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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在很多方面都是個學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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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哦,不是!我是一個很卑賤的人。」

「我看出,我對他的手的感覺不是幻覺,因為他不時把兩手掌心相向搓來搓去,好像除了偷偷用小手帕不斷擦外,還要把它們捏幹、捏熱。

「我很知道我是世上最卑賤的人,」尤來亞-希普非常謙卑地說道,「不管別人是什麼樣的人。我母親也是一個很卑賤的人。我們住在一個卑賤的地方,科波菲爾少爺,不過也有許多可感謝的方面。我父親先前的職業很卑賤,是個教堂看墓人。」

「他現在是幹什麼的呢?」我問道。

「現在他已到天國去了,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希普說道,「不過,我們有許多方面應當心懷感激。能和威克費爾德在一起,這多麼值得感謝啊!」

我問尤來亞他和威克費爾德先生相處得是不是很久了。

「我已經跟他相處了四年了,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著在書上他讀到的那處做了個記號,然後把書合上,「自從父親去世一年後就這樣了。這,多麼值得我感謝啊!威克費爾德先生免費收我做練習生,多麼值得感謝,要不,以母親和我的卑賤身份又哪裡辦得到呢?」

「那麼當你學習期滿,你就要成一個正式的律師了,我猜?」我說。

「憑上帝保佑了,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答道。

「也許,有那麼一天你會和威克費爾德先生一起合作呢,」我想討他高興這麼說道,「那就會是威克費爾德——希普事務所,或希普——已故威克費爾德事務所了。」

「哦,不,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搖頭答道,「我太卑賤了,怎麼能這樣呢?」

他斜眼看著我,嘴咧開,雙頰上顯出了皺紋,實在像我窗外橫樑上那張雕刻的臉。他謙卑地坐在那裡。

「威克費爾德先生是一個非常卓越的人物,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如果你認識他的時間長了,我相信,你會知道他實在比我所說的要好得多呢。」

我回答說我也相信如此,可是他雖然是我姨奶奶的朋友,我認識他卻不久。

「哦,真的,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你的姨奶奶真是一個可愛的女士,科波菲爾少爺。」

他要表現熱情時,就用一種很難看的姿勢扭來扭去,這一下,就把我的注意力從對他加於我親戚的稱讚轉移到對他的喉嚨和身子上了——他像蛇那樣扭來扭去。

「一個可愛的女士,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希普說道,「我相信,她對愛妮絲小姐也非常讚美吧,科波菲爾少爺?」

我大膽地說了聲「是的」,上天寬恕我吧,其實我對此一點也不知道什麼。

「我希望你也是那樣,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不過,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是那樣的。」

「人人都會那樣。」我答道。

「哦,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希普說道,「謝謝你說這話!完全正確!就是像我這麼卑賤的人,也知道這話-非-常正確!哦,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

他激動地從凳子上扭著起身。一扭起身,就開始作回家的準備了。

「母親在等我,」他看看衣口袋裡一隻表面模糊的灰色表說道,「她會不安的;科波菲爾少爺,因為我們雖然很卑賤,但彼此都很關心。如果哪個下午你能來看我們,無論哪一天下午,在我們那卑賤的地方喝杯茶,母親一定也像我一樣感到見到你是種榮耀呢。」

我說我非常願意去。

「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把書放在一個架子上,一面說道,「我猜,科波菲爾少爺,你還要在這裡住一些時候吧?」

我說我相信:只要我在學校裡讀書,就會住在這裡。

「哦,真的!」尤來亞叫道,「我想,到頭來你也要加入這一行吧,科波菲爾少爺!」

我努力說明我沒那想法,也沒人為我做出過那樣的計劃;可是對我的宣告尤來亞只不迭地一個勁說:「哦,是的,科波菲爾少爺,我想你會的,真的!」或是:「哦,真的,科波菲爾少爺,我想你會的,肯定會的!」這類話他反來複去地說。由於要離開事務所去睡了,他就問我熄燈於我可有不便,我剛說出「沒有」,他就把燈熄了。在黑暗中他和我握手,我覺得他的手就像一條魚;然後他把臨街的門開啟一條縫,便鑽了出去,再把門關上,把我留在暗中摸索著在屋子裡走,好不困難,還被他的凳子絆著摔了一跤。我覺得那天夜裡有一半的時間都夢見了他,其原因就在此。在夢中,他開著皮果提先生的房子去搶劫,桅梢上掛了一面黑旗,旗上寫著「提德訴訟程式」,就在這面凶神惡煞的黑旗下,他把我和小愛米麗帶到西班牙海去淹死我倆。

