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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決心走下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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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行乞,你想?」那姑娘道。

「不,」我說,「不是的。」可我馬上想到我來此地其實並非為別的目的呀,我好不惶恐,說不出話來,我覺得我的臉發燙。

我姨奶奶的女僕——從她說的話我這麼推斷——把米放進一個小籃就走出了小店;她告訴我,如果我要想知道特洛伍德小姐的住處就跟她走是了。我所想要的也不過如此;可我當時是那麼激動,我的腿在下面不住地抖。我跟著那青年女子,不久就來到一座很整潔的小房子前,那房子還有明亮亮的半圓形小窗戶,房前有一個鋪滿石子的小四方院,你也可以說是還長滿了被精心栽培而香氣四溢的鮮花的小花園。

「這就是特洛伍德小姐的家,」那青年女子說,「喏,你知道,我只能說這麼多了。」說著,她就匆匆往屋裡走,好像要把帶我來此地的干係推個乾乾淨淨。我被留在花園門前站著,悶悶地從門上方朝客廳的窗子裡張望。窗子上掛著紗簾,紗簾的中間沒扯上。透過窗欞可以看到一個弧形綠色大屏風或一把扇子,還有一張小桌和一把大椅子,我不禁想姨奶奶那時也許正好不神氣地坐在那兒呢。

我的鞋那時已處於萬般悽慘的境況了,鞋底已一片一片地掉了,鞋幫也破綻得難以被再認為是鞋了。我的帽(也被我用作睡帽)又扁又皺,就是被扔到垃圾堆上的脫了柄的破鎬和它相比也不會不好意思了。我的襯衣和長褲上沾著暑氣、露水、草屑、肯特的泥土(我在那泥上睡過覺),再加上破爛,當我站在門前時,我姨奶奶小院裡的鳥兒也受了驚嚇。從離開倫敦後,我的頭髮就沒碰過梳子和刷子。由於沒受慣風吹日曬,我的臉、脖子和手都被烤成了紫褐色。我從頭到腳都是白堊粉和沙土,就像剛從一座石灰窯裡出來一樣。就這麼一幅樣子,還對這幅樣子有強烈的自覺,我等著向我那嚴厲的姨奶奶介紹我自己,讓她接受我這樣的第一印象。

有那麼一會兒時間過去了,客廳窗子依然那麼平靜,以至我想她可能不在那裡。我抬眼看看那上面的一扇窗,只見一個頭發花白而神情愉快的男子在那,他怪怪地閉著一隻眼向我點點頭又搖搖頭,再笑笑,就走開了。

我已經夠心煩意亂了,被這意想不到的動作弄得更加心煩意亂,於是就打算走開去想想怎麼了結才好。就在這時,從房子裡走出一個女人,她帽子上又紮了條頭巾,手上帶著園藝手套,身披一條像收稅人的大圍裙那樣的大園藝口袋,手拿一把大刀。我馬上就知道她是貝西小姐了,因為她大模大樣地走出房子,和我可憐的母親常描述她當初走進我們布蘭德斯通鴉巢的花園那大模大樣完全一樣。

「走開!」貝西小姐搖搖頭說,並向空中揮動那把刀做了個砍的動作,「快走開!這裡不許男孩來!」

她走到花園的一角,彎腰去挖一棵小樹的根時,我戰戰兢兢地望著她。我勇氣喪盡,只抱著豁出去的想法了,於是我輕輕走過去,在她身邊站下,用手指碰碰她。

「對不起,小姐。」我開始說。

她吃驚地抬頭看看。

「對不起,姨奶奶。」

「呃嘿?」貝西小姐叫道,我還從沒聽過人們用這麼吃驚的口氣說話呢。

「對不起,姨奶奶。我是你的孫子。」

「哦,上帝!」我姨奶奶說著,一下坐到了花園的小徑上了。

「我是大衛-科波菲爾,從薩福克的布蘭德斯通來的——我出生的那晚,你去過那兒,見到了我親愛的媽媽。她死後,我很不快活,我被冷落,不能上學被迫去獨立謀生,幹不適合我乾的苦活。所以我跑到你這裡來。我剛動身就被人搶劫了,只好一路走來,從動身後,我就沒上床睡過覺。」說到這裡,我的自制力全喪失了;我的雙手動了動,本意是向她指明我那襤褸行狀,證實我所受的苦難,可我就一下大哭了起來,我想這場哭已憋在我心裡整整一個星期了。

