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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愛米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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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多麼欣喜若狂,她怎麼對我又笑又哭;她顯示出怎樣的驕傲、快樂和悲傷(因為不能再把儼然是她的驕傲和快樂的我抱在懷中了);我不忍再細說。我不必擔心當時自己太年少而不能回應她的激情。我相信,那天早上是我平生——

對她也如此——最恣意歡笑和流淚的一次。

「巴吉斯一定會很高興的,」皮果提用圍裙擦著眼淚說,「這比好幾大包膏藥還要對他有好處些。我可以去告訴他說你來了嗎?你要不要上去看他呢,我親愛的?」

當然我要去的。可是皮果提走出門可不如她說的那麼容易,因為每次她走到門口回頭看我時,就又扶著我的肩笑一陣又哭一陣。後來,為了使解決這問題變得容易些,我就和她一起上樓;在外面我等了一分鐘,讓她先去通知巴吉斯先生,然後我才出現在那位病人面前。

他十分熱誠地接待我。由於他痛得太厲害,他不能和我握手,就請我握握他睡帽頂上的帽纓,我很誠心誠意地照辦了。我坐到床邊時,他說他好像又在布蘭德斯通大道上為我趕車一樣而感到許多好處。他躺在床上,臉朝上,全身被被子捂住似乎只剩下那張臉了——像傳說中的天使一樣——那是我見過的最奇特的一種畫面。

「我在車上寫下的那名字是什麼呀,先生?」巴吉斯先生因為患痛風而慢慢地微笑著說。

「啊!」巴吉斯先生,關於那個問題,我們曾進行過一些認真交談呢,對不對?」

「我願意了很久吧,先生?」

「很久。」我說道。

「我一點也不後悔,」巴吉斯先生說道,「有一次,你告訴我,說她會做各種果餅、點心和各種飯菜,你還記得嗎?」

「是啊,我記得很清楚,」我答道。

「那就像蔓青一樣真實,」巴吉斯先生說道,「那就像,」巴吉斯先生點點睡帽(那是他表示加重語氣的唯一工具)說道,「像稅捐一樣真實。沒有比這更真實的了。」

巴吉斯先生把目光轉向我,好像要我同意他在床上思考的這一結論;我表示了同意。

「沒有比這更真實的了,」巴吉斯先生重複道,「我這麼一個窮的人躺在床上想出了這點。我是個很窮的人哪,先生。」

「聽了這話,我很難過,巴吉斯先生。」

「一個很窮的人,我真的是的。」巴吉斯先生說道。

說到這裡,他的右手慢慢地、無力地從被子下伸出,盲目地摸來摸去,直到摸到稀稀鬆松系在床邊的一根棍兒。他用這棍撥來撥去,臉上顯得極為焦慮不安。巴吉斯先生撥到一隻箱子(我只能看到箱子的一端)。這時他表情才平靜了。

「舊衣服呢。」巴吉斯先生說道。

「哦!」我說道。

「我巴不得這全是錢呢,先生,」巴吉斯先生說道。

「我也巴不得,的確。」我說道。

「可這-不-是。」巴吉斯先生眼睛儘可能睜大了說道。

我表示我完全相信,巴吉斯先生更溫和地把目光轉向他太太說道:

「她,克-皮-巴吉斯,是最能幹、最好的女人。任何人能對克-皮-巴吉斯給予的稱許,她都配得上,而且還不止哪!我親愛的,你今天準備一頓晚飯,招待客人,弄點好吃好喝的,好不好?」

要不是看到坐在床對側的皮果提使勁表示希望我不推辭,我真要反對這種客套的禮節了。我就沒說什麼。

「我身邊的什麼地方有點點錢,我親愛的,」巴吉斯先生說道,「可我有些累了。如果你和大衛先生能先出去一會,讓我睡一小會,我醒後就設法找出那錢來。」

按照他的要求,我們離開了臥室。走到房門外,皮果提告訴我說巴吉斯先生比從前更「小氣」了,每次要從他的儲蓄中拿一個小錢都要用這個小計。他一個人爬下床,從那個倒楣的箱子裡取錢時,受的苦真是聞所未聞呀。其實,我們聽到他發出壓低了的卻痛楚無比的呻吟。因為玩這套把戲他全身每個關節都牽動了。皮果提的兩眼充滿對他的同情,但她仍說他這番厚道的動機於他有益,所以最好別去阻攔他。他就這麼呻吟著,直到他忍受著殉道者所受的那痛楚折磨(我相信是這樣的)又爬上床,這才算告結束。然後,他叫我們進去,裝出剛睡著了一會而恢復了精神,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幾尼。由於曾那樣巧妙地騙過了我們,又使那箱子的機密無半點洩露,他那痛楚也似乎可以完完全全得以抵償了。

