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追那個趕驢車的青年而朝格林威治進發時,說不準我有過一路跑到那兒去的念頭。如果我有過那種念頭,我也很快會就從這樣昏頭昏腦中清醒過來,因為我在肯特大路上的一排房子前停了下來。房前有個水池,池中央有個傻呼呼的大雕像,那傻瓜正在吹一個乾貝殼。我坐在那兒的門前臺階上,由於我先前的努力已使我筋疲力盡,我幾乎連為我那已失去的箱子和半幾尼而哭的氣力也沒有了。
這時,天色已黑;我坐在那兒休息時,聽到鐘敲響了十點鐘。好在那是個夏夜,天氣也很好。我喘過氣來,再不覺得嗓子眼發緊發乾了,就站起來又往前走。儘管意氣消沉,我也沒有回頭的念頭。就算在這肯特大路上下一場瑞士的大雪,我也認定我是不會想回去的。
但是我的現有資金只有三便士(我此刻仍相信我至今都弄不清我怎麼居然在星期六還能剩下這麼三個便士在口袋裡),這一現狀並不因為我繼續前行便不令我苦惱。我開始想象,在一兩天內,我的屍體在什麼圍籬下被人發現了,於是成為報紙的一條新聞。我吃力地但仍儘可能快地往前走,一直來到一個小店才停下。小店那兒寫明收購男女服裝,高價收購破布、骨頭和廚房用品。店主沒穿外衣,坐在門口吸菸;由於從低低的天花板上垂下不少上衣和長褲,店裡又只有兩隻點燃的蠟燭把這些東西幽幽照出來,我便把他那模樣想象得像一個一心要報仇雪恨的人那樣,一旦把所有的仇人都吊死,就洋洋自得了。
在最近從米考伯先生和太太那裡得到的經驗提醒了我,也許眼下有辦法救急。我走到附近一條小巷,脫下背心,疊好挾在胳臂下;然後我來到店門口。「對不起,先生,」我說,「我要把它賣個公平的價錢。」
多羅畢先生——至少,這多羅畢是這店的字號——拿起背心,把菸斗的鬥朝下靠在門柱上,領我進了店,用手指掐過燭芯後,再在櫃檯上攤開那背心打量,又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照照,並打量片刻,最後才說:
「喏,就這麼件小背心,你要賣個什麼價錢?」
「哦!先生,你最知道,」我謙讓地答道。
「可我不能既做買主又做賣主呀,」多羅畢先生說,「在這小背心上標個價吧。」
「那麼十八個便士——」我遲疑了一會示意道。
多羅畢先生把它一卷就塞還給我。「如果我為它肯出九便士,」他說道,「那我就是在對我的一家進行打劫了。」
這可不是做生意的好辦法,因為這樣做就使我這麼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不得不請多羅畢先生為了我而去打劫他的家。可我當時那麼窘迫,我就說我願意把它賣九便士,只要他願意。多羅畢先生不無怨言地給了我九便士。我向他道了再見便走出這家店,多了筆錢卻少了件背心,不過,只要我把外套扣上也就不礙事了。
的確,我當時已經很明白地預想到馬上我的外套也要被脫手,我必須趕快,好能穿件襯衣和長褲到多佛——如果我能穿著那樣的衣到達那裡,我就算幸運了。不過,我當時並不像一般所推測的那樣只在這上面轉念頭。我想當我衣袋中揣著那九便士再度上路時,除了對我前面的路程、對那麼粗暴欺凌了我的驢車青年有總體印象外,我對我的困難並沒有很迫切的感覺。
我想到一個過夜的計劃,我要馬上著手實行。這計劃就是:睡在我以前的學校後面,那裡的牆角常常堆著乾草。我想象著,離那些學生和我昔日常在裡面說書的那臥室那麼近就彷彿有了伴一樣;雖然那些學生根本不知道我來了,那臥室也不能庇護我。