我姨奶奶臉上只剩下驚詫的表情,坐在石子上兩眼瞪著我;我一開始大哭,她就連忙起身,抓住我的衣領,把我帶進了客廳。在客廳裡,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開啟一個高廚的鎖,從中取出幾個瓶子,然後把每個瓶子裡的玩藝都朝我嘴裡倒一點。我想她是想都沒想就拿出那幾個瓶子的,因為我至今肯定說我當時嚐到了茴香汁、魚醬、色拉油。由於我依然很傷心,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嗚咽,她向我投下這些滋補劑後就把我放到沙發上,在我腦袋下墊一條披肩,又把她頭上的頭巾取下墊到我腳下,以免我會把沙發套弄髒。然後,她就坐在我前面說過的綠色大扇子或屏風後,這一來我就看不見她的臉了;她每隔一分鐘就叫一聲「上帝!」,像號炮一樣。

過了一些時候,她搖鈴了。「珍妮,」我姨奶奶對進來的女傭說道,「到樓上去,替我向狄克先生問好,並說我想和他談談。」

我直挺挺地躺在沙發上(我怕稍動就會惹姨奶奶不快),珍妮見了有些吃驚,但她還是去執行命令了。姨奶奶揹著手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直到那從樓上窗子裡對我眨眼的男人笑呵呵地走進來。

「狄克先生,」姨奶奶說,「別裝傻了,因為只要你肯,沒人能比你更明白。我們都知道這點。所以,無論怎樣也別裝傻。」

那男人立刻嚴肅起來,朝我看看。我覺得他好像要懇求我千萬別提到那個窗子。

「狄克先生,」姨奶奶說道,「你聽我說起過大衛-科波菲爾嗎?好了,別裝作沒記性,因為你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大衛-科波菲爾?」狄克先生說,我覺得他是不大記得了。「大衛-科波菲爾?哦,對,當然。大衛,的確。」

「行了,」姨奶奶說,「這就是他的孩子——他的兒子。如果這孩子不像他的母親,就很像他父親了。」

「他的兒子?」狄克先生說。「大衛的兒子?千真萬確。」

「是呀,」姨奶奶繼續說道,「他已經幹了件好事呢。他跑了出來。哦,他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就決不會跑掉的。」姨奶奶堅定地搖搖頭,表現出她對那從未來到人間的女孩的性格和行為所懷的信心。

「哦!你認為她就不會跑掉?」狄克先生說。

「天哪!看看這個人哪!」我姨奶奶很不客氣地叫道,「這是什麼話呀?難道我還不知道她不會的?她一定會和她的教母兼姨奶奶住在一起,我們會彼此相親相愛。我倒想請教你,他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會從哪裡跑掉,或跑到哪裡去?」

「她不會跑的,」狄克先生說。

「那就好吧,」姨奶奶聽到這回答後也緩和下來了,「你像外科醫生的放血針一樣利快,狄克,你又怎麼能裝得木呆呆的呢?現在,你看著這兒的小大衛-科波菲爾,我問你一個問題:我把他怎麼辦好呢?」

「你把他怎麼辦?」狄克先生怯怯地撓撓頭髮說,「哦!把他怎麼辦?」

「就是,」我姨奶奶神色嚴肅地舉著手指說,「嘿!我要一個很得體適宜的建議。」

「嘿,如果我是你的話,」狄克先生一面茫然地看著我,一面仔細想道,「我一定——」他似乎因為從對我打量時得到啟發而生出他料想不到的想法,便很輕鬆地補充道,「我一定把他洗涮乾淨!」

「珍妮,」我姨奶奶感到大勝而平靜了下來——但我當時並不理解——並轉過身說,「狄克先生給我們大家指出了正確做法。燒洗澡水!」

雖然這談話令我很感興趣,但當這談話進行時,我不禁觀察我姨奶奶、狄克先生、珍妮,這樣我對那房間的通盤觀察才可算完全徹底了。

我姨奶奶個頭高高的,神色嚴厲,但並不難看。她的臉上,她的聲音裡,她的步態舉止中,都無不流露出一種剛毅,足以說明她往日在像我母親那般軟弱的人身上可產生的影響;她容貌還可算秀麗,雖然面容堅定嚴肅。我特別注意的是她有一雙十分機靈明亮的眼睛。在我認為是種包頭布(我說的是那便帽,當時那玩藝比現在更流行,帽兩邊有系在脖子上的帶子)下,她灰白的頭髮簡單樸素向兩邊分開。她著的衣是淺紫色的,很整齊乾淨,只是尺寸很緊,好像她想盡可能減少掛礙。我記得當時我認為她的衣看上去極像剪去了不必要的下襬的騎裝。她在襟前掛著一個金錶,金錶還配有鏈子和些掛飾;如果我能從其大小和式樣判斷,那表應是男子用的。她喉部有一塊約模是襯衣領口的東西,腕部露出像襯衣袖口的東西。