第二天上學時,我的不安減輕一些,再過一天又減輕一些,就這樣,我一點點地擺脫了不安,不到半個月,我在新夥伴中也很自在快活了。參加他們的遊戲時,我很不靈活;和他們在學習方面相比,我也落後很多。不過,我希望適應可以使我在遊戲方面進步,努力可以使我在學習方面進步。於是,我在遊戲和學習方面都很用功,受到很多稱讚。而且,由於那麼短的時間裡我就覺得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生活變得很疏遠了,以至我幾乎不相信曾有過那樣的生活;我對眼下的生活很熟悉,好像這種生活我已過了很久了。

斯特朗博士的學校很出色,與克里克爾先生的學校之別正如善與惡之別。它嚴謹,有序,制度健全,一切都為學生的名譽和好處著想,這樣就顯然對學生是抱著信任的,除非他們自己配不上這信任;這種信任收到了奇妙的效果。我們都覺得在學校管理方面我們也有份,也負有維護它的品格和尊嚴的責任。所以沒多久,我們就覺得與學校密切相關了——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就是這樣的學生中的一個;而在我在這學校的整個期間,還從來不知道有哪個學生不是這樣的——我們懷著美好的願望學習,想為學校爭光。我們有很多時間遊戲,也享有很多自由,但我記得,那時在鎮上學生們很有口碑,很少發生因我們的儀表或舉止而玷汙了斯特朗博士和斯特朗博士之學生的名聲。

有些高年級的學生就寄宿在斯特朗博士的家裡,從他們那裡我間接聽說到關於博士經歷的一些瑣碎傳聞——比如他和我在他書房裡見到的那美麗少女結婚還不到一年,他因為愛她而娶她,而她卻分文不名,倒有一大串窮親戚(我的同學這麼說),這些窮親戚只想把博士擠出學校和家。還比如他所以總心事重重是因為他總在思考希臘文的詞根。由於我無知愚昧,我見博士散步時總盯著地面,就以為他是一個生物愛好者,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是在冥想他計劃中那本新辭典中應收的詞根。據說,酷愛數學的亞當(我們的班長)曾根據博士的計劃,並按照博士進展的速度等計算了完成這部詞典所需的時間。他認為,從博士上一次過生日(62歲生日)算起,這部詞典可在那之後的第一千六百四十九年完成。

博士本人受到全校的崇拜,如果不是那樣,校風肯定不會好;因為他是最善良的人,他心裡懷著可以讓牆上的石甕也感動的單純信念。當他在學校旁邊的院子裡走來走去時,那些在附近徘徊的烏鴉和穴鳥狡-地側目轉頭看他,好像就連它們也認為在世故方面他不如它們。如果任何一個無賴可以做到接近他那咯吱作響的鞋邊,讓他留意到一個不幸的故事中的一句話,那這無賴在以後的兩天裡就會有得福享了。這一點在學校裡實在太出名了,以至那些教員和班長只好煞費心思地把躲在牆角或窗下的無賴們趕出去,不讓他們來得及去引起博士的留心注意。有時,他搖搖擺擺徘徊時,在他身邊幾碼遠處就正發生這類事,而他竟一點也無覺察。當他走出自己的領域又無人保護他時,就成了剪毛人手下的羊了。他會把自己的裹腿解下來給別人。實際上,在我們中間流傳著一個故事,這故事是否屬實我也根本不知道,反正我這麼多年都確信它是真的,我就覺得它是真的了;這故事是說在一個冬季的寒冷日子裡,他真地就把他的裹腿給了一個女乞丐,而那女乞丐就用這裹腿包了一個好看的嬰兒,並挨家走戶地給別人看,結果在附近一帶引起一些謠傳。博士的裹腿在附近一帶就像那個教堂一樣人人都熟悉。這故事還說,只有一個人不認識那裹腿。不久以後,當這東西在一家名聲不怎麼好的小舊貨鋪前陳列時(在那兒可用這種東西換酒),好多人都看到那博士把那東西摸摸看看,只誇好呢;他好像在欣賞那東西的式樣有些新奇,並認為要比他本人的好一些。