我這一天已經夠辛苦了,我最後終於爬上布萊西茲的平地時,我累壞了。為了找薩倫學校,我周折了不少但總還是找到了它,也找到了牆角那個乾草堆,我在旁邊躺了下來。但在躺下之前,我先繞著牆走了一圈,抬頭看那些窗子,我看得出那窗裡都是黑黑的、靜靜的。第一次睡在頭上沒有房頂的地方時那種悽切感受,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睡眠落在我身上,就像在那天夜裡它也落在其它被宅門所拒絕、為看門犬所吠逐的流浪人身上那樣。我夢見我躺在昔日學校的床上,在臥室和同學們說著話;醒時我發現自己筆直地坐了起來,嘴裡正念著斯梯福茲的名字,茫然看著頭上閃爍的星星。我記起我在這個不該醒來的時刻正置身何處時,一種感覺逐漸向我偷偷襲來,我不禁站了起來,懷著無名恐懼而四下徘徊。但那暗淡下去的星星,還有天空中太陽將升起處露出的灰白色,都讓我安下心來;由於我的眼睛感到重重的,我就又躺下,睡著了——雖然在睡眠中我知道天氣很冷——一直睡到太陽溫暖的光線和薩倫學校的起床鈴把我喚醒。如果我可以指望斯梯福茲還在那裡,我一定躲在附近什麼地方,等他單獨出來;可我知道他肯定早就離開那裡了。也許,特拉德爾還在那裡,但這很難說;何況我對他的謹慎和好運氣也談不上很相信(雖說我對他的好脾性很信得過)。而去把我的事告訴他。於是,在克里克爾先生的學生們起身前,我偷偷離開了學校院牆,又走上那塵土飛揚的多佛大路。我還是學生中一員時,就知道那是多佛大路了,但那時我萬沒想到人們會看見這路上的行者會是我。
與昔日在雅茅斯的星期天早晨相比,這個星期天的早晨是多麼不同啊!我一步步往前走時,在當做禮拜的時間,我聽到教堂響起鐘聲,我看到去教堂的人們,我經過一、兩個正在舉行崇拜儀式的教堂,唱詩的歌聲傳入陽光中,教堂助理或坐在廓下或坐在水松樹蔭下乘涼,他們手搭在眉頭上看到我走過,皺起了眉頭。昔日星期天早晨的寧靜和安息籠罩著一切,只是我被除外。不同之處就在這裡。我一身的塵垢和滿頭蓬蓬亂髮都使我覺得我很不體面。如果不是因為我在想象中作的那幅安靜圖畫(我在那畫中畫出坐在火爐邊哭的我那年輕美麗的母親,還畫出對她動了仁慈之心的姨奶奶),我很難相信我會有繼續走到第二天的勇氣。可那幅畫總在我前面引我走。
就在那個星期天,我在那條筆直的大路上走了二十三英里,雖說走得並不輕鬆——因為我沒吃慣那種苦。暮色落下時,我來到羅切斯特橋上,覺得雙腳疼痛而渾身無力,我就那樣吃著我買來權當晚飯的麵包。有一兩所貼有「旅客之家」的小房子使我動心,但我怕那僅有的幾個便士會花掉,更怕我已見過的或趕上的那些流浪者的兇樣,所以,除了露宿我不去找任何住處。經過重重辛勞,我來到了查坦姆,那地方在夜晚看來像是夢幻,是個由白堊、便橋和在混濁河水中那艘像諾亞方舟的帶篷無帆船組成的夢境。我總算爬上一個長著草的炮臺,臺下有條小路,還有個哨兵在那裡來回走動。我在一門炮附近躺下。雖然下面那哨兵對躺在上面的我並不比薩倫學校的學生對睡在牆外的我知道得多點什麼,但有他的腳步聲為伴令我高興。我在那兒睡得很香,直到天亮才醒。
早晨時分,我的腳不但痛還發僵,而隆隆鼓聲和軍隊的前進聲也把我嚇得迷迷糊糊,我往下面一條又窄又長的街道走去時,彷彿自己已被那軍隊從四面八方包圍住了。我覺察到如果要儲存點力氣走到終點,我那天就只能走一點點路,因此我決定把賣掉外套當作那天的主要任務。於是,我脫下外套,這也是為了學會沒有外套亦能度日;我把外套夾在胳膊下,開始巡視起各個估衣店。
那是一個賣外套的好地方,因為那裡有數不清的舊衣商人,而且,一般來說,他們都在門口等候顧客。由於他們大多數人總在他們的貨物裡掛上一或兩件有顯赫肩章的軍官上衣,我被他們那生意的闊綽氣派給嚇住了,所以我走了很久也沒把我的貨出示給任何商人看。
