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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威克費爾德和希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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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我那麼長期的垂頭喪氣開始讓我的姨奶奶不安了。於是,她找了個藉口,希望我能去多佛看看小屋出租的情形,並和現在的那房客訂一個較長期的租約。珍妮被斯特朗夫人僱了去,我每天在博士家看到她。離開多佛前,她曾躊躇是否嫁給一個領港員,以結束她受到的排斥男性的教育,但她最後仍決定不冒那險。我相信,她那樣做與其說是為了原則,不如說碰巧那男人不中她意。

雖然叫我離開米爾斯小姐是很難的,但我也想落入姨奶奶的圈套,因為這一來我可以和愛妮絲安安靜靜地在一起過幾個鐘頭。我向那位好心的博士商量清三天假;博士也希望我能去放鬆一下,他希望我還多休息幾天、可我的精力受不了——我動身去那裡了。

至於說到博士院,我並不很在意我在那裡的職責。說實話,我們在第一流的代訴人心中已名聲日益下落,很快就落入一種極不可靠的地位中了。在斯賓羅先生入夥前,這事務所的業務於約金斯先生的手裡並沒什麼了不得;雖然因為有新鮮血液輸入和斯賓羅先生鋪的排場而導致業務有起色,但它的基礎仍不夠堅定,在猛一下失去了積極主動的領頭人這一打擊下難免搖搖晃晃。業務因此大大跌落。約金斯先生是一個懶散而低能的人,無論他在事務所內的聲望如何,他在外界的聲望不足支撐這個事務所。當我被移交給他時,看到他吸著鼻菸不理事的模樣,我比先前更痛惜姨奶奶的那一千鎊了。

不過,這還不算最糟的。在博士院附近,有一些寄生蟲和幫閒,他們自己不是代訴人,卻攬一些這種業務來交給真正的代訴人辦理。為了分贓,那些真正的代訴人也把姓名借給他們用——這麼幹的大有人在。由於事務所急需業務,我們也就入了那種高貴的團伙,用餌引誘那些寄生蟲和幫閒,把他們的事務接過來辦。我們最歡迎的是辦理結婚證書和小遺產檢察判定這類業務,它們對我們也很有利;對這類業務的競爭很激烈了。在博士院的所有入口都埋伏了掮客和騙子,他們奉令攔住一切穿喪服的人和外表略顯羞怯的人,引誘這些人去和他們僱主有關的事務所。這種命令被那麼有效地執行著,我本人就在被人認出之前有兩次被簇擁著進了我們主要對手的事務所。這些掮客由於各自利益而產生了矛盾,從而使他們感情激動,導致一些衝突發生。我們主要的幫手(這人過去從事釀酒業,後從事宣誓經紀人一職)有些日子竟帶著那隻被打青了的眼在博士院前走來走去,敗壞院譽。那些幫手們一個個都不辭勞苦,經常把一位穿喪服的老太太扶下馬車,再把她要找的任何代訴人誹謗一通,然後向老太太推薦他的僱主做代訴人的合法繼承者和代表,於是那個老太太——有時是大為感動了的老太太——就被帶到他僱主的事務所。許多俘虜也被這樣帶到我跟前。至於結婚證書的競爭已如此白熱化,一個想領結婚證書的害羞男子只好把自己交給第一個跑向他的幫手,否則就會被許多人搶來搶去,最後成為力氣最大的人的戰利品。我們的一個幫手文書在爭奪劇烈時,就常戴著帽子坐在那裡,以便能及時衝出去,把抓到的俘虜帶到代理主教前宣誓。我相信,這種「搶」的制度沿襲至今。最近一次我去博士院,一個穿著白圍裙、長得強壯的男子突然在一個門口旁捉住我,殷勤湊過來把「結婚證書」幾個字低聲送入我耳朵。我費了不少力氣才阻止了他,從而未被他摟住送進什麼代訴人的事務所。

讓我拋開這些題外的話,直奔多佛吧。

我發現那小屋一切都讓人滿意,可以讓我姨奶奶大為放心。我向她報告,說那房客繼承了她的鬥志,不斷和驢子作戰。把需在那裡解決的小事辦妥後,我在那裡住了一宿,次晨我就步行前往坎特伯雷。又是冬天了;清新寒冷的風颳著,這天氣還加上連綿起伏的高地使我振作了一些。

