旁經過往外面走。

我不能確定,當時是因為有一個斯梯福茲這樣的朋友自豪,還是迫切想解釋我如何有皮果提先生這樣的朋友,反正在他往外走時我叫住了他。天哪,過了這麼久,我還記得那麼清楚——我禮貌有加地對他說:

「不要走,斯梯福茲,對不起。這兩位是雅茅斯的船家——非常善良的好人——他們是我保姆的親戚,從格雷夫森德來看我的。」

「哦,哦!」斯梯福茲轉過身說,「很高興能見到他們。你們二位好。」

他舉止裡有種瀟灑,那是快樂優雅的舉止而不是傲慢,我仍然相信他舉止中還有種魅力。由於他的這種舉止,由於他旺盛的活力,他悅耳的聲音,他英俊的臉和好看的身材,還有他與生俱來的吸引力(我想很少人有這種吸引力),他有一種魅力,我相信;而人的天性中的弱點正是向這種魅力屈服。沒什麼人能抗拒這種魅力。所以,我看到他倆多麼高興能和他在一起,而且很快就對他敞開了心懷。

「請你一定讓她們在家裡的知道,皮果提先生,」我說,「在信上告訴她們說斯梯福茲先生對我很好,如果沒有他,我在這裡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胡說!」斯梯福茲笑著說,「千萬別告訴她們這種事。」

「如果斯梯福茲先生到了諾弗克或薩弗克,皮果提先生,」我說,「只要我在那地方,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帶他去雅茅斯看你的那所房子,只要他願意去。斯梯福茲,你決不曾看過那樣好的房子。那是用一條真正的船做的!」

「用一條船做的,真的?」斯梯福茲說,「對這樣地地道道的船家來說,那真是再好不過的房子了。」

「是這樣的,先生,是這樣的,先生,」漢姆咧嘴笑著說,「你說對了,年輕的先生。衛少爺,先生說得對,地地道道的船家!嗬嗬,他也真地地道道呀!」

皮果提先生的高興勁不下於他的侄子的,不過出于謙虛他沒這麼大叫大嚷地表示出來罷了。

「好吧,先生,」他鞠了一躬,邊笑著把領巾往懷裡掖邊說,「謝謝你,先生。謝謝你!在我們那一行裡,我是賣力乾的,先生。」

「最棒的人也不過如此了。皮果提先生,」斯梯福茲說。他已經知道他的姓了。

「我敢說,你自己也是這樣的人,先生,」皮果提搖搖頭說,「你幹得真好——好極了!謝謝你,先生,我感謝你對我們的熱情。我是個粗人,先生,可我直爽——至少,我希望我直爽,你明白。我的房子沒什麼好看的,先生,不過如果你和衛少爺一起來看它的話,那完全可以由你支配。我真是一隻臥妞,是的,」皮果提先生想說的是蝸牛,比喻他走得很慢,因為他每次說完一句話就想走,卻不知怎麼地又回來了,「不過,我巴不得你倆都好,我巴不得你倆都快樂!」

漢姆應了那句客氣話,於是我們用最熱情的方式和他們分手了。那天晚上,我差點忍不住要向斯梯福茲談起漂亮的小愛米麗,可我太不好意思去提到她的名字,也怕遭他譏笑。我記得,我很不安地把皮果提先生那句「她要變成一個大人了」想了好久,不過我最後斷定那話是沒什麼意思的。

我們乘人不注意,把那些介類,或像皮果提先生那麼謙虛地稱作「海味」的東西轉運進寢室,那天晚上大吃了一頓。可是特拉德爾沒福氣消受,他太不幸了,連和別人一樣平安吃下這頓晚飯都不成。半夜他病了——他太軟弱了——病因是螃蟹;吃下黑藥水和藍藥丸後(據父親行醫的丹普爾說那藥力足以破壞一匹馬的體力),他又捱了一頓棍子並被罰背六章希臘文聖經,因為他不肯招供。

那半年的其它日子在我記憶中是一片混沌,只記得是日復一日為我們的小命掙扎努力;夏天逝去,季節轉換,嚴寒的早晨,我們被鈴聲喚起床;夜晚,在那清冷清冷的氣息中我們就寢;晚上的教室燈光黯淡,爐火無溫,早上的教室則像一個巨大的顫抖著的機器,總是那樣依次變來變去的燉牛肉和烤牛肉,燉羊肉和烤羊肉;一塊塊的黃油麵包;捲了角的課本,開了裂的石板,淚水打溼了的抄本,挨棍子,挨界尺,剪頭髮,下雨的星期天,板油夾的布丁,還有無處不在的那髒兮兮的墨跡。

可我記得很清楚,經過一段好長的日子後,放假的日子不再是一個固定的小黑點而是一點點朝我們走近,變得越來越大。我們先計算月份,繼而計算星期,再而計算日子;我於是怕會不讓我回家。當我聽斯梯福茲說已來通知讓我回家了。我又懷上一種在動身前摔斷腿的朦朧不安。終於,放假的日子由下下個星期而下星期,又由後天而明天而今天而今晚。那天晚上,我上了雅茅斯的郵車,我回家去了。

在雅茅斯的郵車裡,我時睡時醒,並做了許多關於這一切的夢。但每次醒來,窗外的地面已不是薩倫學校的操場了,耳邊響起的也不是克里克爾先生對特拉德爾發出的聲音,而是車伕吆喝馬的聲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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