由於羞怯,我只好把注意力轉向那水手用品店,還有比一般衣店更加合適我的(如多羅畢先生的)那種衣店。終於,在一條齷齪的小巷一角,我找到我認為看來尚有希望的一家,緊靠著一道長滿扎人的蕁麻的圍牆,在圍牆的柵欄前有一些好像是從衣店裡氾濫流出的舊水手衣物。在一些吊床、生鏽的火槍、油布帽子以及在一些裝了那麼多種生鏽的舊鑰匙——多得足以開啟世界上所有的門——的盤子間,這些衣服漂浮著。
我戰戰兢兢走下幾級臺階,進了這家又低又小的衣店。店裡有個小窗,上面也掛滿了衣物,於是店裡不但不亮反而被弄得更昏暗。一個醜陋的老頭兒從店堂後一個髒兮兮的洞穴裡跑來抓住我頭髮時,我也並沒覺得輕鬆半分;那老頭兒的下半截臉全被麥茬般的灰色大鬍子遮住了。他的模樣真可怕,還穿了件髒兮兮的法蘭絨背心,帶著很重的酒氣。他那張床蒙著一張五顏六色綴滿補丁的床單,就塞在他剛從中爬出來的那個洞裡,洞裡也有一個小窗子,露出更多扎人的蕁麻和一頭跛驢。
「哦,你來幹什麼?」那老頭兒齜著牙,用種令人害怕的鼻音說,「哦,我的眼睛胳膊腿,你來幹什麼?哦,我的肺肝,你來幹什麼?哦,咕嚕,咕嚕!」
這一串話,尤其是最後反覆的那個沒聽說過的詞——那是從他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把我嚇得做不出回答;於是,老頭依然抓住我頭髮又說:
「哦,你來幹什麼?哦,我的眼睛胳膊腿,你來幹什麼?我的肺肝,你來幹什麼?哦,咕嚕!」他費了好大氣力,連眼睛都凸出來了,才擠出最後那個咕嚕。
「我想知道,」我顫抖著說,「你要不要買一件外套。」
「哦,讓我們看看那外套吧!」那老頭兒說道,「哦,我的心冒火了,把外套拿給我們看看呀!哦,我的眼睛胳膊腿,把外套拿出來呀!」
他說著,把他那隻鳥爪一般發著抖的手從我頭髮裡收回;然後戴上一付眼鏡,雖說那一點也不能使他發炎的眼睛增加多少光彩。
「哦,這外套要個什麼價?」那老頭兒看過後叫道,「哦,咕嚕!——外套要個什麼價?」
「半克朗,」我鎮靜下來答道。
「哦,我的肺肝,」那老頭兒叫道,「不行,我的眼睛,不行!哦,我的胳膊腿,不行!十八便士。咕嚕!」
每當他這麼叫時,他的眼睛看上去就要凸出掉下的危險;他說每一句話都用同一種語調,那是像一陣風一樣先低後高最後又低下的語調,我找不出比這更貼切的比方了。
「那好吧,」我說道,併為能做完這筆交易高興,「我就要十八個便士吧。」
「哦,我的肝!」那老頭兒把外套扔到一個架子上,一面叫道。「到店門外去!哦,我的肺,到店門外去!哦,我的眼睛胳膊腿——咕嚕!——別要錢,用來換點別的吧。」
我一生裡從沒那樣——無論那以前還是那以後——驚恐過;可我低三下四哀哀告訴他,我需要錢,別的東西於我無用,不過我用不著他催,我可以去外面等著。我就來到外面,坐在一個角落的陰影處。我在那裡坐了那麼多個小時,陰影變成陽光,陽光又變成陰影,我還坐在那裡,眼巴巴等那筆錢。
我希望,現在在那一行再也不會有那樣的瘋子酒鬼了。不久,從他受到孩子們攻擊中我就得知:他在那一帶以酒鬼而著稱,並享受著把自己出賣給魔鬼的聲望。那些孩子不斷來到店門前進攻,叫喊那類故事,要他把金子拿出來:「你知道,查裡,你並不窮,你是裝窮。把你的金子拿出來吧。你把你自己賣給了魔鬼,把你換得的金子拿出來一些吧。快呀!金子就縫在褥子裡呢,查裡。把褥子拆開,讓我們拿一些吧!」這些叫聲,再加上要借刀給他拆褥子的建議,令他憤怒至極,竟使他一整天裡不斷地衝出來,而孩子們就不斷地逃竄。他有時那麼氣憤,把我當作他們一夥的而向我撲來,嘴裡說著要把我撕碎一類的話,可剛好他又記起了我是什麼人,便又鑽進了店。我從他那聲音可以斷定他又躺到床上了。他用他那颳風一樣的語調,發了瘋似地喊那道《納爾遜之死》,還在每一句前加上一個「哦!」在中間加上無數個「咕嚕!」這一切似乎還沒讓我受夠,只因為我衣衫不齊又耐心堅定地坐在店外,那些孩子把我和那「店當成一夥的,整天就朝我扔石頭,對我大施暴虐。