狄克先生正如我先說過的是氣色紅潤,頭髮灰白。關於他,除了前面所說的以外,他的頭還特別怪地垂著,但這並非因年齡才如此,他那樣垂著頭使我想到克里克爾先生的一個學生捱打後的樣子;他的灰眼睛大而凸起,並且水汪汪地亮得特別,加上他那心不在焉的神態,還有他對我姨奶奶的服從,以及聽到姨奶奶的稱讚時他那孩子樣的高興勁,這都使我懷疑他有點瘋瘋顛顛的。可是,如果他真是瘋瘋顛顛的,那他又怎麼到這裡的呢,這我可一點兒也想不通。他的穿著和別的普通男子一樣,穿著很寬鬆的灰色晨裝,白長褲;表放在褲口袋裡,錢放在上衣口袋裡。他還把錢晃得譁拉拉響,就像炫耀自己有錢一樣。

珍妮是個健美的年輕女子,很好看,大約有十九或二十歲,像是一幅整潔至極的圖畫。雖然當時我尚未作深入的觀察,但我在這裡可以把我後來得到的看法提一提,那就是:她是我姨奶奶的一串學員之一,我姨奶奶一心專教她們和男人疏遠,而她們通常都通過嫁麵包師來表示她們絕不與男人來往的決心。

那個房間就像珍妮或我姨奶奶一樣整潔。就在剛才我放下筆回憶那房間時,帶著花香的海風又吹進來了;我還又看見擦得錚亮的老式傢俱,弧形窗裡綠扇子附近我姨奶奶的那把凜然的大椅子和桌子,粗毛地毯,壺架,兩隻金絲雀,古磁器,裝滿幹玫瑰葉的酒罐,放置各種器皿的高櫥架,還有和這一切極不協調的——髒兮兮躺在沙發上打量這一切的我。

珍妮去燒洗澡水了。突然,我姨奶奶被嚇得不能動彈,好不吃力才叫了出來道:「珍妮!驢呀!」我也被她這樣子嚇住了。

一聽她這叫聲,珍妮忙衝下樓,好像這房子起了火一樣。珍妮一下蹦到房前一塊草地上,把那斗膽闖到草地上的馱著女人的兩頭驢趕跑了;我姨奶奶從屋裡衝到外面,抓住另一頭馱著一個孩子的驢的勒繩,把它拽出這片聖地,然後給那趕驢的倒楣頑婆一記耳光,因為她居然敢褻瀆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姨奶奶對那塊草地有什麼合法特權;但她自認為是有的,是否合法對她都一樣。她一生都認為讓驢從那塊聖潔的地皮上走過是犯罪,應受嚴厲懲罰。不管她在做什麼,也不管她所參加的談話對她多麼有趣,只要一頭驢子出現就會改變她的想法,使她馬上衝到那裡去。在一些秘密的地方藏著水瓶和噴壺,準備被用來噴灑來犯的小夥子們身上;門後還藏有棍棒;反擊隨時都發生,戰爭不斷進行。也許,在趕驢的少年們看來,這又刺激又有趣;也許驢中較聰明者亦明白箇中奧妙,懷著與生俱來的執拗,偏愛從那兒走過。我只知道,在洗澡水燒好現有三次警情,最後那次也最嚴重,我看到姨奶奶和一個紅頭髮的十五歲的少年交戰,在他還沒摸清頭腦前,他的紅頭髮就被我姨奶奶拽住了並被抓著向她門上撞。這些插曲使我覺得特滑稽好笑,因為當時她正用一把湯匙餵我湯(她堅信我處於十分飢餓的狀態中,開始進補只能一點點地進行),當我剛張開嘴等湯匙時,她卻把匙子放回盆裡,大叫「珍妮!驢呀!」並衝去進攻了。

