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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威克費爾德和希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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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說道。

「你走得真快!」他說道,「我腿雖然長,可追你也很吃力呢。」

「你去哪兒?」我說道。

「我想趕上你呢,科波菲爾少爺,希望你肯賞給我一個和舊友一起散步的快樂。」他說著,又不知是友好還是嘲諷地扭了下身子,然後合上了我的步子跟在我身邊。

「尤來亞,」我沉默了一會後,儘可能客氣地說道。

「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

「對你說實話,你不要不高興,我所以一個人出來散步,就是被人陪伴得太多了。」

他斜乜了我一眼,很勉強地微笑著說道:「你指的是我母親癇?」

「不錯,我說的就是她。」我說道。

「啊!不過,你知道,我們是那麼卑賤。」他馬上說道。

「我們也非常明白我們的卑賤,所以我們必須小心翼翼,以防被不那麼卑賤的人推到牆上去。在愛情方面,一切戰略都是正當的呀,先生。」

他把他的大手抬到可以觸到他下巴的地方搓著,一面輕聲冷笑。我覺得他那樣子很像一頭兇狠的大狒狒。

「你知道,」他仍然用那副令人不快的樣子冷笑著對我說道,「你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對手,科波菲爾少爺。你一直就是的,你知道。」

「就為了我,你派人監視她,使她的家也不像一個家了嗎?」我說道。

「哦,科波菲爾少爺!這話很苛刻呀。」他答道。

「你可以用任何話來解釋我的意思。」我說道,「你和我一樣明白我的意思是什麼,尤來亞。」

「哦,不!你應當說出來。」他說道,「哦,真的!我沒法明白。」

「你以為,」為了愛妮絲,我只好強忍著,依舊儘可能溫和平靜地說道,「我除了把威克費爾德小姐看作很親的姊妹,還有別的意思嗎?」

「嗨,科波菲爾少爺,」他回答道,「你知道我沒回答這問題的義務。也許你不會,你知道。可反過來說,你知道,你也許會!」

我從沒見過像他的那樣卑鄙奸狡的臉,也從沒見過其它像他的那樣沒一根睫毛遮擋的眼睛。

「那麼,唉!」我說道,「為了威克費爾德小姐——」

「我的愛妮絲!」他令人憎惡地那樣造作地扭動著叫道,「請稱她為愛妮絲吧,科波菲爾少爺!」

「為了愛妮絲-威克費爾德——願上帝保佑她!」

「謝謝你的祝福,科波菲爾少爺!」他插嘴道。

「我告訴你吧。在其它任何情況下,我寧願告訴傑克-凱吉也不願告訴你的。」

「告訴誰,先生。」尤來亞伸長脖子手擋住耳背問道。

「告訴劊子手,」我回答道,「最想不到的人」——可他本人那副醜樣讓人覺得這麼說是理所當然的。「我已經和另一位年輕的小姐訂婚了。我希望這訊息能讓你快活。」

「你敢發誓?」尤來亞說道。

我正要氣憤地去按他要求的去做以證實我的話時,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使勁推了一下。

「哦,科波菲爾少爺,」他說道,「在我睡在你起居室的火爐前的那晚,也是我使你非常不自在的那晚,當我把心裡話說出來時,如果你也肯把你的心裡話告訴了我,那我就不會生疑心了。既然如此,我自然馬上叫母親走開。這真是太讓人高興了。我知道,你會寬恕這因愛情而生的戒備之心的,對不對?太遺憾了,科波菲爾少爺,你不屑於對我的信任予以回報。我當然給了你所有的機會,只是你從不屑於像我希望的那樣對待我。我知道,你從來不像我喜歡你那樣地喜歡我!」

他不住地用他魚一樣潮乎乎的手指捏我的手,我儘可能想不失禮貌地把手抽出來卻辦不到。他把我的手拽進他那深紫色外套的袖子下,我幾乎身不由己地和他手挽手往前走了。

「我們回去吧?」尤來亞說著把我拉向市鎮。鎮的上空被初升的明月照得亮亮的,遠遠近近的窗子都鍍上了一層銀光。

「在把這問題放下前,你應當明白。」相當長一段沉默後,我說道,「我相信,愛妮絲-威克費爾德像月亮一樣,遠遠凌於你之上,遠遠在你一切希望之外!」

「她很安靜,是不是?」尤來亞說道,「非常至極!喏,說實話,科波菲爾少爺,你從沒像我喜歡你那樣地喜歡我。你覺得我徹頭徹尾的卑賤吧?對這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我不喜歡人自輕自賤地說自己卑賤,」我答道,「也不喜歡人自認為什麼別的。」