到了坎特伯雷,我懷著使我情緒安寧、心理舒暢的清醒的快樂,在那些古老街道上徘徊。鋪子上掛有舊日招牌和舊日字號,裡面是些舊日的人在做生意。我在這裡讀書的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沒有想到我自己也沒很大變化時,我竟為這個地方的變化這麼少而感到奇怪。說來也怪,我心中認為和愛妮絲不能分離的那種潛在力量似乎也瀰漫了她住的這個城鎮。那些莊嚴的教堂塔樓,那些舊日的穴鳥和烏鴉(它們輕暱的叫聲比完全無聲的寂靜還更能令人感到安靜),曾一度嵌滿雕像的頹敗門口(現在那些雕像已像當年憑弔他們的那些虔誠香客一樣消失了),在幾世紀以來,那些殘垣上就爬滿常春藤的靜僻角落,古老的房子、田野、果園、花園等景物;總之,在一切地方,在一切東西上,我都能感到那同一種肅穆莊重,同一種平靜的思想和祥和精神。

我來到威克費爾德先生的住宅,在樓下那個昔日尤來亞-希普常坐著的矮小房間裡,我發現了米考伯先生,他正在聚精會神寫什麼。他穿著一身法官制服樣的黑衣;在那小房間裡顯得又壯實又高大。

米考伯先生看到我非常高興,但也有點不安。他想馬上帶我去看尤來亞,可我拒絕了。

「我很熟悉這老房子,你記得的,」我說道,「我知道上樓怎麼走。你覺得法律怎麼樣,米考伯先生?」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他答道,「在一個富於高階想象力的人看來,法學其短是其瑣細太過。即使在我們的專業通訊中,」米考伯先生掃了一眼他正在寫的那些信說道,「也不能任思想天馬行空,或採用任何高超的表現手法。但這不失為一種偉大的事業,一種偉大的事業!」

然後,他告訴我,他已做了尤來亞-希普過去住的房屋的房客,米考伯太太一定會很高興又在她自己的屋頂上接待我。

「那是卑賤的,」米考伯先說道,「讓我引用我朋友希普最得意的話吧;不過,這可算通往要氣派得多的家宅之臺階呢。」

我問他,到此他可滿意他朋友希普對他的待遇。他先起身看看門可關嚴,然後才低聲答道: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一個在財政困難的壓力下苦幹的人多半處於不利地位。當那壓力使他只好預支薪水時,那不利地位也得不到改善。我所能說的不過是:對於我那些不必細陳的請求,我的朋友希普所採取的做法使他的頭腦和心腸都更加體面了。」

「我猜,他在金錢方面不會很大方的。」我說道。

「對不起!」米考伯先生有點不自然地說道,「我根據我的經驗來談我的朋友希普呢。」

「你的經驗都那麼順利,我真高興。」我說道。

「你真關心人,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然後哼起一支小曲。

「你常見到威克費爾德先生嗎?」我換了個話題說道。

「不常見到。」米考伯先生輕蔑地說道,「我覺得,威克費爾德先生心地很好,可他——簡言之,他過時了。」

「我怕是他的合夥人有意讓他那樣的呢。」我說道。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不安地在座位上轉了幾下,又馬上說道,「請允許我宣告一句!在這兒,我掌管機要。在這兒,我位處親信。對某些問題的討論,就是和我那與我共沉浮多年的伴侶兼才智非常的女流——米考伯太太——一起,我也不得不認為是與我目前應盡的義務不相符的。所以,我斗膽建議,在我們友好的談話中——我相信這種談話永遠不會被妨礙——我們畫一個標記。在標記這邊,」米考伯先生用事務所的尺子在桌上比劃著說道,「是人類所有智力範圍內的,只有一點例外,在另一邊,就是那點例外,也就是一切與威克費爾德——希普事務所有關的事情。我對我青年時代的夥伴作此建議,請他加以冷靜評判。我相信我不使他見怪吧?」

雖然我在米考伯先生身上看出一種不安和不自然的變化,好像他這新工作於他並不很相適,但我覺得我沒有見怪的權利。我把這想法告訴了他,他似乎放下心來,便和我握手。

「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我敢向你保證,我很喜歡威克費爾德小姐。她是個優秀的女孩,兼非常的魅力、美貌和美德於一身。說實話,」米考伯先生一面用他那典型上流人模樣的架式鞠躬、一面不知所措地吻他自己的手說道,「我向威克費爾德小姐致敬!嗯!」

「至少我對此很高興。」我說道。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在我們有幸和你共度的那個愉快的下午,如果不曾確切聽你說你愛的是朵,」米考伯先生說道,「我一定會肯定地認為是愛了。」