洗澡實是很大的享受。我開始感到因曾睡在野地而四肢疼痛,而我又那麼疲乏虛弱,幾乎無法讓眼連續睜開五分鐘。我洗澡了後,她們——姨奶奶和珍妮——給我穿上本是狄克先生的襯衣和褲子,又用兩或三條披巾把我裹上。我像一捆什麼呢,我也說不上,但我覺得是熱哄哄的一捆。我覺得很乏,極想睡,很快就又倒到沙發上睡著了。

也許是久已在我腦中出現的幻想使我做了那麼個夢。我醒來還覺得是那麼回事——姨奶奶曾來過,向我俯下,把我的頭髮從我臉上輕輕撩開,把我的頭擺得更舒服些,然後站在那裡看著我。我耳邊似乎響過「可愛的小人」或「可憐的小人」這類話;可我醒來時,卻實實在在找不出任何證明可讓我相信那些話乃出自姨奶奶之口,她當時正坐在弧形窗前那可以轉來轉去的綠扇子後看大海呢。

我醒後不久,大家就一起吃烤雞和布丁。我坐在桌旁,有點像只被綁住翅膀的鳥一樣艱難地運動我的雙臂。不過,是姨奶奶把我給捆成這樣的,我也就對此不便有什麼抱怨了。我一直急於想知道她要把我怎麼處置,可她吃著飯,一言不發,只偶或看看坐在對面的我,並說句「天哪!」這絲毫不能使我的不安減輕半分。

桌布撤去後,擺上來的是種葡萄酒,我也喝了一杯那酒。姨奶奶又把狄克先生請來和我們坐在一起。姨奶奶請狄克先生聽我的故事,他就儘可能裝出很明白事理的模樣。在姨奶奶一連串的問題下,我的故事被引了出來。我講述時,她不住朝狄克先生看,如果他不這麼做,我想他準會睡著。每當他微笑時,我姨奶奶就皺眉頭,這下又把他的微笑給擋回去了。

「那可憐的不幸的‘吃奶娃娃’究竟被什麼迷了神智,竟要再嫁?」我說完後,姨奶奶道:「我真想不出。」

「也許她愛上她的後夫呢,」狄克先生提示道。

「愛上了!」姨奶奶重複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為什麼會這樣?」

「也許,」狄克先生思忖了一會兒又說道,「她為了享樂才這樣做。」

「享樂,的確!」姨奶奶接著說,「那個‘吃奶娃娃’把她那簡單的信賴寄託在那麼一個一定會那樣虐待她的狗雜種身上,的確是種令人吃驚的享樂。她怎麼對自己解釋呢,我真想知道!她嫁過一個丈夫了,她為那從小就一直喜歡蠟囡囡的大衛-科波菲爾送了終。她生過一個孩子——哦,在那個星期五的晚上,她生下了坐在這兒的這個孩子!有兩個吃奶娃娃了!她還要什麼呢?」

狄克先生偷偷對我搖搖頭,好像他覺得這話是無法反駁的。

「她甚至不能生一個不同的孩子,」姨奶奶說,「這孩子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呢?沒能出世。不用告訴我!」

狄克先生好像更覺得驚奇了。

「那個頭歪向一邊的小個兒醫生,」姨奶奶說,「吉力夫,管他叫什麼呢,又做了些什麼?他所能做的不過是像只知更鳥那樣——他實際上就是一隻知更鳥——對我說:‘是個男孩。’一個男孩!是呀,他們全是傻乎乎的一群人。」?

這最後一聲發自她心底的怒吼使狄克先生驚詫至極;如果我說老實話,我本人也和狄克先生一樣驚詫萬分。

「就這樣好像還不夠,她害苦這孩子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還嫌不夠,」我姨奶奶說道,「她還再嫁——嫁給一個殺人犯——或者叫做殺人犯的人1,而又害苦了這孩子!除了吃奶的毛頭,誰都能預料,他命中註定要流離失所。他還沒長大就很像該隱2。

狄克先生用力看著我,好像我就是那號人物。

「就這樣,還有那個名字像異教徒3的女人,」姨奶奶說道,「那個皮果提也跟著學樣結婚。她還沒看夠和這類事有關而生的罪過,據這孩子說,竟也跟著學樣結了婚。我惟願,」姨奶奶搖搖頭說,「她的丈夫是報上說的那種魔鬼丈夫,用鐵通條使勁抽她。」——