看到博士和他那美貌年輕的太太在一起的模樣真讓人開心。他用父親樣的慈祥表示對她的愛,這種態度就足以證明他是一個大好人了。我常看到他們在結有桃子的花園裡散步。有時,我在書房或客廳裡離他們更近一些看他們。我覺得她很關心博士,也很喜歡他,雖說我從不認為她對他那部字典有什麼興趣。博士好像總在散步時把那些書中的難解部分放在衣服口袋裡,或者在帽襯裡,向她做解釋。

我常常見到斯特朗夫人,一半因為在我第一次和博士見面時她就喜歡我,從此一直對我好並關心我,一半因為她非常喜愛愛妮絲,常在我們住處周圍走動。我覺得,在她和威克費爾德先生之間有一種奇特的緊張(他似乎怕威克費爾德先生)。她晚上到這裡來時,從不讓他送她回去,而是和我一起跑開。有時,我們一起高高興興地跑著穿過教堂的院子時,根本沒想到會碰見任何人,卻常會不意和傑克-麥爾頓先生相遇,而他見到我們也總大吃一驚。

斯特朗夫人的媽媽是我非常喜歡的人。她名叫馬克蘭太太,但我們學生都總叫她老兵,這是因為她挺威風,還因為她很內行地帶領眾多親戚來討伐博士。她個頭不大,目光銳利,披掛起來時總戴一頂從不變樣的帽子,帽上飾有一些假花和兩隻被想象成在花上飛舞的假蝴蝶。我們都盲目地堅信這帽子是法國貨,只有在那個能幹的國家的工廠裡才能造出這樣的東西;不過,我倒的確知道這點:無論馬克蘭太太在哪兒,這頂帽子也就在哪。她去赴友人的聚會時;就把那帽子放進一個印度籃子裡帶著去;那兩隻假蝴蝶有種不住顫動的本領,像忙碌的蜜蜂那樣不錯過任何機會來佔博士的便宜。

一天晚上,我得到一個很好的機會觀察那位老兵——我這麼稱呼她並非有所不敬。那天晚上還因一件事而使我難忘,我等下會對此事加以敘述。那天晚上,博士家為歡送傑克-麥爾頓先生去印度舉行一個小小宴會。麥爾頓先生是以見習軍官或類似的身份去那裡的,威克費爾德先生終於把這件事辦妥了。那天恰好也是博士的生日。我們那天放假,早上把禮物送給他,還由班長代表說了話,然後我們向他歡呼,直到我們的嗓子啞了,他的眼淚也流了出來,這才告一段落。晚上,威克費爾德先生,愛妮絲,還有我,去赴他以個人名義舉辦的宴會。

傑克-麥爾頓先生比我們到得早。斯特朗夫人在我進屋時正在彈琴,她穿著白衣,戴著大紅的緞帶蝴蝶結,麥爾頓先生則俯在她上面翻樂譜。她轉過身時,我覺得她那紅白分明的臉色不像往常那麼豔麗如花,但她看上去非常非常美。

「我忘了,博士,」斯特朗夫人的媽媽說道,「忘了向你致生日賀詞——雖說你知道我的賀詞決不僅僅是賀詞。祝你長命百歲。」

「謝謝你,夫人。」博士答道。

「很長很長的命,」老兵說道,「不光是為了你,也為安妮,為傑克-麥爾頓,為許多其他的人。傑克,我覺得好像還是昨天,你還是個小傢伙,比大衛少爺還矮一個頭,在後花園的醋栗樹叢後和安妮玩娃娃家戀愛的遊戲。」

「我親愛的媽媽,」斯特朗夫人說道,「現在別提那些了。」

「安妮,不要傻了,」她的母親答道,「你現在是一個早就結過婚的老女人了,如果聽到這樣的話你還害羞,那你還要到什麼時候才會聽了不害羞呢?」

「老?」傑克-麥爾頓先生叫了起來,「安妮?是嗎?」

「是的,傑克,」老兵答道;「的的確確,一個早就結了婚的老女人。雖說年紀並不算老;你什麼時候或又有誰聽到過我說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就算老了呢?你表妹做了博士太太,所以我才那麼說她。你表妹做了博士太太,傑克,那可對你是有好處的呀。你知道了,他是一個有影響又心地好的朋友,如果你夠格的話,我敢預言,他會心地更好呢。我不擺架子。我從不怕老老實實承認,說我們家有些人需要朋友幫忙。在你表妹用影響為你弄到個朋友之前,你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出於好心,博士搖搖手,好像要把這事掩蓋過去,不讓傑克-麥爾頓先生的老底再被揭。可是,馬克蘭太太挪到博士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把扇子放在他衣袖上,又說:

