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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散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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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整個上午,他沒提起那信。但那天下午,在他離開之前,他把我叫了進去,對我說,我完全不必為她女兒的幸福感到什麼不安。他說,他已對她指出了,這完全是胡鬧;他再沒什麼可對她說的了。他認為他是一個很放任孩子的父親(事實也如此),我完全不用為她再掛念什麼了。

「如果你是愚蠢的,或固執的,科波菲爾先生,」他說道,「你會使我把女兒送到國外再生活一個學期;不過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我希望,幾天以後你能變聰明些。至於默德斯通小姐嘛,」因為我在信中提到過她,「我尊敬那位小姐的警覺性,並很感激她;可她被告知決不許提這話題。我所希望的一切,科波菲爾先生,就是忘記這件事。你所要做的一切,科波菲爾先生,就是忘記這件事。」

一切!在我給米爾斯小姐寫的簡訊中,我很傷心引用這訓誡。我要做的一切,我慘痛地自嘲說,是忘記朵拉。那就是一切了,可那又是什麼呢?我請求米爾斯小姐當晚接見我。如果得不到米爾斯先生允許,我求她在放了軋布機的那個後廚房裡和我偷偷見一面。我告訴她,我的理智已快崩潰,只有她米爾斯小姐才能使它保持原狀。我自稱是她的心緒已亂的朋友。在把信交給聽差送出去前,我又讀了一遍,我自己也感到它頗具米考伯先生的風格了呢。

不過,我把信發出去了。晚上,我去米爾斯小姐的那條街,在那兒徜徉。終於,米爾斯小姐的女僕把我偷偷地從地下室引到了後廚房。我後來有理由相信,本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我從大門進並被引進客廳的,這只是因為米爾斯小姐喜歡神秘傳奇的意味而已。

在後廚房裡,我只顧胡說一氣。我相信,我到那兒只是自己招人笑,而且也的確做到了。米爾斯小姐已經收到朵拉一封急信,告訴她一切都被發現了,並說,「哦,千萬要到我這兒來,朱麗亞,千萬,千萬!」可是,米爾斯小姐生怕去那裡會不合那些長輩的意思,所以還沒去,於是,我們便都被困在撒哈拉沙漠裡了。

米爾斯小姐侃侃而談,幾乎把她的所思所知全講了出來。於是我不禁覺得,儘管她和我一起流淚,她卻在我們的苦難中得到一種可怕的樂趣。我可以這麼說,她對我們的痛苦視若珍玩,並盡她可能地利用它們。她說,我和朵拉之間有一條深淵,愛情只能用它自己的長虹為橋方能越過這深淵。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愛情只能受苦難,過去如此,將來也如此。這不算什麼,米爾斯小姐說道。被蛛網纏束住的心最終會爆炸,那時愛情便復仇了。

這算不上是安慰,可米爾斯小姐不肯給予妄想的期待任何鼓舞。她使我更苦惱了,我覺得她的的確確是一個朋友,我也懷著無比感謝的心情把這告訴了她。我們決定,她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朵拉,設法——用眼神或話語——讓朵拉了解我的忠誠和痛苦。我們心情沉重悲傷地分別了,我覺得米爾斯小姐似乎很滿足。

我回到家,把這一切告訴了姨奶奶;儘管她儘可能對我說了許多,我仍心灰意懶地去上床。我心灰意懶地起床,心灰意懶地出門。那是星期六早上,我徑直去了博士院。

我能看到我們事務所的門口了。我看到馬車伕和搬運工都站在門外談話,還有六、七個閒人朝關著的窗子張望,我見此不禁大吃一驚。我加快步子,揣測他們的神情,從他們中間穿過,急急忙忙走了進去。

文書們都在那裡,卻沒人在工作。老提菲正坐在別人的凳子上,我還是第一遭見他這樣做呢,他也沒把帽子掛起來。

「這是可怕的災難,科波菲爾先生,」我進去時,他說道。

「怎麼了?」我叫道,「什麼事呀?」

「你不知道?」提菲和走到我身邊的其他人都一起叫了起來。

「不知道呀!」我挨個看著他們的臉說道。

「斯賓羅先生,」提菲說道。

「他怎麼了?」

「死了!」

我覺得事務所在晃動,而不是我在晃動。一個文書把我扶住。他們把我扶到一張椅子那兒坐下,解開我的領巾,拿來些涼水。我不知道這樣過了多長時間。

「死了?」我說道。

「昨天他在城裡吃晚飯後,親自趕車回去,」提菲說道,「他把他的車伕先打發回家了,過去他也這樣做過幾次,你知道的——」

「嗯?」

「車到了家,他卻不在車上。馬就在馬房前停下,馬車伕打著燈籠出來,卻發現車上沒人。」

「馬受驚了?」

「馬並沒很熱,」提菲戴上眼鏡說道:「照我看也不比通常熱一些。韁繩在地上拖著,已經斷了。全家人立刻吃驚了,有三個人沿著大路走去。在離家一英里的地方找到了他。」

「是一英里多呢,提菲先生,」一個青年人插嘴說道。

「是嗎?我想你說得對,」提菲說道——「在1英里多路的地方,就離教堂不遠,他臉朝下躺在那裡,一半身子在路邊,一半在人行道上。沒人知道他是在發癇時摔出來的,還是在發癇前覺得難受走下車的呢——那時他是不是已經死了呢,當然,無疑他已經失去知覺了。就算他能呼吸,他肯定也說不出話了。儘可能找了醫療的救助,卻毫無用處了。