1默德斯通(murderstone)的前半部讀音是殺人之意,與殺人犯(murderer)相似。

2該隱乃亞當與夏娃之子,因殺死親弟,被耶和華罰以流離失所。

3邪教徒英文為pagan,與皮果提音近。

聽到老保姆受到這樣的詛咒和詆譭,我可受不了。我告訴姨奶奶她誤會了。皮果提是世界上最好、最可信賴、最忠心、最盡心、最無私的朋友和僕人;她一向最愛我;她一向非常非常地愛我母親;是她在母親臨終時前抱起了母親的頭,在她臉上我母親留下了最終的充滿感激的親吻。我想到她們倆,不禁哽咽;我還想說下面那番話時卻哭了起來。我想說的是:她的家就是我的家,她的一切也是我的,要不是因為她的地位低下而我怕會因我反帶給她麻煩,我就去她那裡投靠了——想到要說這些時,我哭了起來(像我說過的那樣),把臉伏在放在桌子上的雙手裡。

「行了,行了,」姨奶奶說,「這孩子保護那些保護他的人,也不錯——珍妮!驢呀!」

我完全相信我們會達到很好的諒解,如果不是那些背時的驢子的話;因為那時我姨奶奶已把手放在我肩上,在這樣的鼓勵下,我已想抱住她並請救她庇護了。但被這一打擾,再加受門外戰鬥的影響而使她剛才的那種溫情又沒能繼續,而且還激發我姨奶奶憤憤地對狄克先生髮表了一番演說;她說她決心求助於她的國家法律,對多佛所有驢業人士的犯罪行為予以嚴懲。她一直演說到喝茶的時候才停下。

喝過茶後,我們在窗子旁邊坐下,根據我姨奶奶那嚴峻的表情,我估計我們是警惕還會來的入侵者。我們在那兒坐著,直到暮色降臨,這時珍妮把蠟燭和雙陸棋盤放到桌上,並把百葉窗拉下。

「喏,狄克先生,」姨奶奶仍和先前一樣嚴肅地舉起食指說,「我要向你問另一個問題。看著這孩子。」

「大衛的兒子?」狄克先生揚臉認認真真又不知所措地說道。

「正是,」姨奶奶說,「現在你把他怎麼辦呢?」

「把大衛的兒子怎麼辦?」狄克先生說道。

「正是,」姨奶奶答道,「把大衛的兒子怎麼辦好。」

「哦!」狄克先生說,「是呀,把他怎麼辦——我就會讓他上床睡覺。」

「珍妮!」姨奶奶滿懷我先前提到的那種勝利感和滿意心情叫道,「狄克先生為我們大家指出正確方法了。如果床已鋪好,我們就送他去睡。」

珍妮報告說床鋪好後,我就被帶去睡覺。她們帶我時態度和藹,但有點像押解囚犯——姨奶奶走在我前面,珍妮殿後。唯一給我帶來點新希望的事是姨奶奶在樓梯上查問在那裡聞到的火味,珍妮回答說是她曾用我的舊襯衣在廚房裡引火來著。不過我臥室裡除了我穿的那堆怪模怪樣的衣物外,再沒什麼別的衣服了。她們走開時,我聽見她們在外面把門鎖了。她們留下一小節蠟燭,姨奶奶還警告地提醒我,說這節小蠟燭恰好只夠燃五分鐘。回想起這些,我覺得姨奶奶並不很瞭解我,很可能懷疑我有逃跑的習性,所以採取了預防的措施,把我妥善地保管起來。

這房間挺可愛的,在房子的最高處,俯視著大海,一輪明月正照耀在海上。我記得,做了晚禱後,蠟燭滅了,我是怎樣仍坐在那裡,看那水上的月光,就好像希望從一本發光的書裡讀到我的命運或看到我的母親帶著她的孩子,沿那熠熠閃光的路從天上走來,她看著我,還像我最後一次看到她那甜美的臉時那樣。我記得我怎樣轉過身,當我輕輕躺下,被雪白的被單擁圍時,那莊嚴的感覺又由於看到這雪白的臥具而變作感激之情和安適之感——這是多麼令人浮想連翩的感觸呀!我記得我怎樣想起我曾在夜空下露宿過的所有荒郊野地,我怎樣祈禱永遠不再失去家,也永遠不忘記沒有家的人。我還記得,我後來怎樣依稀沿著海上那撩人思緒的光輝路徑,漂入了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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