我們都有一種偶然而生的感覺,覺得我們所說所做的是很久以前所說所做的事——覺得我們很久以前曾被同樣的面孔、同樣的事物、同樣的環境圍繞——覺得我們很清楚再往下要說些什麼,彷彿我們突然記起這一切一樣!我一生中,再沒有比他說那番話之前對這種神秘現象感受得更為深刻了。

我暫時告別了米考伯先生,請他替我問候他家人。我離開時,他又重那樣坐著拿起了筆,腦袋在硬襯領裡晃動,以便於寫。這時,我分明地感到,自他幹了這一行來,我和他之間便插入了某種東西,使我們不再能像過去那樣彼此理解,也把我們談話的性質完全改變了。

那個古老雅緻的客廳裡沒有人,卻留下希普太太在什麼地方的蹤跡。我向仍然屬於愛妮絲的房裡看去。我看到她坐在火爐邊,在屬於她的一張書桌旁寫東西。

由於我擋住了亮,她便抬起頭來看。她那專注的臉上發生了悅人的變化,被她親切問候和歡迎又多麼令人開心呀!「啊,愛妮絲!」我們並肩坐下時,我說道;「我近來真想念你!」

「真的?」她馬上說道,「又想念了!那麼快嗎?」

我搖搖頭。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愛妮絲,我似乎缺少一種我應有的精神。在這裡的那些快樂的往日里,你總那麼經常為我出主意,而我也那麼自然而然就來向你求教,求助,我的確認為我缺少那種東西。」

「那是什麼呢?」愛妮絲高高興興地說道。

「我不知道它確切叫什麼,」我答道,「我想我算得誠懇和有毅力吧?」

「我相信是的。」愛妮絲說道。

「也還有忍耐力吧,愛妮絲?」我有點遲疑地說道。

「對呀,」愛妮絲笑著回答道,「很對呀。」

「可是,」我說道,「我卻那麼傷心,那麼憂愁,那麼缺乏自信心,那麼優柔寡斷,我知道我一定缺少——我可以稱其為——某種信賴嗎?」

「不妨那麼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愛妮絲說道。

「行!」我馬上說道,「喏,你來到倫敦,我信賴你,我立刻就有了目的,也有了辦法。我失去了它,我來到這裡就馬上發覺我的變化了。進到這個房間以後,我的苦惱仍然環繞我,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有種力量支配著我,使我變化,哦,這種力量把我變得好多了!那是什麼呢?你的秘訣是什麼呢,愛妮絲?」

她低下頭,看著火。

「還是那個老故事。」我說道,「當我說無論過去在小事上還是現在在大事上都一樣時,千萬別笑。我舊時的煩惱純屬胡鬧,現在的卻是真正的;不過,任何時候我不在我異姓妹妹身邊——」

愛妮絲抬起了頭,仰起那麼聖潔的臉,把她的手伸給我。

我吻了她的手。

「愛妮絲,不管什麼時候,沒有你在一開始時指導我、糾正我,我就像失了理智一樣,陷入困境。我終於來到你這兒時,就和我一向做的那樣,我得到了平安和幸福。現在,我像疲倦的遊子回到了家,感到像幸福地休息著一樣!」

我所說的對我感觸極深,使我那麼真切地被感動。我聲音漸弱,我捂起臉哭了。我寫下真實的這一切。無論我當時心底多麼矛盾,多麼衝突(我們許多人都難免這樣);無論我過去怎樣可以大不相同而要好許多;無論我做過些怎麼樣有違我良心的事;我都對這一切一無所知!我所知道的是,當我感受到愛妮絲在我身旁的那種寧靜祥和時,我是十分真摯的。

愛妮絲用她那妹妹一樣的寧靜態度,用她那明亮的雙眼,用她那柔美的聲音,用她那可愛的詳和神態(這神態在很久以前就使她的住處完全成了我的聖地),很快就使我擺脫了這脆弱,並引我說出我們分別後發生的一切。

「再沒一個字可說了,愛妮絲。」我講完了我的知心話後說道,「喏,我完全信賴你。」

「不過,你不應該信賴我,特洛伍德。」愛妮絲愉快地微笑著說道,「你應該信賴另一個人。」

「信賴朵拉?」我說道。

「當然。」

「哦,我還沒說起,愛妮絲。」我有點不安地說道,「很難——我決不願說很難信賴朵拉,因為她是純真的化身——可是很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愛妮絲。她是個膽怯軟弱的小小人兒,容易受驚,容易害怕。她父親去世前,我覺得應當向她說明時——只要你不嫌煩,我可以告訴你是怎麼回事。」

