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狄仁傑策馬行走在一條滿目荒涼的官道上。白日凝寒,朔風凜冽,他哆嗦著將身上的狐裘長袍往緊的裹了裹。官道的兩側是滔滔奔騰著的洪水,鉛灰的天猶如一面失去了光澤的鏡子。混濁的洪水一直綿延到天邊,大塊大塊的烏雲被朔風驅趕著湧向遠外重陰森嚴的山峰。
狄公獨個信馬疾馳,把他的扈從人員遠遠甩在半里之外。三天前他還是在荒漠邊緣的北州當刺史,兩天後便要返回京師長安去擔任大理寺正卿了。此時此刻狄公的心情是複雜的,官職的突然陟升使他有點暈眩,在北州的那段傳奇般的經歷又使他戀戀難忘。
三天來狄公和他的扈從人員一直由北向南前進,眼看已臨近了黃河。但黃河意外的泛濫造成了方圓一千多里的洪水區,不久之前還是人口稠密、物產豐饒的中原,如今成了一片汪洋。一路上他們看見一隊隊難民,扶老攜幼,步履艱難地在尋路覓食。狄公他們在一個小小的官驛吃午飯時,扈從的校尉來報告說他們已進入了洪水區的中心地帶——北堤,他建議狄公在此歇宿,等候北堤方面來的水情報告。但狄公命令繼續前進,說今天天黑之前要渡過黃河。因為他必須在兩天內趕到京師謝恩就職。
狄公緊抓著韁繩正得意地馳驅,官道前出現了一個十來丈的大缺口,混濁的黃泥水嘩嘩奔流而過。缺口的那頭,官道通向一個樹林茂密的山崗。缺口上架著一條狹窄的、用麻繩和圓木草率扎就的浮橋。浮橋半浮在水面上,隨著翻騰的波浪時升時落。
狄公策馬剛待上橋,駐守民團的頭目大聲叫道:「老爺,這座橋馬上就要斷了,水流太急,大人還是權且留步。」
狄公勒定韁繩,迎著刺骨的北風焦急地回頭望了望遙遙落在他身後的扈從,隨後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這座在波濤中搖晃不定的浮橋,他決定碰碰運氣,冒險過橋。
他知道翻過對面那座山崗,沒三五里路便是黃河北岸了,那裡有渡船會將他渡過黃河。
狄公小心翼翼地上了橋。浮橋的圓木浸在泥漿水裡很滑,水浪打來,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他剛走到浮橋當中時,一株被急流捲來的大樹撞在浮橋的側面,隨之而起的巨浪滾過浮橋浸到了狄公坐騎的肚子,鞍韉、馬靴全部溼透。浮橋一陣激烈晃盪,險些兒將狄公掀翻下馬。狄公拍了拍馬的脖子,壯著膽鎮定地一步一步走著。當他走完浮橋剛躍上了對岸,只聽得身後一聲巨響。原來一株連根拔起的大樹把浮橋的中間部分頂撞得拱了起來,如一條龍弓起背脊一般,頓時橋身斷裂,圓木四散。十來丈的大缺口波濤翻滾,一段一段的圓木很快被急流捲走了。
狄公長長吁了一口氣,望著身後的滾滾濁浪,遠遠向對岸那民團頭目揚了揚馬鞭,便策馬上路了。
突然,前面樹林裡一聲「沙沙」響,竄出一騎攔路的強盜,高聲喊道:「留下買路錢!」
狄公見那強盜頭上裹著一幅紅布,寬大的肩膀上圍著一塊虎皮,背上一柄五環金刀,手中一杆長槍撥弄得「呼呼」旋轉,槍尖幾乎碰到狄公坐騎的耳朵。
狄公勒住了馬,不由火冒三丈。他朝那強盜嗤了一聲,「唰」地抽出腰間的寶劍便向那強盜砍去。強盜慌忙用長槍來招架,轉身又抖起槍尖向狄公猛刺過來。狄公舉劍一劈,正中那槍桿,頓時斷作兩截。強盜大驚,丟了槍桿,夾著馬肚便跑進樹林裡去了。狄公「呵呵」大笑,將寶劍插入鞘內,一面還抱怨自己不應對一個剪徑的毛賊如此動怒。
