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輿論似乎又轉向於狄公有利。大家都踮足延頸,等待著狄公呈示最有力的證據。
狄公示意陶甘。陶甘一揮手,兩名衙卒將一塊塗抹成黑色的木板抬上了公堂。木板上早已用釘子釘著七巧板的六塊。七巧板用硬紙板做成,塗抹成乳白色,每塊有二尺長短。即使站在衙門口柵欄處都能清楚看見。狄公道:「你們看!這樣一幅七巧板中的六塊拼成的圖形,我們在藍大魁洗澡的單間小池邊的方桌上發現了這個圖形。」他手中高舉一塊三角形,又說道:「這塊三角形是藍大魁臨死前緊捏在手掌心的。他中毒後,口已不能叫喚,只得用七巧板來拼出兇手的形跡。不幸的是他沒有將圖形最後拼成便全身抽搐了,在垂死掙扎或最後翻倒在地時,不慎又將那圖形碰了,致使其中三塊變動了位置。現只需將這三塊稍稍變動一下,並加上他手上捏著的那塊三角形,便能拼出一隻貓的圖形,你們看。」
堂下看審的人點頭頻頻,一陣陣喝彩。——狄公從被動轉到了主動。
狄公捋著鬍鬚道:「藍大魁師父正是要拼出這隻貓來提示殺害他的兇手是陸陳氏。」
「一派胡言!休聽這狗官的一派胡言!」陳寶珍掙扎著抬起頭來,咬牙切齒地罵道。
她掙脫出衙卒的手,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忍著疼痛,慢慢走近到那黑木板前,一面痛苦呻吟,一面緊緊抓住那黑木板的邊緣,拼出全身力氣,抖索著將那貓的圖形兩三下一動,竟弄成了另一個圖形。
「瞧!這不又是一隻鳥嘛!因何硬說是一隻貓呢?」
狄公呆呆地愣住了,半晌發不出一聲。
陳寶珍的臉色變得蒼白,一陣暈眩襲來,臥倒在大堂上了。
堂下不禁又一陣諮嗟,言論譁然。
狄公只得宣佈退堂。
回到衙舍,狄公嘆息頻頻。他萬萬沒想到這陳寶珍竟是如此強硬橫蠻。更令狄公驚異的是他花了許多時間反覆琢磨才想出那貓的圖形,而這婦人隨意動了兩三塊木板竟將一隻貓變作了一隻鳥,從而使狄公最認為是無可辯駁的證驗化為灰燼。
喬泰道:「這女子決非尋常等閒之輩,難怪乎能迷惑了藍大哥這樣的男子漢。」
狄公憂慮重重地說:「看來在藍大魁之死上我們還不能將她制勝,我們的證據太薄弱了,不堪她輕輕一擊。如今唯一的法子是從他亡夫之死的謎上開啟一條新路。我可以斷定,陸明之死必有隱情。陶甘,你立即去‘濟生堂’將郭掌櫃與我請來。」
不多時,陶甘便將郭掌櫃請來衙舍。
狄公問郭掌櫃道:「上次你曾說起陸明死後兩眼向外凸出,當時你感到疑惑。又說一個人當他的後腦勺受到猛擊時可能會出現這種徵象。後來陸明的兄弟裝殮前與死屍穿衣時竟也沒有發現後腦勺的傷口嗎?」
郭掌櫃苦笑地搖了搖頭。
「老爺,如果用一塊厚布包裹了鐵錘猛擊人的後腦的話,那就不會留下傷口,更不會流血。」
狄公點頭,又說:「如果我們驗屍,我想那被擊碎的後腦殼必定會顯露出形跡來。但如果陸明死於中毒呢?如藍大魁那樣,那麼,驗屍還能看出這一點嗎?要知道死屍已經下葬五個月了。」
郭掌櫃答道:「如系中毒而死,即便屍體已經腐爛,從皮膚和骨殖的顏色仍能發現其中毒的痕跡,這並不比後腦殼尋到傷口更難。」
狄公沉吟半晌,反剪了雙手,在衙舍裡踱了十幾來回。突然他停住了腳步,說道:「我要開棺驗屍!」
陶甘驚道:「老爺要開棺驗屍?老爺可知道開棺驗屍的結果?倘若開棺後找不到陸明被害致死的無可辯駁的證驗,那就得引咎辭職。因為這褻瀆了聖潔的墳墓和死人的尊嚴,罪孽最大,律法裁處最重。如果那時再有人上本告你有意誣陷陳寶珍,恐怕老爺丟了烏紗帽還是小事,保不定連性命也會賠上。這又何苦來?」
狄公決心已定,言辭堅決:「我願冒這個風險!你們不必再行勸說。明日未牌時分,去北門外陸明墳墓開棺驗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