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欣欣說:「反正我不回去。」
章回說:「你去哪兒?」
白欣欣說:「這片森林就在福田市附近,我回家。」
章回說:「你多少年沒回家了?現在想回家。」
白欣欣說:「我要回家去看我兒子。」
章回說:「你回得去嗎?」
白欣欣說:「一隻瓢蟲都能飛回去,我怎麼不行?」
章回說:「那是真的嗎?」
白欣欣說:「你剛才不是給我講了很多道理,證明這些都是真的嗎?」
章回說:「你離開森林看到了福田,我離開森林看到了齊齊哈爾!難道福田是齊齊哈爾的郊區?」
白欣欣就不說話了。
章回說:「我們在羅布泊,不管遇到什麼事,我們至少知道自己在哪兒。現在我們在哪兒?福建?黑龍江?這麼大的森林,我沒看到一隻蚊子,正常嗎?我懷疑它就是一幅畫!」
郭美小聲說:「是啊,真的沒蚊子……」
章回說:「這片森林很兇險,我們必須馬上走。」
三個人勉強打成一致了。
白欣欣依然沒有從悲傷的情緒中走出來,他一邊收拾背包一邊說:「那麼高的地方,一下就摔下去了……」
章回把背包背起來,說:「離開之後,我替你兒子報仇。」
白欣欣說:「她不是人!」
章回說:「我是說,等我離開人世之後。」
三個人走出了木屋,警惕地朝四下看看,沒發現什麼異常,至少沒出現一個臉色青綠的巫婆。
他們走出籬笆,章回走到草地上,低頭看了看那片野玫瑰。接著,他蹲下來,想摘一朵。
郭美突然拽了他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郭美。
郭美搖了搖頭。
章回說:「我想送給你的。」
郭美說:「謝謝。只是……」
章回恍然大悟:「哦,我懂了。」
然後,他就和郭美一起離開了那片草地。那些花在森林中靜靜站立,真像一群沒有面孔的女孩。
幸虧章回沿路留下了記號,一兩個鐘頭之後,他們找到了那個出口,以及他們丟下的氣瓶。爬出來之後,他們太興奮了,並沒有仔細打量這個洞口。
它更像是個不規則的裂口,離得遠了,根本看不到它。四周是岩石和土,覆蓋著枯草和青苔。洞口裡有片低窪處,甚至積著水,飄滿了金黃色的樹葉。旁邊的岩土中,裸露著縱橫交錯的老樹根……
章回在前面。
郭美跟隨其後。
白欣欣鑽進洞口之前,回頭迷戀地看了看這片森林,最後也跟下來了。
走著走著,通道越來越暗,章回開啟了手電筒。三個人的手電筒都快沒電池了,光很弱。
一路上,三個人無法交談,只有默默朝前走。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那個「y」字形的岔路口。章回沒有猶豫,他選了另一條通道。
半個多鐘頭之後,前面出現了亮光。
章回加快腳步,第一個鑽出去了……
他看到了金黃的沙漠,以及一圈已經腐朽的矮木樁,雖然年代久遠,它們依然整齊地排列著。
郭美和白欣欣也鑽出來。
郭美一邊四下張望一邊說:「這是哪兒啊?」
章回說:「我們回到現實了。」
白欣欣說:「這裡是那個太陽墓嗎?」
章回說:「當然不是。」
白欣欣說:「那這是什麼地方?」
章回說:「你看那些木樁,只是個圓圈,沒有光芒,我覺得它應該是一座月亮墓。」
白欣欣說:「我們得去找太陽墓啊,那裡有車!」
章回說:「太陽和月亮永遠不會見面。」
白欣欣說:「什麼意思?」
章回說:「我瞎想的。」
四周黃沙連天,遠遠近近鼓著類似雅丹的堅硬土丘,就像沙海中的島嶼。沙子中半埋半露一些死掉的胡楊木,還有枯死的芨芨草和沙蒿。不見腳印,不見車轍。
章回說:「我們把背包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看看還有多少吃的喝的。」
白欣欣倒出三瓶礦泉水,一包沒開封的餅乾,半包麥片,一包溼紙巾,幾包薄荷香菸,一把梳子,一副墨鏡,幾瓶小包裝的洗髮水和沐浴液,還有一盒岡本避孕套!
章回拿起那盒避孕套,說:「白欣欣,你真樂觀。」
郭美的背包裡有一包快風乾的蛋糕,幾塊大蝦酥糖,一包紙內褲,一頂遮陽帽,一隻手機,一個充電寶,兩包衛生巾,一包護墊,一條毛巾,一支唇膏,一條木製項鍊,一把收縮型雨傘……
有一個精緻的小瓶,章回拿起來看了看:「這是什麼?」
郭美說:「防狼噴霧劑。」
章回把防狼噴霧劑放在了避孕套旁邊,說:「很有必要。」
接著,他把自己的背包倒出來,
章回沒有背包,他只有一個挎包,裡面只有毛巾、牙具和一本電子書。
章回說:「這些東西夠我們吃兩天的。」
白欣欣一邊裝東西一邊說:「兩天之後呢?」
章回說:「走一步算一步。」
白欣欣絕望地說:「我們已經走到絕路了……」
章回說:「兩天之後你再留遺言,好嗎?」
三個人在荒漠上朝前奔走,毫無目的。
章回替郭美揹著包,郭美很快就體力不支了。白欣欣更弱,他走得還不如郭美快。
天氣熱起來之後,他們就在土丘下坐著,躲在僅有的一塊陰影裡,直到太陽偏西,繼續走。
白天,他們沒走出多遠,天黑之後,世界變涼了,他們加緊趕路。他們期盼看見車燈,看見那個湖,看見我們的帳篷……
這一夜很黑,章回緊緊拉著郭美的手,好像怕走散,再也找不見。
凌晨時分,他們在一個低窪處休息了大概一個鐘頭。天亮之後,他們接著前行。
沒走出多遠,郭美說了一句:「那有輛車。」
她好像神情恍惚了,在說胡話。由於她的口氣太平淡了,章回甚至都沒有在意她說什麼,繼續悶頭朝前走。
郭美又說:「章回,那有輛車。」
章回冷不丁停下來:「在哪兒!」
郭美疲憊地朝左前方指了指,章回朝那個方向看去,果然!大約兩公里之外,出現了一輛白色吉普車,好像是牧馬人。它在荒漠上停著,並不動,就像死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