狄公一直上到樹林後的山頂,一路並不曾遇到人。崗頭上狂風怒吼,樹林裡山濤響徹,翻過這山崗迂迴下去便是黃河北堤了。翻騰的波浪衝擊著一直向西延伸的岩石堤岸,黃河對岸隱在一片鉛灰色的濃霧裡。北堤一帶並不見有渡船,古渡頭只剩下斷樁殘階,白色的泡沫嘩嘩地捲上來又退下去。黃河由西向東呼嘯澎湃,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狄公看著這一派蕭條淒涼的景色,忍不住嘆息頻頻,雙眉緊鎖。這時他看見不遠的山崗上有一幢舊式的莊園,莊園四周圍著高牆,東西兩邊聳立著高高的戍樓,整個莊園正如一座壁壘森嚴的城堡。牆裡一排高簷鱗比櫛次,慢慢升起的炊煙被強勁的北風很快吹散了。狄公無計奈何,只得投奔去這莊園借求一宿。這時他才發現不僅無法傳信給黃河兩岸的軍營官驛,就是與黃河北岸的扈從親隨也失去了聯絡。
狄公策馬向那莊園走去,忽然他發現路旁的大木樁上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人頭上的長髮披覆在已經變了形的臉上,人頭下面還釘著一雙被剁下來的手。狄公茫然若有所失,慢慢策馬向前。
狄公來到莊園的門樓前,見那兩扇大門都包著厚厚的一層鐵皮,顯得十分堅固。他正想敲門,門卻是先開了。一個老莊客探出頭來,見狄公官員裝束,忙將他引進一個寬敞、幽暗的庭院。狄公剛翻身下馬,便聽到沉重的大門被關上時發出的「嘎嘎」的聲音。
一個瘦瘦的管家模樣的人迎上前來,氣吁吁地說:「我在戍樓上早看見了你,我馬上叫莊客來開門。貴相公顯然是長途跋涉賁臨敝莊的吧?」
狄公見那人四十上下年紀,容貌不老,言語文雅,知道是個受過教育的人。
「我姓狄,名仁杰,是北州的刺史。此刻正想趕路去京師公幹,受阻於洪水,欲行不得,故想在貴莊暫宿一夜,隨即拜納房金。央煩先生向莊主稟報一聲,萬望周全方便。」
「原來是刺史大人,原諒小人無禮了。小人名叫廖隆,是這裡的管事,我這就去向閔員外稟報。老爺廳下稍候片刻。」
廖隆轉身徑向內廳而去。這時狄公才發現庭院的兩側外屋擠滿了大群的難民。庭院後有一個馬廄,狄公忙把他的坐騎牽進了那馬廄。馬廄外有五六個少年正忙著放風箏,狄公見那風箏大都造型新巧,顏色鮮豔。幾個已經放上天的由於風力太大,繩線繃得很緊,下面的少年使勁扯著,生怕繩線斷了。狄公好奇地看了一會,請一個少年為他的坐騎洗刷喂料。那少年接過狄公給他的銅線,高興地答應了。狄公然後又趕快回到外廳的臺階下等候。
一個頭戴紫貂厚皮帽,身穿灰羊毛長袍的矮胖先生從內廳急步出來,下得臺階,雙手拉定狄公激動地問道:「刺史大人,你是如何到達這裡的?」
狄公皺了一下眉頭,答道:「我騎馬來的。」
「你碰上了飛虎團嗎?」
「什麼飛虎團?」狄公疑惑不解。
那矮胖先生正待張口解釋,一個高大健壯的先生來到了他們面前。他很有禮貌地問道:
「刺史大人,你是獨自一個人來到這裡嗎?」
「不,我有六十多名士卒隨從,他們……」
「啊,蒼天有眼!」矮胖子不禁叫了起來,「我們有救了!」
「他們此刻在哪裡?」高個兒緊問道。
「在山崗北邊的官道上。洪水在那裡沖斷了一個大缺口,我剛過了那缺口上的浮橋,浮橋便斷了。浮橋一修好,他們馬上便會來到這裡。」
矮胖子聽罷,聳了聳肩,失望地攤開了雙手。
「請問你們誰是這莊園的莊主,我想今夜在這裡借住一宿,依例拜納房金。」
