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耳熱,兩下便無猜忌,陶甘問:「足下不是胡人,如何這等穿扮?」
「鄙人姓倪,名天濟,經營一個海運船隊。專做海夷道的生意,常去波斯、大食、大秦諸國。船隊也多僱傭番客營運,故漸漸通曉彼人語言服飾,不覺隔閡。其實我是廣州土生土長。——鄙人猜來,兩位是北邊的人,不知來廣州有何貴幹?」
喬泰實道:「我們的老爺新任嶺南巡撫使,南下公務,巡察海口通商事宜。我兩個只是扈從而已。」
倪天濟笑道:「果然是軍官,我見你衣袍內閃出雙龍金徽,便知訊息。」
喬泰趕緊向上提了衣袍,訕笑道:「其實只是個武弁。」
倪天濟道:「不瞞兩位,鄙人也好劍術,又學得番人彎刀短弩精義。故爾風浪裡去來,不怕賊人海盜。」
喬泰惺惺惜惺惺:「見倪先生體格,便知是英雄人物。今日相見恨晚。倪先生不嫌棄,做個長年朋友。」
倪天濟應道:「鄙人正有此意。兩位公務間有閒暇,望來寒宅一聚如何。且不說別的,便是鄙人半生搜覓得的各種弓刀劍器,想來兩位也有興味觀賞。其中大多得自番邦,稀奇古怪。」
喬泰大喜:「求之不得。明日早膳後正有空閒。」
倪天濟忽問:「還不知壯士姓名哩。兩位駐息何處?」
「我叫喬泰。住在五仙旅店,懷聖寺後背。那裡一片都是胡人居息的區域。」
「這位相公是……」
陶甘笑道:「在下姓甘。見住在河南,須坐船來去,許多不便。」
倪天濟笑了:「喬相公,明日早上我派轎子來五仙旅店接你。」
喬泰答應。陶甘付了酒賬,兩個辭別倪天濟出來酒店。見天已放晴,白日西沉,江風吹來,絲絲涼意。堤岸下一排排大小船舶都住著人家,船尾嫋嫋升起炊煙。江面上漁火閃熠,笛聲斷續,煙霧漸漸褪去與暮靄重合。堤岸上早已燈綵閃亮,綿延好幾裡,夜市正開。
兩人折進小南門,見市井鬧熱,車馬並馳。陶甘擬打轎回都督府署——狄公駐蹕的地方。喬泰幾番回頭,兩眼在人群中搜尋。
「陶大哥,可覺得有人尾隨我們而來。」
陶甘迅即四處看覷,搖了搖頭,心中納罕。
「喬泰,老爺約我們掌燈時分晤見。時辰尚覺寬裕,不如你我分頭回去都督府衙門。萬一有人跟蹤,難顧兩頭,也易識破。」
喬泰稱善:「我正可回五仙旅店去換過衣衫,都溼透了。酒癮來時正是掌燈時分,不會誤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