「不,真的,我親愛的博士,如果我把這事說得太多,你一定要原諒我,因為我太激動了。我把這叫做是我的偏執狂症,這話題是我最喜歡說到的。你是我們的福星,你是上天給我們的恩賜,你知道的。」

「何足掛齒,何足掛齒。」博士說道。

「不,不,我請求你原諒,」老兵接著說道,「除了我們親愛的忠實朋友威克費爾德先生,這裡再沒有別人,我不許人來攔我。我要開始維護我身為岳母的特權,如果你再這樣,我可要罵你了。我是很誠實坦白的。我現在要說的是當初你向安妮求婚而使我嚇了一跳時說的話——你還記得我那受嚇的樣子嗎?——那求婚行為本身並沒有什麼怪異的地方——那麼說太可笑了!——可是,因為你認識他那可憐的父親,她才六個月大時你就認識了她,我也就從沒往那方面想過,怎麼也沒想到你會是求婚的人——就是這樣,你知道的。

「是呀,是呀,」博士和顏悅色地說,「別放在心上。」

「可我偏要放在心上,」老兵把扇子放到博士的嘴上說道,「我把這非常放在心上。我來回憶這些,如果我錯了就請糾正我。是啊!我就和安妮談這事,告訴她發生了什麼。我說,‘親愛的,斯特朗博士已正式向你求婚了。’我帶了一點強迫的意思嗎?沒有。我說,‘喏,安妮,你現在要對我說實話;你還沒愛上什麼人吧?’‘媽媽’,她哭著說,‘我還很年輕呢。’‘那,我親愛的,’,我說,‘斯特朗博士情緒很激動,我們應該給他個答覆,不能讓他像現在這麼心緒不寧啊。’‘媽媽’,安妮還是哭著說,‘沒有我,他就會不快活嗎?如果是這樣,我想我就答應他吧,因為我那麼尊敬他,敬佩他。’於是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這時,直到這時,我才對安妮說,‘安妮,斯特朗博士不僅要成為你的夫君,還要代表你的亡父,他將成為我們一家之主的象徵,代表我們家的精神和物質,我可以說是代表我們家的一切財產;一句話,他將成為我們家得到的恩賜。’那時我用了這個詞,今天我又用過這個詞。如果我還有一點長處,那就是始終如一。」

在這篇演說發表之際,那做女兒的眼盯著地面坐在那裡,一聲不響,一動不動;那位表兄也站在她身邊盯著地面。做女兒的用發顫的聲音很輕地問道:

「媽媽,我希望你講完了吧?」

「沒有,我親愛的安妮,」老兵答道,「我還沒說完呢。既然你問我,我親愛的,我就回答說,我-還-沒。我要說,你對你的家實在有點不近人情;對你說是沒用的,我的意思是要對你的丈夫說,喏,我親愛的博士,看看你那可愛的太太吧。」

博士天真仁慈地微笑著,和藹地把臉轉向她,這時她的頭垂得更低了。我看到威克費爾德先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有天,我無意間對那小淘氣說,」她母親開玩笑似地對她搖搖頭和扇子說道,「她可以向你提出一個家庭的問題——我的確認為那問題應當提出——可她卻說提出來就是求援、就因為你心地太好,每次她要求什麼都能得到滿足,她就不肯提出。」

「安妮,我親愛的,」博士說,「那就不對了。那等於奪去我的一種快樂呀。」

「我對她幾乎也這麼說的!」她母親大聲說,「喏,真的,下一回,我知道她本可對你說卻為了這個而不肯對你說時,我親愛的博士,我真會親口對你說呢。」

「如果你肯,我就很高興了。」博士說道。

「我能那樣做嗎?」

「當然。」

「哈,那我一定那樣做!」老兵說,「一言為定了。」目的已達到(我猜想),她就用扇子把博士的手輕輕拍了幾下(在這之前先吻了扇子),然後又得意洋洋地回到她先前的座位上去了。