「到這裡投宿?」矮胖子尷尬地一笑。
高個兒恭敬地答道:「莊主臥病在床,有失遠迎。我名叫顏源,是這莊園的總管。這位是莊主閔員外的胞弟閔國泰先生,他是昨天才趕來這裡料理他哥哥的病情的。」
顏源一面說著一面引著狄公向內廳走去。狄公見那內廳兩旁各有一間廂房,兩邊廂房與內廳之間用九折屏風隔開。顏源說道:「且請刺史大人房中用茶。」說畢三人進了東廂房。顏源點亮了桌上的蠟燭,三人遜讓坐定,顏源又忙捧壺獻茶。秋公摘下他的寶劍放在桌上,又解開了狐裘長袍的鈕兒,背靠椅子,暗中觀察眼前這兩個人。
顏總管白淨面皮,容貌端正。眉須間卻露出不安本份的神色,言語上又不免矯揉造作的腔調。年紀在二十五上下,但厚厚的眼瞼下已隱隱有黑斑生出,松馳的嘴唇角散開幾絲深深的皺紋。狄公一眼便知道他屬於那一類城裡遊手好閒、輕浮好色的浪蕩公子。但他竟在這麼一個荒僻的鄉村莊園裡當了總管。
顏源獻茶時,狄公便問道:「顏先生和閔員外想來是親戚了!」
「我同閔老夫人沾上點親。我父母都在州府。去年我得了一場大病,險些兒壞了性命,病癒後父母便送我來這裡調養調養,換個環境。」
「今夜飛虎團會徹底根除你的病!」閔國泰忍不住插話了。
閔國泰說活帶有濃重的鄉音。圓盤似的臉上一圈濃黑的絡腮鬍子,下顎寬厚,腦滿腮肥。一副盛氣凌人的傲慢相,看上去便知是城裡商賈掌櫃一流人物。
「令兄患的是什麼病症?閔先生。」狄公問道。
「哮喘,加之心臟有病,喘得就更厲害。」閔國泰草率地答道,「早些時候能留心頤養,他還不至於病成這麼個模樣。大夫說,如果不躺平在床上,不須—年半載這性命便要賠了。害得我只得把城裡的茶葉行託給了那些信不過的人,一個人跑到這個鬼地方來。飛虎團今夜就要把這莊園殺得雞犬不留,我算是晦氣極了……」
狄公道:「你們說的飛虎團莫不就是一夥剪徑的草寇?我來時就碰上過一個,他們的肩上都披著一塊虎皮吧?不消我兩劍就將他嚇跑了。你們休生恐懼,浮橋修好找的扈從士卒便能趕來這裡救援。」
「你說得倒輕巧,刺史老爺,修浮橋的木頭從哪裡來?」閔國泰又急了。
「我來時便看見一處橡樹林,不能派人去砍伐些嗎?」
顏源苦笑一聲答道:「那橡樹固然不錯,但那夥強盜正潛伏在那裡。你來時沒見一株木樁上掛著一顆人頭嗎?那個可憐的人正是我們的莊客呵!飛虎團怕我們派人去缺口那邊向官軍求救,在村子前後都設了埋伏。」
總管說著又從茶盤裡拿出一根筷子,在筷子的兩側各倒放一隻茶盅;「這根筷子便是黃河,這邊的茶盅是南岸官軍的苗寨,那邊的茶盅就是敝莊。」他又用食指蘸了點茶水圍著莊園畫了一個圓圈:「敝莊所處的山崗是北岸唯一的高地,它的四周全被洪水淹沒了。所以我們此刻正處於一個孤立無援的小島上,往南岸去的渡船由於河水暴漲全捲走了。渡口也淹沒了。閔先生恰好是昨天早上最後一班渡船從南邊過來的。現在天知道渡口幾時才能修復,還有山崗那邊缺口上的浮轎。飛虎團揚言今夜就要動手了,他們正在趕製一輛雲車,又準備將攻大門用的巨木搬運過來。」
狄公聽罷,不由義憤填膺,問道:「他們共有多少人?」