我告訴皮果提說斯梯福茲也來了,不久、他果然到了。我相信,對皮果提來說,他是我的朋友還是她本人的恩人,這都沒什麼區別,她都滿心感激至極地接待他。他那隨和活潑的好性格,他那和藹近人的舉動,他那英俊秀氣的面容,他那和各種人都能周旋的天份,還有他有興致時能投各人所好的本頌,使她五分鐘內就完全被征服了。僅僅是他對我的態度就可以征服她了。不過,由於上述種種理由的綜合,我的的確確相信,那天晚上在他離開前,她對他實在是懷著崇拜之心呢。

他和我都留在那裡吃晚飯——如果我說是願意,那這還遠遠不能表達出他那種高興勁呢。他像太陽和空氣那樣進了巴吉斯的臥室,他好像是有益於健康的好天氣那樣使那間屋明亮起來,爽氣起來。在他的一舉一動裡都看不出張揚,顯不出費勁,也沒有矜持;可舉手投足間都帶著那難以形容的輕鬆,總是令人感到恰到好處又必須這樣才對。那風度高雅自然,令人耳目一新,至今我想起來還覺得感動呢。

我們在那間小客廳裡有說有笑。書桌上,仍放著那本我讀過一次就再沒翻動的《殉道者列傳》,現在我又把那些令人恐怖的圖面一頁頁翻開,想重溫當年看它們時的感覺,卻做不到了。皮果提談到她稱為我臥室的地方,談到留我過夜的準備,也談到她希望我在她家住下。我便朝斯梯福茲看看,心中一陣猶疑,哪知他已領悟了。

「當然,」他說道,「我們在此地逗留期間,你睡在這裡,我睡在旅店裡。」

「不過帶你到了這裡,」我馬上說道,「又和你分開,似乎不夠朋友,斯梯福茲。」

「哈,老實說,你原來是屬於什麼地方的!」他說道,「和那相比,‘似乎’又算什麼呢?」

他一直那麼讓人喜歡,直到八點我們去皮果提先生的舊船時都那樣。事實上,他始終那麼討人喜歡;我當時就那麼想,現在也對此堅信不疑——由於他意識到自己在與人交往中能成功地討人喜歡,這激發他產生了體貼人的願望。儘管這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的確他更討人喜歡了。如果當時有什麼人對我說這只是一種高明的戲法,他只是懷著輕浮的好勝心為了一時消遣而演著戲一樣,憑了一時心血來潮,想賺取他人好感,而這好感於他看來毫無價值;如果真有人那天晚上這麼對我說,我不知道我聽到後會要怎麼發洩心頭憤慨呢!

我懷著那種有增無減(如果還可能再增的話)的忠誠感和友情和他一起在黑暗中走在冰冷冷的沙地上,來到那條舊船。環繞我身旁的風嘆息著,比我第一次造訪皮果提先生家時的那晚還嘆息嗚咽得傷心。

「這地方真荒涼呀,斯梯福茲,是不是?」

「在黑暗中真夠淒涼的,」他說道,「大海像是要吞沒我們一樣地呼嘯。就是那條船嗎,我看見那兒有一線燈光呢?」

「就是那條船。」我說道。

「今天早晨我看見的就是它,」他接著說道,「我相信我是出於直覺而徑向它走去了。」

接近燈光時,我們不再說話,輕輕地朝門那兒走去。我把手放在門閂上,低聲叫斯梯福茲靠近我,然後走了進去。

在外邊時已聽見一片嘈雜聲,一走進去,又聽到一陣鼓掌聲。我驚奇的是,那後一種聲音乃發自一向就鬱鬱寡歡的高米芝太太。不過,高米芝太太並不是那裡唯一興奮異常的人。皮果提先生一臉歡喜,使勁大笑著張開粗壯的雙臂,好像等著小愛米麗投進他懷中;漢姆一臉讚美的神氣中還混雜著欣喜以及和他那笨拙的身體相稱的羞怯,他握著小愛米麗的手,好像要把她交給皮果提先生;小愛米麗本人又羞又怕,卻因為皮果提先生高興而高興(她高興的眼神說明了這點),她正要從漢姆身邊撲進皮果提先生懷中時,因我們走進去而停了下來(因為她第一個看見我們)。我們從那又黑又冷的夜幕中走進這又明亮又暖和的屋裡時,第一次看到他們就是這樣;在暗處的高米芝太太像瘋了似地一個勁鼓掌。

我們一進去,那幅畫面就一下消失了,簡直令人懷疑它是否存在過。我站在那驚慌失措的一大家人中間,與皮果提先生四目相視,向他伸出了我的手,這時,漢姆大聲叫道:

「衛少爺啊!衛少爺啊!」

我們大家立刻握手,相互問好,彼此說多麼高興能見面,七嘴八舌說開了。皮果提先生見了我們兩人好不得意,好不開心,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也不知做什麼好,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和我握手,然後又和斯梯福茲握手,然後把他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揉得更亂,然後那麼高興和得意地大笑。看見他真是讓人開心呀!

