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老爺,小人知罪了。翌日一早我又趕去梅府,想看看老管家的病情有否好轉。記得是梅夫人親自開的門,她將我引到一間幽僻的耳房,輕輕對我說,‘梅先生死了!’我當時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一回事。她說,昨晚梅先生上書齋去後,她便決定在樓梯下的東廂房睡覺。倘使半夜梅先生有什麼事吩咐,她可以上樓去照應。午夜不久,她剛睡得正香,梅先生進廂房來了,一面氣喘,一面說他頭痛欲裂,胸悶窒息。她還未來得及替梅先生去取藥,梅先生便跌倒了,頭撞在床腳邊的青石地板上。她上前俯身一看,頭跌破了,已沒了氣。
「我當時竟信了她的話,我知道梅先生心臟本來有病,常犯哮喘。我說讓我去看看屍體,她說她已將屍體搬到了樓梯下,她要我來衙裡請仵作,並報案說梅先生犯了心臟病從樓梯上摔了下來,跌破了頭死了。
「我來衙門找到了仵作,向他通報了梅先生的死情,要他去梅府驗屍。當我們走進東院花廳時,我不禁嚇呆了。我見梅先生的腦殼被擊碎了,腦漿迸溢,血肉模糊,明顯不是頭撞在床腳或地上所造成的。且現場佈置得很巧妙,象真是從樓梯上摔跌下來一般。
我疑心梅夫人有一個同謀,也疑心這同謀便是她的情人。我當時害怕極了,我意識到我自己處在非常尷尬的境地,我已經成了她謀殺親夫的同謀犯,至少也犯了偽證罪。我—
—我恨自己當了傻瓜,陷入了她的圈套被她利用了。我當然就想到向官府出首,並告發梅夫人——」
狄公平和地問道:「那麼,你又因何遲遲不肯出首,並幾次三番作假證,迷惑本官呢7」
盧大夫猶豫了一下,清了清嗓音,說道:「仵作走後,梅夫人又將我叫去那耳房,閂上了門,雙膝跪定我面前,求我救她一命。——梅先生果真當夜闖進了東廂房,撞破了她的姦情。那姦夫兇狠,抓起書桌上一方硯石便向梅先生頭狠命砸去。只兩下便擊碎了梅先生的腦顱,當即斃了命。兩人細細商量,便想出了個梅先生不慎墜下樓梯的騙局,並很快節置好了現場,意圖矇蔽官府,造遙法外。梅夫人她還說這一招天衣無縫,絕無破綻,反要我放心。」
「那姦夫是誰?」狄公忙問。
「她死不肯吐口。我當時便已感到恐怖,我擔心她會咬定我是她的姦夫,將我拽入羅網,頂那姦夫的缸。——老爺千萬別信了她的謊供,小人今日堂上說的句句是實,伏望老爺替小人作主,明斷此案。」
他在供狀上畫了押,狄公示意衙卒將盧大夫押下監禁不提。
「這個人面禽獸!」喬泰輕輕罵道。「把罪行全推諉到那淫婦頭上,自己倒一乾二淨。」
狄公敲了一下驚堂木,喝令將梅柳氏帶上公堂。兩個衙卒將渾身縞素的梅夫人押到堂下,後面跟著一個女獄禁。
女獄禁叩頭啟稟狄公:「女犯梅柳氏恐是已染時疫。進來牢裡便嘔吐多次,渾身發燒。依例推遲審理,無奈梅柳氏自己執意不允,非要上堂候審,望大人處斷。」
狄公捋了捋鬍鬚,略一沉思,說道:「本堂只需梅柳氏一個簡扼的供述,退下後即命獄醫診明治療。」
梅夫人柔軟無力地跪倒在丹墀下,面色潮紅,氣喘頻頻。
狄公吩咐梅柳氏站起,一面焦慮地望著她纖弱的身子。
梅夫人高傲地仰起頭來,臉上鎮定自若,冷如冰霜。
她沉毅地望了一眼堂上狄公,開言道:「老爺毋需勘問,正是奴家謀害死了親夫。
我與梅亮名為夫妻,其實毫無感情可言。我忍受不了他的虛假的殷勤和體貼,我當年嫁給他僅僅是為了用他的錢還債。我十五歲便被賣到海棠院,在那裡受盡屈辱和折磨。」
她的聲音漸漸圓潤,一對明麗的大眼睛與兩邊耳環上的藍寶石一同閃爍出晶亮的光芒。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好心人,他用錢將我從海棠院裡贖了出來,我脫了樂籍。我們過了近兩年非常幸福的生活。但是他很快破產了,除了一幢園邸外幾乎沒有一點錢財。
當時我還欠著一大筆債不曾償還。於是我只能嫁給梅亮,他是長安領首的豪族鉅富,鐘鳴鼎食,金銀無數。他替我償還了所有的債務,我過著饜甘飫、奢華驕逸的生活。但我沒有愛情,我象一朵鮮花插在糞土裡。我認識過許多人,一個比一個愚蠢,一個比一個貪狠。他們用金銀買我的身子,供他們淫樂,他們把我當作一個玩偶。漸漸梅亮發現了我有不軌,但他卻一味寬恕我、體恤我。然而我把這認作是更大的嘲弄和侮辱。我將梅亮殺死後,又不得不乞求那個行為卑鄙的盧大夫,不得不答應他汙穢的要求。——我每回總想得到一些,但結果總是失掉一些,想得的愈多,失掉的愈多。如今幡然徹悟,已經遲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使她虛弱的身子幾乎搖晃起來。她氣喘咻咻,掙扎了半日,又吐出一句話來;「我對一切都厭倦了……厭倦了。但願從此掙脫艱辛苦難的枷鎖,……從此償清。……」
她向狄公投去淒涼悲愴的一瞥,一口痰湧上,兩眼一直便昏厥在地。
女獄禁趕忙上前解開梅失人的衣領,猛見蝴蝶形狀的紅斑已經全身布遍,有的已經潰爛。只見她身體蠕動了一陣,四肢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挺直不動了。
狄公乃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不覺嘆息一聲,憐憫地望了一眼梅夫人蒼白的臉面,命獄醫驗過,便用一張蘆蓆將那屍身遮蓋了。
然後,狄公聲音嘶啞地喝了一聲:「將何朋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