「行了!」尤來亞說道。月光中,他顯得軟弱而蒼白,「難道我不知道嗎?不過,你很少能想到一個處於我這種地位的人實實在在的卑賤,科波菲爾少爺!我父親和我都是在慈善機構辦的男校受的教育,我母親也是在一個慈善機構長大的。他們從早到晚都教我謙卑,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了。我們對這個得謙卑,對那個得謙卑;在這裡脫帽,在那裡鞠躬,永遠明白自己卑賤的地位,在比我們高貴的人面前自卑。我們的頭上有那麼多人!父親由於謙卑得到班長獎章。我也是那樣。父親由於謙卑而成為教會的低階職員。在上等人中間,他被人稱為恪守規矩的人,所以他被他們提拔。要謙卑,尤來亞,父親對我說道,‘你就可以得到提拔了。這就是你和我在學校中不斷受到的教誨,也是最易領會的。要謙卑,’父親說道,‘你就能行得通!’實際上這也不壞呀!」

我第一次悟到,原來這種掛莊嘴邊令人討厭的虛偽的謙卑是家傳。我已見到了它的果實,卻從沒想到那種子。

「我很年輕時,」尤來亞說道,「我就知道謙卑的作用了,我也開始身體力行。我拼命忍受屈辱。在求學方面,我也停留在謙卑程度,我說‘別冒尖了!’你主動提出教我拉丁文時,其實我比你懂得還多。人們喜歡高於你,父親說過,‘你就呆在下面吧。’至今,我很卑賤,科波菲爾少爺,不過我已經得到一點權力了!」

當我在月光下看他臉時,我明白他說這番話是要我知道:他決心用權力對他自己做補償了。我從來沒有對他的卑鄙、狡猾、陰毒有過半點懷疑,但我現在才完全領悟到,那種卑劣殘忍的恨乃由早年長期的壓抑中滋生。

他的自白總算有了令他滿意的結果,他便收回了他的手而把它們放到下巴下去愛撫他自己。一旦脫離了他,我決定不再靠近他;於是我們一起走回去,一路卻再不說什麼。

使他興高采烈的不知是我告訴他的那訊息,還是他在回顧這一切時得到的滿足感;不過他的情緒被某種力量振作了。吃飯時,他比平常說得多;他問他母親——我們一回家,她就下了崗——他是否已到了結婚的年齡;他那麼朝愛妮絲看、我恨不能捨棄一切去換得擊倒他的許可。

晚飯後,只剩下我們三個男人時,他更大膽了。他酒喝得很少,幾乎就沒喝什麼。我猜,他不過是因為得意而顯得昏頭昏腦、如痴如醉了;而我在場則或許更讓他想擺顯擺顯了。

我在昨天就看出了,他儘量勸誘威克費爾德先生喝酒;我也領會了愛妮絲離開時向我使的眼神,因此我限定自己只能喝一杯,然後就建議我們去她那兒。本來我今天也是要那樣做的;可是尤來亞搶在我前面了。

「我們現在的客人太稀罕了,先生,」他向坐在桌子另一頭的和他對比那麼強烈的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我建議再用兩杯酒向他表示歡迎,如果你沒異議的話。科波菲爾先生,祝你健康和幸福!」

他向我伸過手,我對其不得不作提起的表示;我又懷著完全不同的感情、握住他的合夥人——那個憂鬱的老人——

的手。

「嘿,合夥人,」尤來亞說道,「如果我可以斗膽,那就請你領我們為科波菲爾的親人們幹上幾杯吧!」

威克費爾德先生怎樣一連兩次舉杯祝福我姨奶奶、狄克先生、博士院和尤來亞;他怎樣感到自己的軟弱以及想改正這點的徒勞;他怎樣莊為尤來亞的行為羞恥卻又不得不對其妥協的重重矛盾中掙扎,尤來亞怎樣顯然得意地扭來扭去,把他向我炫耀;這一切我都略去不談。眼前這一切令我心煩,我的手也不願再往下寫了。