於是,我把有關我公佈我的貧困、談到烹飪學、家政帳本、等等,一一告訴了愛妮絲。

「哦,特洛伍德!」她微笑著勸道,「你還是那麼莽撞!雖然你是誠心誠意地努力謀生,但沒必要讓一個膽怯軟弱的可愛的天真女孩吃驚呀。可憐的朵拉!」

我從沒聽過有人像她這麼說話時聲音會那麼親切、那麼富於寬容仁慈。我好像看見她讚賞地熱情擁抱著朵拉,她用那體貼呵護的態度對我粗暴嚇唬了那小心肝兒的行為予以無言責備。我好像看見朵拉偎依在愛妮絲身邊,滿臉迷人的天真爛漫,一面感謝愛妮絲,一面假意告我狀,用她那種幼稚的天真方式表示對我的愛。

我非常感激愛妮絲,也很敬佩她!我在一片光明的前景中看到她們倆在一起,成了極親密的閨友。

「那麼我應該怎麼做呢,愛妮絲?」我看了一會兒火以後問道,「我要怎麼做才算對呢?」

「我覺得,」愛妮絲說道,「應當採取正當途徑,給那兩位小姐寫信。你難道不認為任何秘密方式都是毫無意義的嗎?」

「如果你這麼認為,就是的。」我說道。

「我並沒有資格對這類事做什麼定論,」愛妮絲神色謙虛而遊疑地說道,「不過我的確覺得——總之,我覺的,你那種鬼祟作法不像你的為人呢。」

「像我的為人?我怕你對我估計過高吧,愛妮絲。」我說道。

「不像你的為人,就你性格的坦白而言,」她馬上說道,「因此我一定寫信給那兩位小姐。我一定儘可能坦白地把一切經過都向她們開誠佈公。我一定請她們允許我有時能造訪她們府上。考慮到你還年輕,又正在努力謀求出路,我想我完全可以說你願意接受她們向你提出的任何條件。我一定請求她們不要不問朵拉的意見就拒絕你的請求,還要請她們在她們認為合適的時候和朵拉討論這問題。我一定不操之過急,」愛妮絲溫和地說道,「或要求太多。我一定信賴我的忠誠和毅力——還有朵拉。」

「可是,如果她們和朵拉談話時又把她嚇唬了呢,愛妮絲。」我說道,「而且如果朵拉只是哭,卻不肯說我呢!」

「會那樣嗎?」愛妮絲仍一臉溫厚體貼的樣子問道。

「上帝保佑她,她像一隻鳥一樣容易受驚嚇。」我說道,「很可能!或者萬一那兩位斯賓羅小姐——那種上歲數的女人有時是很孤怪的呀——不是可以談這種話的人呢」。

「我認為,特洛伍德,」愛妮絲抬起她那柔和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說,「我不用考慮那些。只要考慮這樣做是否得體;

如果是,就去做,也許這樣好些。」

對這問題,我不再持什麼懷疑。那一整個下午,我懷著輕鬆的心和責任重大的感覺,著手起草這封信;為了這一重要目的,愛妮絲把她的書桌讓給我。可是我得先下樓去看威克費爾德先生和尤來亞-希普。

我在花園裡新建的一所有泥灰氣的事務所裡發現了尤來亞;在大量的書籍和檔案中,他顯得格外醜陋。他還是做出那樣低三下四的樣子接待我,謊稱並沒聽米考伯先生說到我來了的訊息;這謊話可沒法讓我相信。他陪我去威克費爾德的房間,現在這房間只不是舊日的一個影子了。為了那位新合夥人之便,各種裝置都被撤掉了。威克費爾德先生和我寒暄時,那位新合夥人就站在火爐前烤他的背,用那瘦骨嶙峋的手刮下巴。

「在你在坎特伯雷期間,特洛伍德,你住在我們這兒吧?」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一面不斷用眼神徵求尤來亞的同意。