「喂,你們兩位先生——兩位已成人的先生——來到這裡了,我相信,這是我一生從沒有過的事呢!愛米麗,我親愛的,到這兒來!到這兒來,我的小精靈!這是衛少爺的朋友,我親愛的,這就是你過去聽說過的那位先生,愛米麗。在你舅舅這一生最最快活的晚上——讓別的夜晚都見鬼去吧——

他和衛少爺來看你了!」

一口氣發表了這篇演說後,皮果提先生又滿懷熱情和快樂,歡天喜地地用他兩隻大手捧住他外甥女的臉親了十多次,然後又滿懷得意和慈愛地把她的臉靠在他那寬闊的胸膛上拍撫,他這麼做時就像他是一個女人似的。然後他放開她;她跑進以前我當過臥室用的小房間後,他把我們依次看來看去。

他當時因為高興竟覺得熱得透不過氣來。

「如果你們兩位先生——現在成人了的先生,還是這麼好的先生——」皮果提先生說道。

「他們是這樣的,他們是這樣的!」漢姆叫道,「說得好!他們是這樣的。衛少爺兄弟——成人的先生們——他們是這樣的!」

「如果你們兩位先生,長大成人的先生們,」皮果提先生說道,「聽了這事的原委,還不肯原諒我的心情,我一定請你們饒恕了。愛米麗,我親愛的!——她知道我就要宣佈了,」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那陣歡喜了,「所以她逃走了。能不能請你現在去找下她,大姐?」

高米芝太太點點頭就出去了。

「如果,」皮果提先生坐在火爐旁邊說道,「我一生最快活的夜晚不是這一晚,我就是一隻蛤蜊,而且是隻煮過的蛤蜊——我沒法說得更明白了。這個小愛米麗,先生,」他小聲對斯梯福茲說道,「就是你剛才在這兒見到的臉紅的那一位——」

斯梯福茲只點了點頭,但他的神情是那樣關切,那樣顯示出能充分理解的討人喜歡,使得皮果提先生覺得他已經用語言來回答了。

「當然,」皮果提先生說道,「那就是她,她就是那樣的。

謝謝你先生。」

漢姆向我點了幾下頭,好像他也要說這種話。

「我們這個小愛米麗,」皮果提先生說道,「一直就住在我們家裡,我相信——我是個大老粗,可我一直這麼相信——這個眼睛水汪汪的小人兒是世上-唯-一的。她不是我的孩子,我從來沒有孩子;可我愛她,愛得不能再愛。你明白了!我愛得不能再愛了!」

「我很明白了。」斯梯福茲說道。

「我知道你明白,先生,」皮果提先生說道,「再次謝謝你。衛少爺能記得她過去的樣子,你願怎麼想她過去的樣子就可以怎麼想;不過,你們都不很清楚,在我這對她無比憐愛的心裡,她過去、現在、將來是什麼樣的。我這人很粗,先生,」皮果提先生說道,「我粗魯得像頭海豬;可是,我相信,除非是一個女人,沒人能知道在我眼中的小愛米麗是什麼樣子。這裡沒外人,」他聲音放低了點,「-那-個女人也不是高米芝太太,雖然高米芝太太的好處說不盡。」

作為為他要說的話做的進一步準備,皮果提先生用雙手把頭髮撓亂,然後一隻手放到一隻膝蓋上繼續說道:

「這兒有一個人,自我們的愛米麗的父親溺水後就認識她;她是小女孩時,是大姑娘時,是個成人時,他都一直看著她。看起來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他不是的,」皮果提先生說道,「有點像我這樣——粗魯——內心有的是狂風暴雨——很爽快——不過總的說來,是個誠實的小夥子,心長得正中。」

