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難總是讓人成長的嘛,」
馬波不鹹不淡地說道:「他高考都沒有參加就跑到南方區打工,一混五六年。你想想,一個沒有文憑的高中生,能夠混出什麼出息,想必這些年都是在搬磚頭,什麼苦頭都吃過,心思裡、臉上就多了幾分成熟和世故。
你看看,小吃街地攤上那四塊錢一碗的米粉,他像餓死鬼一般能連吃三碗,哪裡像個養尊處優的人?我一提杜豐收,他便忙不迭地答應,這便是圓滑世故的表現。」
「他哪有?他哪有?」徐雪梅十分不滿馬波的歪曲,大聲辯解道:「他吃了什麼苦頭,你好像親眼看過的一樣,就會胡亂編排!說不定是好久沒吃家鄉風味了呢?他表現得那麼平淡灑脫,怎麼會像你說的那麼不堪,哪有世故?
——他定是想來見一見我們這些多年未見的同學,走動走動罷了。」
要走動早走動了,何必等到現在?
馬波心中冷笑著,他眼睛毒辣,也是個極聰明的人,知道與女人辯論是件愚不可及的事情,舉著雙手投降道:「也許吧,畢竟分開太久,並不熟悉。算我錯了,好吧?那麼,到底要不要跟杜豐收說起這事?」
「那是當然!你說說,藍勿語要是知道她當年的追求者,現如今變得這般有男人魅力,會不會放低下身段,來一場羅曼蒂克的閃電式愛情啊?」徐雪梅拍手稱道,臉上露出了兩個可愛的酒窩,上面寫著幸災樂禍。
馬波低聲附和道:「也許吧……」心中卻忍不住地泛酸。
藍勿語也是當年那一屆的四大美女之首,而且她還是才女,那年高考居然力壓群雄,破天荒地以市文科狀元的身份,考上了燕京大學的光華管理學院,成為了一中開校以來的驕傲,後來人的榜樣。倘若身邊這位美女和她做比較,徐雪梅是那讓人心動、親近的清麗蘭花之美,那麼藍勿語就是寒冬中傲然獨綻放的梅花之美。
不可逼視,自慚形穢。
藍勿語去年畢業後,在上海一家世界五百強公司任職一年後,上個月辭職回家來。至於她是要出國呢,還是繼續再深造,一時也沒說法,但現在這段時間總是有空的。馬波有次與徐雪梅一起,見過藍勿語一次,那種冰潔玉暖的美麗,至今難忘。
心裡面想著另外一位佳人,馬波話語便有些不多,路燈昏黃,兩人慢慢朝前走去。
目送了馬波和徐雪梅走遠,陸言並不知道他們在議論自己。當然即使是議論,陸言也只會泰然處之。他左右無事,便沿著橫水江堤岸往前走,散心消食。
橫水江堤岸在縣城的晚上,是一處難得的風景線,一路都是青石巖打磨而致的、具有民族風情的圍欄,路燈是紅色、綠色的彩燈,走了一段路程便能看到橫跨著小江的一座彩色流雲的民族石橋,青石板為底,打過桐油的木頭為體,上覆青瓦飛簷、彩燈縈繞。
橋的對面,前行數百米,便是他以前的學校。
走上橋去,此時天氣寒冷,橋上的風尤為冷冽,呼呼地吹著。陸言今日也是頗為勞累,見空空蕩蕩的橋上無人,心裡也多有失落,興致也減了幾分。看手錶都快十點半了,便返回停車的地方,開車來到一家還算乾淨衛生的賓館,歇了一晚上。
次日清晨,他起了個大早,將汽車加滿了油後,興致沖沖地打了電話給家裡,說他已經到了靖平縣城了,再有一個半鍾,就要到家了。
父親在電話那頭嘆氣。
陸言覺察出不對來,連忙問怎麼回事,父親沉默了很久,還是說道:「你直接到縣人民醫院來吧,我和你媽都在這裡。你進醫院後直接到住院部來,我們在三樓腫瘤科312室;要不然你到了打這電話,我下樓來接你……」
陸言心猛地一痛!
腫瘤……
難怪最近打電話總是父親在接,難怪以前母親總是說想讓他提前回來,難怪上一次父親讓他無比一月六日前趕到家裡——這並不是為了進新屋擺酒,而是讓他趕緊回來見母親一面。
為什麼不早告訴他?
我為什麼不早點回來?有著那麼多隻有數字意義的金錢,反而讓自己的父母遭受貧窮和病痛。如果我早點回來的話,便能夠最早時間發現,不會讓她老人家受了這麼多苦。
陸言心裡巨浪翻滾著,無數的悔恨和自責浮現上來,充滿了他的整個思緒裡,久久不能夠平靜下來。過了好久,他才發現父親並沒有掛電話,顫抖著嘴唇問道:「是什麼病?」
「是……胃癌!你媽這些天一直吃不下什麼東西,總是念叨著你和你哥小時候的事情。她總是講,她最近老是夢見你哥,說你哥給你娶了一個漂亮賢惠的嫂子……
她還老是念叨你,說給你建的房子都好了,你怎麼還是不回來,她還準備給你張羅,找個媳婦呢……」
電話那頭話語顫抖,傳來父親壓抑不住的嗚咽聲:「你媽就是這個倔性子,她不讓我跟你講,也不願意去治病。她說要留這錢給你娶媳婦……嗚,她就是倔,老犟子一個……」
父親寡言少語,向來都是做得多說得少,總是笨拙而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情感。陸言記憶裡很少見到父親哭的模樣,也沒有見過父親喋喋不休的說著話,然而在此刻,父親那含糊的話語裡,每一個字,都打擊這陸言的心靈最深處,刺得他疼得厲害。
他強忍著心中巨大的悲痛,帶著哭腔地說道:「爸、爸,我就來,我就來……」
話未說完,油門一踩,車子便瘋了一般竄出去。
總盼歸家早,原是回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