「大約一百來人,」總管答道:「他們雖是一群烏合之眾,但都是亡命之徒,有許多便是久經沙場的兵痞。原先他們有三百多人,遭到官軍的夾攻追擊,剩下的這一些便逃到了我們這裡。由於洪水淹沒了周圍的地方,官軍找不到他們的蹤跡。他們在這山崗後的洞穴裡安頓了下來,潛伏了好些日子。他們得知昨天渡口被淹,渡船捲走,更壯大了膽,無需擔憂南岸的官軍前來剿捕他們了,便派了幾個人來我們莊園,開口就要索取二百兩金子,若是不給,他們就要洗劫這座莊園,殺個雞犬不留。閔員外無奈,為了我們莊園裡的人和那些難民免遭荼毒,決定給他們金子。他把開銀櫃的鑰匙給了我們,我們把那銀櫃一開啟,櫃裡卻是空空如也。就在同一天,閔員外的侍婢潛逃出了莊園,我們斷定那二百兩金子就是她偷走的,還疑心她早與強盜有聯絡,不然飛虎團怎的知道我家銀櫃里正好藏有二百兩金子?我們把金子失竊的事告訴了強盜頭目,那頭目勃然大怒,說我們消遣他,有意設圈套拖延時間。他們限定了最後時間——今天夜裡。如果還不捧去二百兩金子,他們便正式發動進攻。此刻他們正忙著準備進攻器具哩。我們偷偷地派人去缺口那邊找官軍,結果都被他們捉住,割了頭顱和雙手掛了起來。」
狄公說:「黃河南岸便有官軍營寨,那裡有一千多士兵駐戍,如果我們點起火,他們不是會來救援嗎?」
閔國泰憤憤地說道:「即使這裡成了一片火海,他們也只是隔岸觀火!」
「是的,刺史大人有所不知,」顏總管接著說:「現在河水猛漲,河道水情複雜,他們不敢冒翻船的風險。且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飛虎團此刻正在這裡猖撅橫行。因為狡猾的飛虎團在渡口被沖毀之前從不干擾來回兩岸的商旅行客。」
狄公「嗯」了一聲,微微點頭,說道:「形勢誠然緊迫,卻也不是不可挽救。我們可以加強防護,堅壁死守。比如發些兵器給莊客,動員難民們一齊動手,晝夜巡邏,遇事報警,恐怕也不至於束手待斃吧!
閔國泰冷笑了一聲,說道:「你知道我們有多少兵器嗎?兩杆生了鏽的長櫻槍,四五張弓,幾十支箭,寶劍原有三柄,算上你擱在桌上的這柄,共四柄。」
總管點頭道:「原先這個莊園聽說保持有二十名驍勇善戰的團丁,並常備有一個小兵器庫。天下太平了這麼久,這些武備漸漸都荒廢了。」
這時管事廖隆進來稟告為難民準備的米粥已經熬好。
閔國泰噘起嘴說道:「你看,又添了四五十張光會吃飯的嘴!」
總管淡淡一笑:「我們還是先為狄使君安排下一個歇宿的房間吧。」
閔國泰道:「這事得由我哥哥安排。刺史大人,原諒我們無法予你刺史的禮遇,這實在是不得已的事。我們三人此刻便要去為難民開飯,你大人委屈在此守候片刻。」
狄公慌忙說:「休要為我操什麼心了,我在那靠牆的長椅上胡亂睡一宿便行。」
「待會兒讓我哥哥來安排吧。」閔國泰又重複了一遍,說著便與顏源、廖隆出了廂房。
狄公自己倒了一盅茶,慢慢呷著。又站起來反剪了雙手,抬頭欣賞那牆上掛著的一幅大山水畫。畫軸兩邊是筆勢拘謹的大字對聯,雲是:
九五勤政聿承天運
億兆樂業維是國本
狄公讚許地點了點頭,眼睛又落在書案的硯墨紙筆上。他忽然計上心來,飛快將茶水傾倒了些在那石硯上,從漆盒裡挑選了一柱盤龍描金松煙墨,一面慢慢研磨,一面琢磨著擬撰。他抽出一疊信箋,筆酣墨飽地在一頁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吟讀一遍,又如蒙童習字一樣將那一頁內容謄抄了十來張紙。然後小心翼翼在每張紙上蓋上他的印章,便把這疊信箋捲了起來,放入他的衣袖。——他的印章總是用一根青絲線吊在腰間隨身攜帶著。