又進來一些客人,其中有兩位教員和亞當,話題變得廣泛起來,自然也就轉向了傑克-麥爾頓先生,他的旅行,他要去的國家,他的各種計劃和希望。就在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後,他要坐馬車去格雷夫森德,他要乘的船就泊在那裡,他要去——除非他請假回來或因病而回——我也不知多少年呢。我記得,當時大家都一致認為印度是一個被人誤傳了的國家,它除了有一或兩隻老虎和天氣暖和時有點點熱之外,並沒什麼叫人不滿意之處。至於我本人,則將傑克-麥爾頓先生看作現代的辛德巴德(他是《天方夜譚》那個了不起的探險家),把他想象一切東方君主國王的親密朋友,這些君主國王都坐在華蓋下吸著彎彎曲曲的金煙管——如果這些煙管拉直會足有一英里長呢。

據我所知,斯特朗夫人歌唱得非常出色,我常聽到她獨自一人唱。可是那天晚上不知是她怕在別人面前唱還是嗓子突然不對勁,反正她怎麼也唱不了。有一次,她努力試著和她的表哥麥爾頓一起唱,可一開始就唱不出。後來,她又試著獨唱,雖說開始還唱得很好,可突然又聲音啞了,非常難堪地把頭低垂在琴鍵上。博士說她神經衰弱;為了讓她高興起來,博士建議玩羅圈牌,而他對這種遊戲的瞭解和他對於吹喇叭這事的瞭解一樣深。我看到老兵立刻把他置於她的監管下,要他和她合夥;而合作的第一步是指示博士把口袋裡所有的錢都交給她。

我們玩得很開心,博士雖然連連出錯也沒減少我們的快活。儘管那對蝴蝶密切監督,博士仍犯了無數錯誤,使得那對蝴蝶好不氣憤。斯特朗夫人不肯玩,說是覺得不太舒服,她的表兄也以要收拾行李為藉口告退了。可他收拾完行李後又回來了,他們就一起坐在沙發上談話。她不時過來看看博士手裡的牌,告訴他該怎麼出。她俯在他肩頭時,臉色蒼白;她指點牌時,我覺得她手指發顫;可是博士因為被她關心而開心極了,就算她手指真的發顫,他也不會留心到的。

吃晚飯,我們都沒先前那麼高興了。每個人似乎都覺得像那樣離別是很令人難堪的。離別的時刻越近就令人難堪。傑克-麥爾頓先生想擺顯擺顯口才,卻因為心緒不寧而反弄巧成拙。我覺得那老兵也沒能改善現狀,她一個勁回憶傑克-麥爾頓早年的事。

不過,我可以肯定地說那個自認為讓大家都快活了的博士很開心,他確信我們都快活得不能再快活了。

「安妮,我親愛的」,他一面看著表,一面把杯子添滿,並說道,「你表兄傑克動身的時刻到了,我們不應再挽留他,因為時間和潮汐——和這次旅行都有關的兩件事——不等任何人。傑克-麥爾頓先生,你前面是漫長的航程,還有一個陌生的國家;不過很多人都體驗過這兩種事,還有許多也將要體驗它們。你將要遇到的風已把成千上萬人吹送到幸運的地方,也把成千上萬的平安吹送歸家。」

「親眼看到一個還是他在孩子時就認識了他的好小夥子,」馬克蘭太太說道,「要去世界的那一頭,把他的相識們都甩在身後,也不知前面有什麼在等他,這實在太讓人傷心動情了——不管怎麼說都讓人傷心動情。一個這樣作出犧牲的小夥子,」她朝博士看著說,「真是值得對他不斷支援和愛護呀。」

「時間將和你一起飛快向前,傑克-麥爾頓先生,」博士接著說,「也和我們大家一起飛快向前。我們中或許有些人,按天道常理,不能指望能在你回來時歡迎你。希望能到時候歡迎你,那當然幾乎是再好不過了,對我來說就如此。我不會用好意的告誡來煩你。你眼前就有一個好榜樣,那就是你的表妹安妮。儘可能摹仿她那種德行吧。」

馬克蘭太太一面為自己-扇,一面搖頭。

「再見了,傑克先生,」博士站起來說道,我們也就都站了起來,「在旅途上一個順利航行,在國外一番繁榮事業,在將來一次快樂還鄉!」

我們都乾了杯,都和傑克-麥爾頓先生握手;那之後,他匆匆和在場的女士告別,又匆匆走到門口。他上了馬車後,我們這些學生又向他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就為了發出這歡呼,這些學生早就集合在草地上了。為了要趕過去加入這個隊伍,我曾離開動的馬車很近。在一片喧鬧和一陣灰塵中,當車咕隆隆開過時,我看到傑克-麥爾頓先生表情激動,手拿一個紅色的東西,這給我留下了一個很深的印象。

