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淡淡一笑:「這正是我要苦苦思索的。然而更要緊的是弄清兇手作案的動機,他為何要調換兩具死屍的身首。——我們此刻還得去問問阿牛。」
大牢與後衙偏廳只隔了一堵圍牆,正是順路。阿牛已套了鐵鎖鏈,坐在牢裡唉聲嘆氣。
禁卒開啟牢門,狄公進去牢裡,洪亮、馬榮在牢門外守候。
「老爺,小人實是冤枉。小人與沈三廝混多年,雖時常爭吵,但心性脾氣還是相投的,哪裡會動手殺他?那柄大斧小人也未曾見過。」
狄公揀了一個石凳坐了,和顏悅色問道:「本堂這裡來正是感到案情蹊蹺,還有幾句話要問你。——殺沈三的果真不是你,那麼又會是誰?再說,你衣裳上的血跡又是哪裡來的?」
阿牛看了看身上襤褸的衣衫,果是濺了幾處血跡。
「老爺高高在上,小人委實不曉得身上如何會有這血跡,記得在酒店裡時尚未見著。——沈三為人刁賴,自然有人恨他,但恨他也不至於會用斧頭剁下他頭來。又有誰會下如此毒手?」
阿牛搔了搔頭皮,烏珠骨碌碌轉,忽的愣定不動了。
「老爺,莫非……莫非沈三他遭遇上了……」阿牛的眼睛間出異常恐怖的光。
「沈三他遇上誰了?」狄公急問。
「老爺,那紫光寺裡有一個幽魂,時常出沒。每當明月三五之夜,她必然出來遊蕩,披頭散髮,穿一身雪白的長裙。聽說平昔便躲在禪房西端牆根的墳頭裡,那裡原是一片花園子,因被這幽魂佔了,誰都不敢挨近一步,人都說那幽魂最要掐斷人頭,吸盡人血。——適才大堂上小人一時懵懂,忘了這事。此刻想起,又逢老爺來問,想來必是那幽魂作的祟,不然又如何果真掐斷了沈三的頭。」
狄公忿然站起:「休得胡扯枝葉,矇混本官。我再問你,沈三近來可與哪個吵過架?不是喝了酒胡鬧,而是真緣了什麼仇隙,譬如錢財女子……」
「老爺倒提示了小人,沈三上個月正與他兄弟沈五大鬧了一場。那沈五真是個欺心滅聖的歪貨,他仗著幾個臭錢竟將沈三相好的粉頭奪了去。沈三咒誓要殺他兄弟,沈五嚇得帶了那粉頭躲到且末鎮上,再也不敢露面。沈三也只得自認晦氣,怨那婆娘薄情,哪裡還真有本事趕去且末鎮上追殺。」
狄公又問:「沈三的相識中可有一個體軀豐偉,細皮白肉的漢子。」
阿牛眉頭緊攢,想了半晌,遂答道:「小人有一回確見他與一個體幹魁偉的漢子在一處小聲陪話,那漢子倒正是白皮嫩肉的,又不留鬍鬚,像是個經紀人,穿一領毛藍葛袍,戴一頂黑弁帽,模樣楚楚。」
「你倘若見到此人,可還認得?」
「老爺,這個便難說了。記得他們當時站在紫光寺的殿角後說話,小人走過時只瞥了一眼。後來小人問過沈三,沈三叱小人休管許多閒事。」
狄公道:「阿牛,你記得的愈多,愈能早日開釋。今日趕緊搜尋肚腸,明日大堂上再認真回活。」
阿牛磕頭如搗蒜:「小人有知道的,不敢隱遮半點,只求老爺詳情超豁,饒過一命。」
狄公走出牢門,對洪亮、馬榮道:「阿牛果是被人做下圈套拿來頂缸的,這案子明日還須細審。」
三人過了圍牆,狄公笑道:「今日是喜慶日子,府邸壽宴已開,我得趕去與內眷們奉陪幾杯。午後洪亮與我一同去紫光寺現場勘察,馬榮則去市廛各處與各路流民廝認廝認,仔細打問那曲柄神斧的機關。遇有廟祝、野僧、巫覡的尤要纏住不放,務必問出些內情委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