「我無法形容這訊息把我投入一種什麼樣的心境。這件事這樣突然地發生,而且發生在一個與我意見相左的人身上——他不久前還在這房間裡(他的桌椅似乎在等著他,他昨天留下的筆跡像鬼魂),現在這房間裡剩下一片虛空——這引起震驚,還有他和事務所不能分離的朦朧感覺,還有門一開啟就彷彿他會走進來的感覺,以及事務所裡閒下的寂靜和似乎放假了的氣氛加上同事們對這事的津津樂道、還有終日出入來打聽這事的人群,這一切的感受都是任何人也能領會的。我不能形容的是,在我內心最深處,我懷有暗中對死的妒忌。我覺得,死的力量會把我在朵拉心中的位置推翻。我說不出地忌妒她的悲哀,想到她對別人哭泣或受到別人安慰,我都不安。我有種貪婪的願望,我希望能在那最不恰當時,她忘掉了一切人;只想念著我。

在這種心情的紛擾下——我希望,不僅僅我能理解,其他人也能理解——我當晚就去了諾伍德。我在門口探問時,從一個僕人那兒得知米爾斯小姐也在那裡。我便以我姨奶奶的名義寫了封信給她,我十分誠懇地痛悼斯賓羅先生的早逝,還流了淚。我求她,如果朵拉肯聽,就告訴她說斯賓羅先生曾以絕對仁慈和體諒的態度和我談話;斯賓羅先生提到朵拉時只有慈愛而無半句責備。我知道我這樣做自私,因為我只想讓我的名字能當她面被提及;可我想使自己相信,我這麼做也是他死後對他的一種公平評論。也許我真的就相信了。

第二天,姨奶奶收到一封簡短的回信,信封上寫的是姨奶奶的名字收,信卻是寫給我的。朵拉非常悲哀,當她的朋友問要不要向我致意時,她只是哭個不停地說:「哦,親愛的爸爸!哦,可憐的爸爸!」可她並沒說不要。於是,我便盡情把這一點想得很美好。

約金斯先生出事以來一直在諾伍德,幾天後才來到事務所。他和提菲關起門密談了一會兒後,提菲就開啟門往外看,向我招手,叫我進去。

「哦!」約金斯先生說道,「科波菲爾先生,提菲先生和我正在檢點死者的書桌、抽屜,以及其它類似放東西的地方,想把他的私人檔案封存起,也想找一張遺囑。我們在什麼地方都找過了,卻一點蹤跡也沒發現。如果你願意,不妨幫我們找找。」

我正很想知道,對於我的朵拉是如何安排的——比方由誰監護,等等——而這正是探知那問題的一個好辦法。於是我們馬上開始尋找。約金斯先生開啟了所有的抽屜和書桌,我們拿出了所有的檔案。我們把事務所的檔案放在一邊,把私人的檔案放在另一邊,後者並不太多。我們的態度很嚴肅;每看到一件小的日常飾物,或筆盒、或戒指、或任何令我們馬上想起斯賓羅先生的小物品時,我們就放低了說話的聲音。

我們已經封了幾個包裹,仍然安安靜靜地在揚起的灰塵中工作。這時,約金斯先生用一點也沒變的口氣談起他已故的合夥人道:

「要讓斯賓羅先生脫離常軌行事可不容易。你們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吧!我認為他就沒有立過遺囑。」

「哦,我知道他立過!」我說道。

他們倆都停下來看著我。

「在我最後見到他的那一天,」我說道,「他告訴我他曾立過,而且早就安排好了。」

約金斯先生和老提菲都搖搖頭。

「這好像沒希望了。」提菲說道。

「完全沒希望了。」約金斯先生說道。

「你們當然不會懷疑——」我開始說道。

「我的好科波菲爾先生!」提菲把手放到我胳膊上,一面閉著眼搖著頭說道,「如果你在博士院的時間和我的一樣久,你就知道,人們在這問題上是這麼變化無常,這麼不可信。」

「哈,天哪,他也說過這句話!」我固執地說道。

「我敢說這是個定論。」提菲說道,「我的意思是——沒有遺囑。」

我覺得這似乎不可思議,但事實證明沒有遺囑。根據他的檔案來判斷,他也沒想過要立遺囑;因為沒有任何表示有立遺囑意向的備忘或草案。幾乎同樣讓我吃驚的是他的業務已陷入極其混亂的狀態。我聽說,想弄清他欠下的、已付的和留下的都很困難。據推測,若干年來,他自己在上述問題方面就沒有清楚的概念。漸漸地還發現博士院當時是最講排場和麵子的,他在各方面爭風頭所花的多於他的薪水收入(該收入並不多),所以弄得他自己的財產(也不算多)虧空得很厲害了。諾伍德賣了一次傢俱和租賃權;提菲還告訴我,還清除死者正當債務,扣除事務所的倒帳和疑帳,剩下的遺產據他估計不到一千鎊。提菲還不知道我在這故事中也有很大關係呢。