同學們又為博士發出歡呼,繼而又為博士夫人發出歡呼,然後就散開了。於是,我回到屋裡,發現客人們都圍著博士站在那裡,議論傑克-麥爾頓先生怎麼離開,怎麼忍受,有什麼感覺,還有其它等等。在議論進行中,馬克蘭太太叫道:

「安妮在哪兒呢?」

安妮不在那裡,他們叫她,沒聽到她回答。人們一下湧出屋去找她,竟發現她就躺在走廊的地板上。大家先是恐慌,後來發現她處於昏厥狀態中,便用常見的急救方法來使她逐漸清醒。博士把她的頭託在膝蓋上,用手分開她的捲髮,向周圍看看說道:

「可憐的安妮!她很忠誠,很心軟!和她昔日的夥伴和朋友,也就是她喜歡的表兄分開才使她成了這樣。啊!可憐啊!

我真難過!」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何地,發現我們站在她周圍,就扶著人站了起來,把臉轉過去,倚在博士肩上(也許是想把臉藏起來,我不能肯定究竟是為什麼)。我們走進起居室,把她和她的母親留下;可她說自早上起到現在她感到最好,她願意和我們在一起。於是,他們把她扶進來,讓她坐到一張沙發上。我覺得她看上去很蒼白軟弱。

「安妮,我親愛的,」她母親為她整理著衣服說道,「看到這裡了吧!你丟了一條緞帶。誰願去找一條緞帶,一條紅色緞帶打的結子?」

那是她戴在胸前的那隻。我們都去找——我也到處認真找——但沒人找到它。

「你記得你在哪裡丟的嗎,安妮?」她母親說。

她回答說她認為剛才還在的,不過不值得去找。我很奇怪,她說這話時怎麼臉那麼白,一點紅色也沒有。

可是大家又去找,仍然沒找著。她懇求大家不要再找了,可大家還是忙做一團地找,直到她完全清醒,客人才不找了而告辭。

我們很慢很慢地走回家,威克費爾德先生,愛妮絲,和我——愛妮絲和我讚賞月光,威克費爾德先生卻幾乎一直盯著地面。我們終於走到自己的門前時,愛妮絲髮現她把小手袋忘在博士家了。總想為她做點事,我就連忙往回跑去找。

我走進放著那小手袋的餐廳,那裡沒人也沒點燈。通向博士書房的門開著,書房裡亮著燈,我便走去,想說明我來幹什麼並取支蠟燭。

博士坐在火爐邊的安樂椅上,他那年輕的太太就坐在他腳前的凳子上。博士溫和地微笑著,高聲讀那部沒完沒了的字典文稿中對某一學說加以闡述或解釋的一部分,她則抬頭看著他。不過,我從沒看過那樣的臉,它的樣子那麼美麗,它的顏色那麼灰白,它的神情那麼專一,它帶著那麼一種如夢如幻的巨大恐懼,好像懼怕一種我不知道的什麼東西。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的褐色頭髮分成兩大束披在肩上,還落在那因為失去了緞帶而散亂的白衣裙上。雖說我對她那神情記得很清楚,但我不能說明它表現出的是什麼意義。就是現在再次出現在更老練於判斷的我之前,我還是不能說明它表現的是什麼意義。懺悔,愧恨,羞慚,驕傲,熱愛,忠誠,我在那上面都看到了;在這種種中,我仍看到對於我不知究竟的某種東西的深深恐懼。

我走進去的響動,還有我說我要做什麼的說話聲,把她驚動了,也驚動了博士。當我把桌上拿走的蠟燭送回時,他正像慈父那樣拍著她的頭,說他自己是隻殘忍的蜂王竟這麼任她慫恿著一個勁讀,他實在早該讓她去睡了。

可她急切地懇請他讓她留下——讓她在那天晚上能的確感受到(我聽到的低聲的隻言片語大意如此)他對她的信任。我離開那兒走到門口時,她看了我一眼就又轉向他。這時,我看到她把雙手交叉放在他膝蓋上,還是那樣仰臉看著他,還是那樣的表情,他又開始讀手稿時,她的表情才平靜了點。

這一幕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久很久以後我都還記得;有機會時我還會再予以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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