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惱怒了,對漿汁兒吼起來:「你不要跟我提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好不好!」
漿汁兒撇撇嘴,沒有說什麼。
壓在我心裡的石頭陡然變得更大了。
漫長的行駛中,我們見到了一堆動物的屍骨,不知道是野駱駝的,還是野馬的,白慘慘的臥在荒漠中,似乎正在做白日夢。
還看見了一隻黑色睡袋半埋在沙土中,四周扔著幾隻礦泉水的塑膠瓶子。
下午5點半左右,魏早在對講機裡呼喊起來:「雅丹!我看到雅丹了!」
我把車頭偏了偏,果然,前方出現了大群的雅丹土臺!
我們進入羅布泊幾天了,始終是沒完沒了的鹽殼之地,毫無變化。雅丹,是我們遇見的第一種不同地貌,雖然我在錄影中看過幾眼,但是,當我真正來到它的面前時,還是被深深震撼了!
車隊停下來。
大家變得異常激動,跳下車,爭先恐後地衝過去。漿汁兒跑在最前面。
這個雅丹群,南北排列,很規則,每座土臺都那麼偉岸,遠遠看上去,千姿永珍,就像巨大的迷宮。
魏早、號外、張回、布布、孟小帥都爬上去了。
白欣欣沒上去。
徐爾戈沒上去。
帕萬坐在一個硬土塊上抽菸。
衣舞一個人站在遠點的地方,仰著腦袋觀望。
我走過去,停在她的旁邊,和她一起觀賞這些大自然的產物。我發現,只要把眼睛眯起來,那麼,你想它們是什麼,它們就是什麼……
泰坦尼克號……
果然,一艘當時最大的船鳴叫著朝我壓過來。
一位帶著拿破崙帽的將軍站在懸崖上……
果然,將軍仰起泥塑的臉,木然地朝遠方眺望。
一條巨大的蟲子……
果然,巨蟲開始搖頭擺尾。它似乎在地下被禁錮了億萬斯年,終於破土而出,全身骨骼咔吧咔吧爆響。
我對衣舞說:「不上去看看嗎?」
她笑笑說:「從下往上看更好。」
漿汁兒跑回來,拉起我的手,說:「走啊,上去看看!」
我被她拽到一座土臺下,我在前,她在後,開始攀登。險要處,我就伸手拽她一下。終於,我們來到了臺頂,差不多等於七八樓那麼高,風更大了,幾乎能把人推下去。我拉住了她的手,她抽了回去。
朝遠處眺望,奇形怪狀的土臺群一直伸延到天際,浩瀚得令人不安。
漿汁兒用胳膊碰了碰我,小聲說:「要是我輕輕擠你一下,你就掉下去了。」
我說:「因此,我絕不會和張回一起站在這個地方。」
她說:「要是你摔死了,大家會怎麼看?」
我說:「肯定認為是意外。」
她說:「要是你摔不死呢?」
我說:「那你就完蛋了。」
衣舞朝我和漿汁兒望過來。
我們在臺頂呆了幾分鐘,然後就爬了下來。
其他人陸續下來了,各種拍照。
孟小帥停留在一座土臺的半腰上,白欣欣換著各種角度給她拍照,他翹著腳拍,蹲著拍,躺在地上拍……
白欣欣的相機是單反的,鏡頭跟個炮筒子似的。
號外在土臺中間轉悠,好像在尋找什麼寶物。
我叫大家上車的時候,他喊起來:「這裡有——有張臉!」
很多人沒聽見,還在搶時間拍照。
我快步走過去,來到一座土臺的背後,朝上看了看,怵然一驚——
土臺的背面朝著東北,那是迎風的方向,果然影影綽綽呈現出了五官的輪廓,有點像金字塔的人臉。
我對這種似像非像的巨大人臉,有著嚴重的恐懼症。
我不敢繼續看它,卻又忍不住。
荒漠大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颳著,會雕出各種各樣的形狀,可能有的像馬頭,可能有的像人臉,可能有的像豎琴……
那是眼睛嗎?
不過是兩個坑,其中一個坑鼓出了一個接近圓形的土塊,看上去像個眼珠……
那是鼻子嗎?
不過是一條豎著的土稜子,下端有兩個洞,看上去像鼻孔……
那是嘴嗎?
不過是兩條橫著的土稜子,有些豐滿,看上去像嘴唇……
看著看著,我又驚惶了——那就是一張臉啊!
雖然說,天長地久,大風可能雕出各種形狀,但是,為什麼沒雕出兩條豎著的土稜子?
有人玩過扶箕——兩個人合握丁子筆,在平展的沙子上晃動,那麼,沙子上可能出現各種不規則的痕跡。如果兩個人晃著晃著,沙子上出現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死,不多一筆,不少一筆,你能認為那是巧合嗎?
這張巨大的臉就如同那個「死」字。
我不敢再看了,拽著號外離開了。
號外說:「那——那是臉嗎?」
我說:「像而已。」
走出土臺群,孟小帥還在拍。布布問我:「你們看到什麼了?」
號外說:「我看到了一,一,一……」他越著急越說不出來。
我說:「一個最大的土臺。」
號外就憋回去了。
我說:「孟小帥,走啦!」
孟小帥沒說什麼,白欣欣說話了:「還沒拍完!」
我們分別上了車,等了十幾分鍾,白欣欣和孟小帥才跑回來。
車隊繼續前進。
那片雅丹群越來越遠了。
我忽然覺得,剛才那張臉有點像帕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