這事拖了六個星期。這期間我受盡了折磨。米爾斯小姐向我報告時依然說,我那傷心的小朵拉在提到我時除了說「哦,我可憐的爸爸!哦,我可憐的爸爸」!什麼也不說。我聽了這話真想讓自己毀了。我還聽說,除了兩個姑媽(斯賓羅先生的這兩個姐姐從沒出嫁),朵拉再沒什麼親戚了。這兩個姑媽住在帕特尼,多年來很少和她們的弟弟通訊。這倒並非因他們有過什麼爭吵(米爾斯小姐告訴我),不過因為在慶祝朵拉命名時,她們自認為有資格被請去吃晚飯,不料只被請去喝茶,於是,她們就發表了書面意見,她們寫道:「為了大家的幸福」,她們應當離席。從那以後,她們和弟弟就不往來了。

現在,這兩位小姐從她們的隱居處冒了出來,提出要帶朵拉去帕特尼住。朵拉抱住她們哭道,「哦,是呀,姑姑!請帶朱麗亞-米爾斯和我還有吉普去帕特尼吧!」於是,葬禮後不久,他們就去了那兒。

我怎麼還能有時間去帕特尼?我想我肯定鬧不明白。可我千方百計去那兒,在那兒徘徊。為了鄭重地盡友誼的責任,米爾斯小姐開始記日記。她常常來到那兒公共地點和我見面,並把那日記帶來讀或借給我讀(如果她沒時間的話)。我把那日記摘錄一部分在此,我是多麼難忘它們哪!

「星期一,我可愛的朵依然苦悶。頭痛。要她注意到吉的漂亮光澤。朵愛撫吉。於是勾起了聯想。

憂傷之門又開了。悲痛由衷而生。(淚乃心之露珠嗎?

朱-密。)

「星期二,朵軟弱而且敏感。蒼白的美。(從月亮中,我們看到的不也是這種美嗎?朱-密。)朵和朱-密及吉乘車出遊。吉望窗外,朝清道工狂吠不

已,朵竟為之微笑。(生命之鏈乃以如此細微之環而結成!朱-密。)

星期三,朵大見好轉。夜眠稍安,頰始現淡紅。

決定提大-科之名。於出遊時謹慎提出。朵即感傷。

哦,親愛的朱麗亞!‘哦,我曾是一個不乖不孝的孩子!’予以愛撫和安慰。說明大-科已很難過。朵再次感傷。‘哦,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哦,帶我去什麼地方吧!’恐慌萬狀。朵發暈,從酒店取水解暈。

(如詩。門柱標誌光影交錯,人之生涯變幻無窮。唉!

朱-密。)

星期五,發生事故之日。一個帶藍提包的人來

到廚房裡,來換女靴的後掌。廚子答說並無人叫。那人堅持說有,廚子便去詢問,留下那人和吉在原地。

廚子回時,那人依然說有人叫過,但終於離開。吉失蹤,朵發狂。報警。根據大鼻子和橋柱腿特徵找

人。各方搜尋。吉不見。朵痛哭,無法安撫。用一幼羚代替。無效。傍晚,陌生孩子登門。入客廳。雖鼻子碩大,無橋柱腿。稱知狗所在,索價1鎊。雖

加逼迫,不說。朵拿出1鎊後,廚子被帶到一小房子,吉在房內,獨自被拴於一桌腿上,看吉吃飯,朵歡喜,竟圍繞其舞之。在這喜事鼓勵下,又提起大-

科。朵又哭,悲號,‘哦,不要,不要,不要。不想爸爸,卻想別的,太不應該了!’抱吉哭著睡去。

(大-科難道不應把自己縛在時間的寬羽之上嗎?朱-密。)」

米爾斯小姐和她的日記是我這時期唯一的安慰。看看剛見過朵拉的她,在她那飽含同情的日記裡找到朵拉的簡稱,並被她弄得越來越痛苦,這一切就是我那時所有的慰藉了。我覺得,我彷彿曾住在一座用紙牌搭成的宮殿裡,這宮殿倒了,只剩下米爾斯小姐和我在一片廢墟殘垣中。好像殘酷的術士在我心中那天真的女神周圍畫了道魔圈,除了能把那麼多人都託著飛過那種遠大距離的有力寬羽,沒任何東西可以載我飛入那圈子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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