「嘿,合夥人!」尤來亞終於說道,「我要再為一個人乾杯,我卑賤地請你斟滿酒杯,因為我把她看作她那性別中最神聖的。」

她父親拿著空杯。我看到他放下杯,看著和她那麼酷肖的畫像,把手放到前額上退回到他的扶手椅上坐下。

「我是個卑賤的人,沒有資格祝她健康,」尤來亞繼續說道,「不過我敬佩她——崇拜她。」

我覺得,她白髮父親身體上所感受的痛苦並不比我當時見到那從他握緊的手上表現出的精神痛苦更大。

「愛妮絲,」尤來亞不是不在乎威克費爾德先生,就是不知道他手的動作的意義,竟說道,「愛妮絲-威克費爾德是她那性別中最神聖的,我可以放心地這麼說。我可以當著朋友們這樣大膽說嗎?誠然,做她的父親是令人驕傲的,可是做她的丈夫——」

她父親叫了一聲,從桌旁站了起來,我真希望不再會聽到那樣一種叫聲了。

「怎麼了?」尤來亞面色變成死灰色,他叫道,「我希望,威克費爾德先生,你沒瘋吧?如果我說,我有使你的愛妮絲變成我的愛妮絲的野心,那我也有和別人同樣的權利呀。我有比別人更大的權利呀!」

我抱住威克費爾德,用我想得出的一切話,特別提醒他對愛妮絲的愛心,來乞求他冷靜一點。當時他發了狂,撕抓頭髮,打腦袋,用力把我推開,用力掙扎,不作任何回答,不朝任何人看,也為了他都不知道的什麼理由掙扎著。他睜大兩隻眼睛,臉都扭曲得變了形,看起來真可怕。

我激動萬分,語無倫次地懇求他別這樣瘋狂了,求他聽我說的話。我請求他想到愛妮絲,想到我和愛妮絲的關係,回想一下愛妮絲是怎樣和我一起長大的,我如何尊敬她、愛慕她,她又怎樣是他的驕傲和快樂。我努力把她的一切都描述給他聽,我甚至責備他不夠堅定而會讓她知道這種情況。也許是我的話多少有點效、也許是他的狂熱已渲洩盡,漸漸地,他終於安靜下來了,也開始朝我看了——開始如看陌生人一樣,繼而眼光中流露出似曾相識的神色。終於,他說道:「我知道,特洛伍德!我親愛的孩子和你——我知道!不過,看他呀!」

他指著尤來亞。那傢伙縮在一個角落裡,目瞪口呆,面色如土,他計算錯了,失算了。

「看那個虐待我的人,」他說道,「在他面前,我一點一點地放棄了名字和名譽、和平和寧靜、住宅和家庭。」

「我為你保全了你的名字和名譽、你的和平和寧靜、你的住宅和家庭。」尤來亞怏怏地說道,神色有些驚恐、認輸和退讓的表示了,「別犯胡塗了,威克費爾德先生。如果我做事稍稍過了頭,使你不能再忍了,我想我可以退回去吧?那也沒什麼妨害呀。」

「我尋求每個人單純的動機,」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我使他本著謀利的動機和我合夥,我為這樣做高興。可是,看他是什麼樣的——哦,看他是什麼樣的!」

「你最好攔住他,科波菲爾,如果你能的話,」尤來亞用他長長的食指指著我叫道,「他就要說出一種——聽我說——

一種他事後後悔說過而你也覺得不該聽的話了!」

「我什麼都要說!」威克費爾德先生絕望地喊道,「既然我受你控制,我為什麼又不能受別人控制呢?」

「聽著!我告訴你!」尤來亞繼續警告我說道,「如果你不攔住他的嘴,你就不是他的朋友了!威克費爾德先生,你為什麼不能受別人控制呢?因為你有一個女兒。你和我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是不是?別驚動睡著的狗——誰要去驚動?我可不想。你沒看到我儘可能地謙卑嗎?告訴你,如果我說得太多了,我感到抱歉。你還要怎麼樣呢,先生?」

「哦,特洛伍德,特洛伍德!」威克費爾德先生絞著手叫道,「從我第一次在這個家裡看到你以後,我已沒落成什麼樣了呀!那時,我已經走下坡路了;可從那以後起,我走的路實在太可怕了!軟弱的放任把我毀了。在記憶上放任我自己,在疏忽上放任我自己。我對孩子母親抱的天性的悲哀成了病態,我對孩子抱的天性的愛心成了病態。我把我接觸過的一切都傳染了。我已把災難帶給我非常心愛的人了,我知道——你知道!我以為我能真心愛世界上某個人而不愛其他人;我以為我能真心悲哀痛悼世界上某個人而不關心其他悲痛者的悲哀。於是,我歪曲了我的人生信條。我使我自己那顆病態怯懦的心痛苦,而它也使我痛苦。我的悲傷是卑劣的,我的愛心是卑劣的,我想逃避二者的暗黑那一面的苦悽也尼卑劣的,哦,看我這頹廢樣兒,恨我吧,拋開我吧!」