「有房間給我住嗎?」我說道。

「當然,科波菲爾少爺——我應該說先生,不過那稱呼總來得那麼自然,」尤來亞說道,「如果你覺得合意,我願意把你過去的房間讓出來。」

「不,不,」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何必又麻煩你?還有一間房。還有一間房。」

「哦,不過你知道,」尤來亞露出牙笑著說道,「我的確很高興呀!」

總之,我說我要就住另一間房,要就不住,於是就定下我住另一個房間。向這兩個合夥人說過晚飯時再見後,我又回到樓上。

我本希望只有愛妮絲在那。可是希普太太卻請求允許她帶著她的編織活坐在火爐邊,她的藉口是按那時的風向,這間房比客廳或飯廳都更宜於她的痛風症。雖然哪怕要我把她交給大教堂頂部的寒風我也不會憐惜,我卻不能不表示點人情,還向她友好地行禮。

「我卑賤地感謝,先生,」在回答我問候時,希普太太說道,「我還過得去。我沒什麼可以誇口的。如果能看著我的尤來亞成家立業,我就覺得心滿意足了。你覺得我的尤來亞看上去還好嗎,先生?」

我覺得他看上去和以前一樣令人憎厭。於是我說我看不出他身體有什麼不同。

「哦,你不覺得他有所不同了嗎?」希普太太說道,「我不得不卑賤地請你饒恕,在這一點上我和你的看法不同。你看不出他瘦了一些嗎?」

「並不比以前更瘦呀。」我答道。

「你看不出!」希普太太說道,「不過,你不是用一個母親的眼光來看他的呀。」

當他母親和我四目相對時,我覺得她的眼光,雖然對她兒子是慈祥的,對別人卻是兇狠的。我相信她母子是彼此關注的。她的眼光滑過我而轉向了愛妮絲。

「你看不出他有一點消瘦和憔悴嗎,威克費爾德小姐?」希普太太問道。

「不。」愛妮絲平靜地做著針線說道,「你太關心他了。他很好呀。」

希普太太一面用鼻子大大抽了口氣,一面重新編織手裡的活。

她根本就沒離開過,片刻也沒有。我來得很早,離吃晚飯還有3、4個鐘頭呢;可她就坐在那裡,像計時的沙漏漏沙那樣單調刻板地一下一下動她的編織針。她坐在火爐的一邊,我坐在爐前的書桌邊,在另一邊,我這邊過去點是愛妮絲坐著。我悠悠考慮著我那封信。無論什麼時候我抬起眼來,總看到愛妮絲那沉思的臉上掛著天使般的表情在鼓勵我,我也感到那險惡的目光從我身上滑到她身上,再回到我身上,然後才偷偷落到那編織上。她編織的是什麼撈什子,由於我在這門技術上沒做研究,我說不出;不過那看上去像張網。當她用像中國筷子一樣的編織針工作時,她在爐火映照下就像一個醜惡的女妖,雖然還受著她對面那個光明的天使的挾制,卻已準備隨時撒出手中的網。

吃晚飯時,她還是眼皮都不眨一下地繼續監視著。晚飯後,她的兒子接了她的崗。當只剩下威克費爾德先生和他和我時,他一面扭動身子,一面斜睇我,使我忍無可忍。在休息室裡,又有那個母親在那裡編織、監視。愛妮絲唱歌或彈琴時,那個母親就總坐在鋼琴邊。有一次,她指定彈一隻曲子,並說他的尤來亞特鍾愛這隻曲子——而這時他卻坐在那兒打了個大呵欠;她不時轉身看看他,又對愛妮絲說他如何對這音樂高興得手舞足蹈。她不說話則罷,但一開口,就要說到他(我不相信她說過別的)。我明白,這是指派給她的任務。

這情形一直持續到就寢時分。看到那對母子像兩隻大蝙蝠那樣俯臨著這個住宅,用它們兇惡的形體遮得這幅房子黑黑的,我感到非常不安。我寧願陪著那編織什麼的待在樓下也不想去睡了。我幾乎沒睡什麼。第二天,編織和監視又開始,並持續了一整天。

我得不到和愛妮絲談十分鐘話的時間。我只好把我的信給她看。我請她陪我出去散步,可希普太太不斷抱怨說她的痛風更厲害了。愛妮絲便善意地留在屋裡陪她。近黃昏時,我一個人走出去,默默想著我應該怎麼辦,是否應把尤來亞-希普在倫敦對我說過的話繼續向愛妮絲隱瞞;因為這問題又使我非常不安了。

我在有一條很好的人行道的蘭斯格大路上散步。我還沒完全走出鎮,就聽背後有人在暮色中喊我。那踉蹌而來的身影,那窄窄的外衣,都不會被看錯。我停下來,尤來亞就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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