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開始還興致勃勃,越往後走便越無力。過了花葯山,到達青溝嶺子的時候,徐雪梅、馬波便累得走不動路了,即使是久於鍛鍊的藍勿語,話語也不多了,站在松樹林子前喘著粗氣。而將大部分行李扛在肩上的陸言和李志隆兩人,倒還是輕鬆自然。
見幾人累得實在不行,陸言便就近找了塊草地,在錯落的松樹林子前鋪好塑膠布,招呼大家過來歇息和吃東西。大家將身上的物件放下,一身輕鬆地坐了下來,李志隆將幾個空了的塑膠瓶子收集,然後跑去打水。
早上吃過飯後,一直到現在沒吃,還有有些餓的。都是些壓縮餅乾、饅頭的主食,配上黑巧克力、醬牛肉和烤雞這些熟食,幾個人吃得很香甜,而後李志隆帶回來山泉水,清洌甘甜,大家都十分喜歡。
稍事歇息之後,再往前走時,三個男人便承載了大部分的負重。一路翻山越嶺、劈荊斬浪,不知走了多少路,終於來到了李志隆所說的前亭崖子前。這時已是冬季,青蕨其實並不多見,但是那一排排錯亂有致的桫欏樹,卻仍然茁壯地向上生長,沿著兩山夾間的山溝子往裡分佈著。
大家停了下來,往裡處望去,冬天的霧氣更加濃密,從薄到密,那一條小徑彷彿被裹上了灰白色的輕紗,朦朦朧朧中,又好似一團有生命的霧珠集合體,張開大嘴,等著吞噬人的生命和靈魂。
陸言眯著眼睛瞧去,瞳孔不斷地擴散復收縮。
然而除了茫然,便是空洞。
空氣裡能聞到一絲與草木不同的氣息,陸言仔細地思索,好像是雷電雨夜後聞到的那種淡淡的硝石硫磺味,以及電解質的辛辣。
李志隆再次跟大家仔細描述起八年前的那個夏天,自己在這裡所遭遇的一切。一切的草木景物是那樣的熟悉,即使心裡已經有著豁出去的想法,但是也仍舊不由得觸景生怯。他凝重的講述將除陸言外的所有人眉頭都糾結起來。
生命是這麼美好,未來是如此重要,將這美好的一切都付諸於一場不切實際的探險中……值得麼?三個人開始思索起這樣的選擇來,氣氛一時間開始沉默。
「回去吧,玩也玩了,走也走了,現在回去晚上還能趕到家裡吃頓熱飯。」馬波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現在學乖了,並沒有冷言冷語地作任何譏諷和嘲笑,只是用誠懇的目光看向藍勿語和徐雪梅。
徐雪梅看了看同樣在思索的藍勿語,又轉頭去看並未理會她們、在一旁抱胸遠眺的陸言那修長挺拔的背影,舉棋不定。
陸言收回了目光,回首溫言說道:「我進去看一眼,志隆哥,你幫忙照看我這三位同學,一個小時我沒有出來的話,你們立刻下山去,不要再等我。」他說完,將放在地上屬於他自己的包提起來,整理和歸納好,準備離去。
李志隆急忙阻止他道:「這如何使得?要回一起回,要走一起走。你一個人去的話,我這個嚮導要來有什麼用處呢?偏沒這個道理的!」他眼中只有陸言,對其他人卻並沒有那麼關切——特別是那個人高馬大卻軟軟垮垮的馬波。
「志隆哥,你聽我說,」陸言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說道:「我身體好,一個人去是輕裝前進,多了人反而顧不到。你在這裡,算是幫我押陣,一旦有什麼異常,也有人決斷反應。」
見陸言異常堅持,李志隆便沒再說什麼,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陸言拎著隨身包裹,提步往前走去,沒走幾步聽到藍勿語的呼喊聲:「帶上我!」陸言扭過頭來,看見藍勿語咬著牙跟了上來,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彷彿蒙上了一層霧氣,走到陸言的跟前說道:「入寶山而空手回,哪有這樣的道理?我要去。」
陸言看了她那緊緊抿著的紅菱美唇,伏線堅毅。他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便這樣朝霧色朦朧的深處走去。
有霧隨風飄起,此間地底,恍如天國。
李志隆、馬波和徐雪梅三個人,站在樹葉搖曳的桫欏樹下面,看著陸言和藍勿語漸走漸遠,心中滋味百轉千回。李志隆自然是有一種被旁邊兩人拖累的感覺,心想往後要是跟著陸言一起去混世界,這番表現是否恰當;而馬波則在一邊慶幸不用去犯二,一邊又對藍勿語突然起來的舉動感到不解,心中五味雜陳……而徐雪梅,她幾次想踏出腳步跟隨而去,然而面對著現實的理智和對未來的恐懼,卻將她所有的想法和衝動給抑制住。
當她看到霧濃處陸言自然地拉起藍勿語的手前行時,心中不可抑制地一酸。
這個男人要歸勿語了麼?
直到看不到兩人的背影,這邊的三個人才將視線收回來,李志隆將地上的包整理一下,正要說些什麼,突然眼皮一跳,忽然聽到來路出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猛然轉身望過去,心都要挑了出來。
一頭兩米多長、黃黑相間的巨型猛獸正在兩百米遠的灌木叢中姿態優雅地邁步出來,低聲嘶吼著宣佈自己的領地,慢條斯理地張開嘴,露出猙獰的爪牙。
李志隆終於看清了來的是什麼東西了——這是他八年前想要遇到的東西。
華南虎!
世界上僅剩下二十餘隻的華南虎,此刻居然出現了一隻,在了三人的眼皮子前面,而且將三人的歸路給堵了個正著。李志隆一個深呼吸,狂跳的心臟終於迴歸平靜了,他沒敢移動,低聲對身旁兩個人說道:「往霧中跑吧,往霧中跑是唯一的生路,我喊三二一,我們就跑……」
徐雪梅、馬波全身僵硬地點著頭,心臟狂跳,呼吸隨著那頭原始叢林王者狩獵的凌厲眼神,越發地細了,李志隆輕數道:「三……二……」剛念及二,馬波身子就像一張繃緊到極致的弓,猛地一鬆,撒丫子就往谷中跑去。
「嗷……嗷……!」
馬波這猛地一動,那邊的這頭華南虎立刻汗毛乍起,仰天長嘯一聲。這吼聲散發著強大的威嚴和冰冷,在山谷溝子迴響著……
「狗日的馬波……」李志隆罵罵咧咧地,拉著發愣的徐雪梅就往迷霧中跑去。
這時,額中黑紋、身中黃毛的華南虎瞬間啟動,一躍六七米,落腳處輕盈而沉重,地上蘚蕨伏倒,像一匹加了速的小型卡車,朝前面的人類衝去。
天地無聲,腥風撲面,又一場生死急速在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