他用了很多辦法想誘我同意換別的什麼。他一會拿出一根釣魚竿,過一會拿出一把提琴,有一次拿出一頂尖帽,另一次又拿出一隻笛子。我沒有一點辦法地坐在那裡,對他的一切建議都予以拒絕;每次我都眼淚汪汪地求他或是還我錢,或是還我衣。終於,他開始一次付半便士地給我錢了。整整又過了兩個小時,才一點點加到一先令。
「哦,我的眼睛胳膊腿!」過了好久,他朝店門外惡狠狠地叫道,「再加兩便士,你肯走了嗎?」
「我不能,」我說:「我會餓死的。」
「哦,我的肺肝,三便士,你肯走了嗎?」
「如果我能辦到,我什麼都不要也肯走,」我說:「可我非常需要錢呀。」
「哦,咕——嚕!」真是形容不了他這麼一叫時的模樣,那時他把那老奸巨滑的老腦袋從門柱後僅露出一點點來虛我。
「四便士,你肯走了嗎?」
我是那麼軟弱又那麼疲乏,就同意了這個數。我從他爪子裡拿錢時,手都發抖了。這時已是日落時分,我又飢又渴地離開了。又花去三便士以後,我便很快恢復了,由於我當時精神好多了,我就又一瘸一拐地走了七英里。
這夜,我的床是另一堆乾草下,我在一條小河裡洗我打了泡的雙腳,再將其用清涼的樹葉儘可能包好,然後就舒舒服服睡到乾草下。第二天早晨我又出發時,發現那條路從一連串的蛇麻地和果園中穿過。那正是果園被熟透的蘋果染紅的季節,有幾處蛇麻地裡已有工人開始幹活了。我覺著這一切真太美了,於是我把一長排一長排被綠葉纏繞的稈兒想象成可愛的夥伴,並決定這一夜就睡在蛇麻中間。
那一天碰到的那些流浪漢比平常還要壞,使我至今還感到害怕。他們中有些長相極惡的歹徒,在我走過時緊緊盯住我,或停下來叫我走回去和他們說話。我跑開時,他們就用石頭朝我扔來。我記得有個年輕的傢伙——從他帶的工具袋和炭爐,我判斷他是個補鍋匠——他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對我死死地盯著,然後用那麼大的嗓門吆喝我回去,以至我停了下來往四處看。
「叫你來,你就來,」那補鍋匠說,「要不我會把你那個小個頭撕開!」
我想回頭是上策。我走近他們,想用一臉笑意來安撫那鍋匠,這時我也發現那女人的一隻眼睛又青又腫。
「你去哪?」補鍋匠抓住我襯衣的前襟說。
「我要去多佛,」我說。
「你從哪來的?」補鍋匠問道,抓著我襯衣的手一擰,把我抓得更緊了。
「我從倫敦來,」我說。
「你是幹什麼的?」補鍋匠問道,「你是個小扒手吧?」
「不——是——的,」我說。
「不是的?說實話!如果你想騙我,」補鍋匠說,「我要把你的腦漿都打出來。」
他用那隻空著的手比劃了一下,又把我從頭到腳打量開了。
「你有買得了一品託啤酒的錢嗎?」補鍋匠說,「如果你有就拿來,別讓我動手!」
要不是和那女人的眼光相遇,看見她輕輕搖頭並做出「不」字的口形,我準會拿出來了。
「我很窮,」我強笑著說,「沒一個子了。」
「啊哈,什麼意思?」補鍋匠說著很冷酷地看著我,我都生怕他已經看到我口袋裡的錢了。
「先生。」我結結巴巴地說。
「你戴我弟弟的絲圍巾,」補鍋匠說,「這是什麼意思?拿來!」他說著就把我的圍巾從我脖子上取下並扔給那女人。
那女人大聲笑了起來,好像她以為這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她把圍巾扔還給我,像先前那樣輕輕點了下頭,做了個「走」的口形。我還沒來得及走開,補鍋匠就把那圍巾從我手裡奪走,胡亂往他自己脖子上一繞,把我像片羽毛一樣就給推開了。然後,他罵罵咧咧地轉向那女人,把她一下打倒在地。我看到她往後跌倒在硬硬的路上,躺在那兒。她的帽子跌落了,頭髮在灰塵中變成了白色。我永遠忘不了那場景。我走遠後再回頭看,只見她坐在人行道上——那是路邊的一道堤——用披肩一角擦去臉上的血,而他卻往前走了,那場面我永遠也忘不了。