我覺得我從沒見過漢姆那會兒那樣把嘴咧得那樣大。

「無論這個幸運的水手幹什麼,」皮果提先生滿面春風地說,「他的心總掛在小愛米麗身上。他聽她的,成了她的僕人,他吃不香,喝不了,最後他總算讓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你們知道,現在,我可以指望看見我的小愛米麗好好生生結婚了。不管怎樣,現在我可以指望她嫁給一個有權利保護她的老實人了。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或多-就死;可我知道,如果有天夜晚我在雅茅斯港口一陣風中翻了船,在我不能抵抗的浪尖上最後一眼看到這鎮上的燈火,只要想到‘岸上有個人,鐵一樣地忠心於我的小愛米麗,上帝保佑她,只要那人活著,我的小愛米麗就不會遭到禍殃,’我就可以比較安心地沉下去了。」

皮果提先生懷著熱烈樸實的感情擺著右手,好像是最後一次對著鎮上的燈火告別,然後他的目光和漢姆的相遇,又和漢姆相互點頭,仍像先前那樣往下說。

「嘿!我勸他去對愛米麗說。他年紀老大不小了,可他比一個孩子還要怕羞,他不肯去說。於是,-我就去說了。‘什麼!他?’愛米麗說道。‘這麼多年我很熟悉-他,也很喜歡-他!哦,舅舅!我決不能嫁給-他。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我吻了他一下,我只好說,‘我親愛的,你老實說出來是對的,你自己去選擇吧,你像一隻小鳥那樣自由。於是,我到他那兒去,我說道,‘我真巴不得能好夢成真,但不行。不過,你們仍可以像過去那樣。我要告訴你的是,要像過去那樣對待她。做一個磊落大丈夫。他握著我手說,‘我一定這樣做!’就這麼兩年過去了,他果然那樣——磊磊落落——我們家完全和過去一樣。」

皮果提先生的臉上表情隨他敘述的進展在各個階段有所不同。現在,他又像先前那樣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他把一隻手放在我膝蓋上,另一隻放在斯梯福茲的膝蓋上;在這之前,他把兩手弄溼了,以增加其重量;然後,他對我們倆說了下面那番話:

「突然,一天晚上——也就是今天晚上——小愛米麗下工回家,他也跟著她來了!你們會說,-這有什麼稀奇呀。不錯,因為他一直像個哥哥一樣照顧著她。天黑前也罷,天黑後也罷,什麼時候都是這樣。可是,這個年輕的水手一面抓住她的手,一面高興地對我叫道。‘看!她就要成我的小太太了!’於是,她半勇敢半羞怯、半笑又半哭地說:‘是呀,舅舅!只要你高興。’只要我高興!」皮果提先生高興得搖頭晃腦地叫道,「天,好像我竟應該不高興呢!——‘只要你高興,我現在堅定一些了,我也想得明白些了,我要儘可能成為他好的小太太,因為他是個可愛的好人!’這時,高米芝太太像演戲一樣鼓掌,你們就進了屋。喏!真相大白了!皮果提先生說道,「你們進來了!此時此地發生的就是這事。這就是等她學徒期滿和她結婚的那人!」

為了表示信任和友好,歡天喜地的皮果提先生朝漢姆打了一拳,漢姆被打得幾乎站不穩了;可是,由於感到有對我們說點什麼的必要,他還是十分吃力地結結巴巴說道:

「她從前並不比你高,衛少爺——你第一次來時——那時,我就想,她會長成什麼樣呢。我看著她——先生們——像花一樣長大。我願意為她獻身——先生們——我覺得,我要的就是她,她勝過我——勝過我所能說的。我——我真心愛她。在所有的陸地上——在所有的海洋上——沒有一個男人能愛他的女人而勝過我愛她,雖然許多一般人——會把他們的想法——說得更好聽。」

看到像漢姆這麼一個大塊頭漢子,現在因為得到了那個美麗的小人兒的心而發顫,我覺得好不感動。皮果提先生和漢姆對我們所持的純樸的信任這本身也令我好不感動。我被這一切感動了。我不知道我的情感有多少是受著童年回憶的影響。我在那裡時是否還依然懷著愛戀小愛米麗的殘餘幻想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因為這一切而滿心喜樂;不過,一開始那會,我的喜樂有那麼些帶著傷感,差一點就會變成痛苦了。

因此,如果要由我當時的心絃奏出與他們和他們心頭的喜慶氣氛和諧的樂聲,我一定做不到。這就靠了斯梯福茲;他如一個高明樂師那麼嫻熟於此道,幾分鐘後,我們大家就要多隨意就多隨意,要多快活就多快活了。

「皮果提先生,」他說道,「你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好人,你有權利享受你今晚這番快樂。我向你擔保!漢姆,恭喜你啊,老兄。我也向你擔保!雛菊,撥撥爐火,讓它更旺些!皮果提先生,如果你不能把你的外甥女勸服走出來(我為她在角上留了這個位置),我就要走了。在這樣一個夜晚,在你們的火爐邊,哪怕是用全印度群島的財富來換,我也不肯讓這裡空一個座位——特別還是空出這樣一個座位。」。

