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藩鐵青了臉,輕聲答道:「昨夜,小民在宅院內絆了一跤,摔傷了身子,故一直沒有出過家門一步,如何會放下大銅鐘謀害老爺呢?小民偷運私鹽是實,這圖謀老爺性命之罪不敢虛認。」
狄公臉一沉:「傳證人沈八上堂!」
沈八戰兢兢被帶上堂來。林藩斜著眼睛一看,見沈八身上那件黑褂子猛吃一驚,不由轉過臉去。
狄公問:「沈八,你見過這人麼?」
沈八道:「回老爺問話,這人正是昨夜鬼鬼祟祟從聖明觀內溜出來的竊賊,我險些兒不曾生擒住他。」
林藩大怒:「老爺休聽他胡言亂語,誣陷好人。他乃真是個竊賊了,他此刻穿的這件褂子便是小民身上的,內裡還有小民的印章哩。」
狄公笑道:「如此說來便好。林藩,實告訴你吧,此人昨夜將你的行徑全數看在眼裡了。他親見你溜到聖明觀大鐘殿內,乘我們俱在銅鐘下勾當,你偷偷撬脫那石鼓,將我們全數壓在銅鐘底下。——這不是圖謀本堂性命又是什麼?」
林藩無言以對,垂下了頭,心裡認定那沈八必是衙裡收買的無賴,或便是做公的化了裝。既然自己行跡全被官府看破,不如全招了吧。劫數如此,吉凶傳諸天意,何苦再費詞辯賴。
狄公道:「圖謀朝廷命官性命,便是謀逆,謀逆該論何罪,刑典上自有明文,本堂毋需多說。」
林藩喃喃道:「老爺明察。昨夜……昨夜,萬萬沒想到是老爺鑽入銅鐘底下,我只以為是竊賊。小民哪敢圖謀老爺性命,忤逆朝廷。」
狄公問:「石鼓可是你親手撬脫?」
林藩囁囁:「是,是,這個小民不敢抵賴。」
狄公道:「這就是了,快與我畫供。」
林藩不敢違抗,抬起筆在供詞上畫了押。
狄公一示意,衙役將梁夫人帶上了公堂。
「林藩,你再抬頭看看,眼前站著的是何人。」
林藩懵懂中還未明白過來,猛聽得背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喝道:「林藩,你看看我是誰?」
梁夫人直挺挺站在堂前,積年的重壓似乎此刻全部脫卸,她眼睛裡閃爍出亮光,臉上泛起了紅潤,一時間似乎年輕了不少。
林藩呆呆地瞅著梁夫人不由得混身戰慄,一對枯黃灰澀的眼珠凸得老大,兩片無血的嘴唇噘動了幾下,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梁夫人擦了撩垂下到鬢邊的幾絲花發,二十多年恚恨只迸出了悲愴的幾個字:「林藩,你……你……你殺了你的……」
突然她哽噎住了,雙手蒙面,低聲地抽泣起來。
「你……你殺死了你自己的……」
她悲痛地搖了搖頭,淚如雨下。慍怒化消,積恨冰釋,身子搖晃了起來。
林藩恍若有悟,他的眼睛溼潤了,剛待要伸手去扶梁夫人,兩邊衙役上前一把將林藩的雙手擒住,腳鐐手枷銬了,迅速將他押下了堂去。
梁夫人昏厥在地,不省人事。
狄公一拍驚堂木:「退堂!」
看審的人一個個都呆若木雞。只覺審判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