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噢?大約能活多少歲?」
她說:「四個本命年減3歲。」
我算了算:「45?我今年就45了好不好!」
她又笑了,把啤酒舉起來:「你確實很實在。」
我們又喝了一口。
我說:「我給你算算命吧。」
她說:「你會算?」
我說:「你想7個漢字,什麼字都行,互相不要有關聯,然後告訴我。」
她說:「好好好,我喜歡這個玩法!……我想什麼字呢?」
我說:「我不能提示你。」
她想了好半天,終於說:「想好了。」
然後,她用手指在地面上寫出來:飛,彩,十,毋,卅,玄,爻。
我想了想,說:「通過這7個漢字,可以解讀出很多種命運來,我就說說其中一個層面吧。」
她說:「好。」
我說:「我想起了吉他和絃——主和絃的音色最端正,下屬和絃的音色略微傾斜,屬七和絃的音色就接近崩潰了。彈吉他,往往從主和絃進入旋律,然後變成下屬和絃,再然後變成屬七和絃,和聲越來越傾斜,渴望回到主和絃的願望也就越來越強烈……」
她說:「這些跟我的命運有什麼關係呢?」
我說:「你的人生跟和絃有些相似——你是個很不穩定的人,或者可以理解為很矛盾,很糾結。你渴望平靜、安全、永恆,可是你改變不了自己,最後,你很可能做出過激的事兒,甚至為此釀成悲劇。」
她說:「什麼過激的事兒?」
我說:「比方說,殺人。」
她注視了我一會兒,才說:「你算得真準……」
我說:「你真有殺人的心?」
她說:「不知道,要是有人惹了我,說不定我會做出什麼事來。小時候,有個男生罵我,我差點用鉛筆刀戳瞎他的眼睛。」
說完,她舉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我們各自喝了一大口。
放下啤酒,她說:「你能告訴我你怎麼算出來的嗎?」
我說:「沒什麼神秘的。其實,我是個唯物主義者,我只是通過你選的漢字,推測你的性格,而性格即命運。就這麼簡單。」
她說:「我很想聽你解釋一下,你怎麼推測出我的性格的?」
我說:「我讓你選漢字,不要詞和句子,那麼你的性格會顯示在字形上。你看你選的字——飛,很不安分。從另一個角度,也可以猜測你從小是個愛做夢的孩子,這個字呈現著朝前奔跑的姿態。彩,很多筆劃都是傾斜的。十,很端正,這說明你渴望規則。毋,更加扭曲,你再次陷入很難改變的性格慣性中。卅,你越來越渴望穩固,這個字三豎戳地,本身就牢靠,中間又插入一橫,變得不可動搖。玄,你再次傾斜。爻,更加傾斜,沒有橫平,沒有豎直。你已經不能自控了,於是,兇險就在這個字上顯現出來……」
她說:「最後一句怎麼理解?」
我說:「一個人動殺機的時候,下意識的動作就是畫×。就是說,在未來,你可能會殺人。寶貝,你要調整心態噢。」
她說:「這個字兩個×,什麼含義?」
我說:「你選字的時候,只是潛意識,不可能每個筆劃都和你的命運對上號,那太假了。如果你非要深究,那就這麼理解吧——你殺死一條命,償一條命,總共兩條命。」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
我問了聲:「誰?」
門簾被掀開,露出了徐爾戈的臉:「是我。」
他勉強笑了笑:「喝酒呢?」
漿汁兒說:「進來,一起喝點兒吧。」
徐爾戈走進來,坐下了。
我遞給他一筒啤酒,他大口大口喝起來。看得出來,他的心情很不好。
漿汁兒說:「徐爾戈,今天你應該自己跟自己打一架。」
徐爾戈苦笑一下,舉起啤酒一飲而盡。
他說:「我打擾你們休息嗎?我很想找人聊聊天。」
我說:「不打擾。」
漿汁兒又開啟了一筒啤酒,遞給徐爾戈,然後說:「你過去認識孟小帥嗎?」
徐爾戈說:「不認識。」
漿汁兒說:「我感覺你愛上她了。」
徐爾戈說:「漿汁兒,你覺得愛和恨的關係是什麼?」
漿汁兒說:「你認為呢?」
徐爾戈說:「我覺得它們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
漿汁兒說:「我不同意,正反兩面的愛和恨,不是真愛,也不是真恨。愛就是愛,是獨立的,永遠不可能變成恨,去傷害。恨就是恨,也是獨立的,永遠不可能變成愛,去原諒。」
徐爾戈說:「周老大,你說呢?」
我說:「我沒見解。」
有些冷場。
漿汁兒突然興奮起來:「哎哎哎,周老大,你給徐爾戈算算命!」
我說:「徐爾戈,你想嗎?」
他說:「我很信的。」
我說:「那你選7個漢字吧,不要有任何關聯。」
他想了想,然後在地面上寫出來。
我和漿汁兒一起看著,最後都愣住了。
他選的是:林,卉,青,大,明,朋,爻。
徐爾戈問我:「什麼含義?」
我說:「你是個超級浪漫的人。」
徐爾戈說:「就這些?」
我說:「就這些。」
漿汁兒說:「沒意思!」
其實,我的大腦在快速轉動——他選的最後一個字,為什麼和漿汁兒一樣,也是「爻」?
如果我讓你選,你會選哪7個漢字?
發給我,18311419630。如果我能走出羅布泊,我給你「算算」。
半夜的時候,沒什麼風,營地很安靜。
記得我在戈壁草原放羊的時候,雖然那裡也是空天曠地,人跡罕至,但有一夜我聽到了馬頭琴的聲音,低沉,嘶啞,悲悽,哀怨,像一個男人在哭,哭天,哭地,哭不盡那孤獨那恐慌那冷清那悽惶。
而在羅布泊,不可能有馬頭琴的聲音,只有馬頭。
新疆黑天晚,說是半夜,實際上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我聽見漿汁兒發出微微的鼾聲。
那麼香。
我不是說她睡的香,我是說那鼾聲散發著香味。
一個男人,跟一個可愛的女孩睡在一起,如果說沒有任何邪念,那一定是虛偽的。
睡不著的時候,我有過多次想象,物件就是這個娃娃臉女孩,那是我度過荒漠長夜的最好調味劑。
只是想想而已。
我不可能像白欣欣那麼無恥。我懂得分寸。
在漿汁兒的鼾聲中,我告訴自己,必須趕緊睡著,明天還要繼續趕路。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陣尖叫聲驚醒了。
我豎起耳朵聽了聽,是布布的聲音:「救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