於是,皮果提先生就走進我過去的小臥室裡去找小愛米麗了。一開始,小愛米麗怎麼也不肯出來,於是漢姆又進去了。不久,他們把她帶到了火爐前,她很緊張,她很羞答答的——可是看到斯梯福茲那麼溫和恭謙地對她說話,她沒多久就膽大了一點。他巧妙地迴避使她不安的事;他對皮果提先生談大小船隻,談潮汛和魚;他對我談在薩倫學校與皮果提先生見面;他談他好喜歡船和船上的一切;他輕鬆自如,談得洋洋灑灑,終於把我們人人都逐漸帶入一個迷人的境界,我們大家就無拘無束地談開了話。

的確,小愛米麗那個晚上一直很少說話;可是她看,她聽,她神色興奮,她樣子好可愛。斯梯福茲講了個很慘的沉船故事(這是由他和皮果提先生的談話引出的),他講得那一切就像在他眼前發生的那樣——小愛米麗也一直盯著他,好像也目睹著那一切一樣。為了開心,他給我們講了一個他自己的冒險軼聞,他講得那麼愉快,好像他本人也和我們一樣對這個故事感到新鮮有趣呢——小愛米麗的笑聲像音樂一樣在那條船裡漫開了,我們大家也因那事十分開心有趣而又不能不同情而大笑起來(斯梯福茲也笑了)。他使得皮果提先生唱(不如說是喊)「暴風要刮就一定要刮,一定要刮就一定要刮的時刻」;他自己也唱了一支水手的歌。他唱得那麼動人,那麼好聽,我幾乎生出幻想,認為那繞屋悲悲慼慼而吹並在我們沉默時一直低語的風也在傾聽呢。

至於對高米芝太太,斯梯福茲竟也獲得了自她老頭子去世後無人能獲得的成功(皮果提先生這麼對我說的),竟把這個灰心喪氣的人也鼓舞了。他使她幾乎沒閒功夫來發愁,她次日說她覺得她當時準是著了魔了。

可是,他不讓大家只注意他,他也不一個人成為談話中心。小愛米麗變得更膽大些後,隔著火爐和我說起話(雖然還有點羞答答的),說到往日我們在海灘上散步撿石頭貝殼的情形,我問她可還記得我曾怎樣傾心於她時,我倆回憶起現在看來很好笑的快樂舊時光而紅著臉笑時,他總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我們,若有所思。那一個晚上,她總坐在那隻靠火爐的小角里的小箱子上,漢姆就坐在從前我的老地方。她儘量靠著牆,力圖避開他,是因為她有點感到不快,還是出於少女一種在眾人前的忸怩,我不能確定;不過,我看出了,那整個夜晚,她都這樣。

據我所記得,我們告別時已近夜半了。我們用餅乾和乾魚當夜點,斯梯福茲從口袋裡掏出一瓶荷蘭酒,我們男人(或現在說我們男人時臉都不紅了)把它全喝了。我們高高興興地分別,他們都站在門口,儘可能為我們照路時,我能看到從漢姆身後望著我們的那對可愛的藍眼睛,還聽見她囑我們一路小心的柔美聲音。

「一個頂迷人的小美人兒!」斯梯福茲挽著我的胳膊說道,「哈!這是一個怪地方,他們也是群怪人。跟他們混在一起真有一種新感覺呢。」

「我們也多幸運,」我接著說道,「趕上了看他們訂婚的那快樂場面!我從沒見過這麼快樂的人,我們這麼來看了,分享了他們這率真的喜樂,有多開心!」

「那是個很蠢的傢伙,配不上這個女孩,對不對?」斯梯福茲說道。

他剛才對他、對他們所有的人都那麼親熱,因此這冷淡的話出於我意外,令我大吃一驚。我馬上轉身看他,見他眼中的笑意,我又放心了,於是我答道:

「啊,斯梯福茲!你當然有資格笑話窮人!你儘管和達特爾小姐交鋒,或對我想用玩世不恭掩飾你的同情,可我更瞭解你。我看出你怎麼透徹地瞭解他們、怎麼巧妙地體察這些老實的漁人的快樂、怎麼遷就滿足我老保姆的愛心,我知道,這些人的每一種喜怒哀樂,每一種情感,都會打動你。為了這個,斯梯福茲,我更加二十倍地崇拜你、愛你!」

他停下步來,看著我的臉說道,「雛菊,我相信你是誠實的,善良的。我希望我們都是的!」說罷,他快活地唱起皮果提先生的歌,同時和我很快地走回了雅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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