這一次的險遇使我很怕,以至從此見到這種人走來,我就後退到一個可以躲的地方,在那裡待著,直到他們走遠得我看不見他們了才出來。這種事卻常常發生,於是我的旅行也就大為拖宕了。但就在這困難中,也和在途中其它一切困難面前一樣,我似乎一直得到那幅有我母親的畫面的圖畫支援和領引,在那圖中,母親是我未出生前正當韶華年歲的母親。這幅圖畫從來就沒離開過我心中。我躺在蛇麻中過夜時,它在那裡,早上我趕路時,它與我同行;它一直在我前面走。從那以後,它在我心中總和彷彿在暑日烈焰下昏昏瞌睡的那陽光燦爛的坎特伯雷大街連在一起,也和那裡的古宅、大門和那有無數白嘴鴉繞頂飛翔的莊嚴灰色的教堂連在一起。我終於來到多佛附近那荒涼又寬闊的荒原時,又是那幅圖畫用希望減輕了這景象的淒涼。我逃走的那五天裡,我還未到達我旅行的最重要目的地前,我還未實實在在走進那市鎮之前,那幅圖畫都不曾離開我過。可是說來也怪,我腳蹬破鞋,勉強支著那受夠了風吹日曬而衣衫襤褸的身子站在我企盼已久的地方,這時,那幅圖畫就如夢如幻一樣消逝了,我又陷入孤苦伶仃的沮喪中。
我先在船伕中詢問我姨奶奶的訊息,得到的回答各式各樣。一人說她住在南福爾蘭燈塔裡,結果把鬍子給燒光了。一人說她被綁在港口外的大浮標上,只有在兩個潮汐之間的那段時間才能為人看見。第三個人說她被關進了麥斯通監獄,罪名是偷小孩。第四個人說有人看到她在上一次大風時騎在一把掃帚上,一直往加萊1飛去了。我又去向馬車伕們打聽,他們也是那樣開玩笑而不正經。最後,我向店鋪主人們打聽,他們不喜歡我的樣子,一般都不聽我說些什麼就說他們可沒什麼東西能打發我。我這時覺得這是我逃走後最悲傷最困難的時刻了。我已花完了所有的錢,也再無它物可以典賣;我餓,我渴,我累;我似乎和在倫敦那樣遠離我的目的地。
那天上午就這麼在打聽探訪中過去了,我坐在市場附近的街角一家空店鋪的臺階上,正在考慮到先前提過的那些地方去——時,一個趕車經過的車伕掉下了一塊蓋馬布。我把那東西送給他時,他那一臉的和氣使我有勇氣問他:能否告訴我特洛伍德小姐住在什麼地方。這問題我問了太多次了,這次我都幾乎沒法開口了——
1加萊是法國地名,與英國隔英吉利海峽相望。(譯者注)
「特洛伍德,」他說道,「讓我想想。我也知道這個姓。老太婆嗎?」
「是的,」我說道,「沒錯。」
「腰挺得板直的?」他挺起身子說。
「是的,」我說道,「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帶著一個口袋?」他說,「一個很大的口袋——脾氣孤怪,對人很嚴的?」
當我承認這描述無疑很正確時,我的心沉了下去。
「喏,那我告訴你吧,」他說道,「你走到那兒時,」他用鞭子指點那些山坡,「就一直往右走,走到向海的一些房子時,我想你就能打聽到她了。我認為她什麼也不會給你的。喏,這一便士是給你的。」
我好生感激地收下那賞金,用來買了塊麵包。我邊吃,邊朝那朋友指的方向走,走了好久,還沒走到他說的那些房子前。終於,我看到前面有些房子了;走到那兒,我就進了家小店,那是我們家鄉常稱作雜貨店的那種小店。我進店後請人們告訴我特洛伍德小姐住在什麼地方。我是對櫃檯後的一個男子說這話的,當時他正在給一個年輕女子秤米;可那女子以為我問她,就轉過身來。
「我的東家嗎?」她說,「你要找她幹什麼,小傢伙。」
「我想,」我答道,「和她談談,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