他倒在一張椅子上,無力地嗚咽。他剛才迸發的興奮漸漸離開了他。尤來亞從他的角落裡走了出來。

「我不知道,我一時胡塗說了些什麼,」威克費爾德先生伸出手,好像求我別責怪他一樣地說道。「他知道得最清楚,」他指著尤來亞說道,「因為他總在我身邊給我出壞點子。你知道,他是我脖子上的磨石。你看到他在我家的樣子,就知道他在我事務所裡的作派了。你剛才聽到他說的話了。我還要再說什麼呢!」

「你不要再說什麼了,連這麼多的一半也不要說!你根本就不用說什麼,」尤來亞半反抗半乞求地說道,「如果不是喝多了,你本不會這麼說的。明天,你可以再想想,先生。如果我說了太多,或多得超出了我的本意,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並不會堅持我說的呀!」

門開了,臉上沒一點血色的愛妮絲悄悄走了進來,摟住威克費爾德先生的脖子說道,「爸爸,你不舒服了。跟我來吧!」他把頭倚在她肩上,好像感到十分羞慚地和她一起走了出去。她的眼光和我的眼光只相遇了一下,但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出她已明白髮生的一切了。

「我沒想到他會發這麼大的脾氣,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可是沒什麼,明天我就會和他和好。這也是為了他的利益。我謙卑地關心著他的利益。」

我沒理睬就上樓去了,來到以往在我讀書時愛妮絲常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那個房間。深夜之前,沒人來到我身邊。我拿起一本書,努力往下讀。我聽見鐘敲12點了,我還讀,可我不知道我讀的是什麼。這時愛妮絲輕輕碰了我一下。

「明天一早你就走了,特洛伍德!現在我們就說聲再見吧!」

她哭過,可她的臉那時是那麼平靜,那麼美麗。

「願上天保佑你!」她說著把手伸給我。

「最親愛的愛妮絲!」我回答道,「我知道你不要我談到今天晚上的事——不過,難道就沒有一點辦法可想嗎?」

「有上帝可以信託!」她答道。

「我——我只帶著我的可憐的苦惱來看你,什麼也做不了嗎?」

「你已經大大減輕了我的煩惱。」她答道。「親愛的特洛伍德,沒什麼可做的了。」

「親愛的愛妮絲,」我說道,「你所富有的正是我所缺乏的——善良,果斷,一切高貴的品質——由我來為你擔憂或做你指導,這實在是不自量力;可你知道我多麼愛你,欠你多少恩惠。你永遠不會為了一種錯誤的孝心而犧牲你自己吧?愛妮絲?」

她這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激動,她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人往後退了一步。

「請你說你沒那種想法,親愛的愛妮絲!比妹妹還親愛的!想一想你那具有寶貴稟賦的心智,想想你那寶貴的愛心!」

哦,很久很久以後,那帶著不驚、不怪、不恨的表情的臉都時常在我眼前浮現。哦,很久很久以後,我都看見當時她那表情變為甜甜的微笑。她帶著那笑臉告訴我,說她一點也不為自己擔憂,然後她稱我為哥哥,向我告別,就離去了。

我在旅店門前上到馬車裡時,天色未明。就要動身時天才破曉。我坐在那裡想著她時,從晝夜未分的光線下,在馬車旁冒出了尤來亞的腦袋。

「科波菲爾!」他抓著車頂鐵條嗄聲說道;「我相信,你在臨去前聽說我們之間並無間隙會很高興。我去了他的房間,我們已完全和解了。嘿,我雖然卑賤,可我對他有用,你知道,他清醒時懂得他的利害關係!他畢竟還是挺討人喜歡的人,科波菲爾少爺!」

我剋制了自己,說我為他已道歉了而感到高興。

「哦,當然!」尤來亞說道,「既然一個人是卑賤的,你知道,道歉又算什麼呢?容易極了!我說!我猜,」他又扭了一下,「你摘過一隻沒熟的梨吧,科波菲爾少爺?」

「我想我摘過。」我答道。

「我昨天晚上那麼做了。」尤來亞說道,「可它早晚要熟的。

只要小心。我可以等。」

他大講了一番客氣,車伕上來後,他就下去了。據我所知,他吃著什麼以抵禦早晨陰冷的寒氣。不過,他嘴那麼動作著,好像梨已經熟了,他對著它咂舌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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