他背靠著長椅,猜測著成功的可能。他有一種急迫的責任感,他必須救出這莊園裡無辜的人和那些哀哀待哺的難民。他甚至想去強盜面前暴露自己的姓氏,以朝廷裡最高司法官員大理寺正卿的身份與強盜對話,做一番勸諭宣導的工作。這就意味著他將作為一個人質去冒一場不可預測的風險,很可能他會被那群暴徒割掉耳朵或手指,甚至頭顱。但是他有自信,他知道如何對付那些強盜草寇。然而此刻他心裡醞釀成熟的這個計劃恐怕是最能取得成功的捷徑。
他站了起來,抖了抖皮袍,走出大廳來到庭院裡。庭院內一大群難民正在狼吞虎嚥地喝著薄粥。他轉到庭院後的馬廄裡找到了那個為他餵馬的少年,和他細細談了半晌。只見那少年不住地點頭,於是狄公從衣袖取出那捲信紙交給了他,一面拍了拍少年的肩,囑咐道:「莫要耽誤了!」少年仔細藏過那捲信紙便出了馬廄。狄公也很快回到了大廳。
閔國泰正在大廳裡等候他,見他從庭院回來,馬上說道:「休與那幫難民乞丐混在一起!我哥哥讓你現在就去見他。」
閔國泰將狄公帶到了樓上閔員外的房間。房間裡又悶又熱,瀰漫著濃烈的藥味。房子中間放著一個銅火盆,火盆裡滿是燒紅的炭塊,擱在火盆上的藥罐正在「嘟嘟」冒汽。靠牆邊一張古式的雕案,案上一對高大的銀燭臺,兩支「嗶剝」地響著的大蜡燭把不大的房間照得通亮。狄公見後牆角安著一張雕花鳥檀木大床,兩幅錦緞床帳拉開著,高高的枕頭上躺著一個眉須皤白的老人。他的眼圈微微發紅,兩隻凹陷的大眼睛毫無神采,花白鬍子零亂散披,粘在滿是汗水的頭上、頰上和鬢邊。
閔國泰上前彬彬有禮地向他哥哥介紹狄公:「這位就是北州來的狄使君。他南下京師辦公事,遇到了洪水,所以……」
「我早知道要出大事,皇曆上明白地寫著寅月衝撞著寅年,白虎星臨位,白虎精便要出世。」閔員外顫抖著聲音,激動地說道,「暴亂、暴死、殺人、破財、強盜搶,一樣都逃脫不了——」他閉上了雙眼,喘著粗氣。「記得上次出白虎星時,我剛十二歲,也是黃河發大水,一直漲上到我家大門樓。我親眼看到……」
一陣劇烈的咳嗽中斷了他的話,他不停地哆嗦,整個身子因為咳嗽都顫慄了起來。在一旁服侍的閔老夫人忙端上一碗茶送到他嘴邊。閔員外「咕咕」灌了兩口,咳嗽稍稍平息下來。
「狄使君要在我們家借宿一夜,我想樓下西廂房還空著,是否就讓他在那裡暫時歇宿?」閔國泰開口問道。
老員外突然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了狄公一眼,嘴裡又嘟嚷起來:「應了,分毫不差,完全應了。寅年寅月飛虎團來了,又發了大水,梅玉死了,我眼看也要一命歸陰。我那可憐的女兒,我一時又不能給她閉殮落土,飛虎團會搶去她的死屍的,那幫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什麼事都會幹出來。你們得趕快想法子——」
他咳嗽著努力想坐起來,一雙像雞爪一樣的、蒼白的手死死捏住了被子不放。他哽噎住了,眼睛又閉上,擠出了幾滴老淚。
「梅玉是我哥哥的獨生女。」閔國泰低聲對狄公說,「她只有十九歲,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姑娘。不僅能讀書寫字,就是那琴棋書畫,描鸞刺鳳也樣樣精通。只是常犯心臟病,身子十分虛弱,不可擔驚受怕。昨夜聽得飛虎團要來攻打莊園,便猝發了心臟病,竟是死了。我哥哥疼她如掌上明珠,她這一死,我哥哥便倒在床上,舊病復發了。」
狄公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眼光卻落在房間角落裡端正放著的銀櫃上。銀櫃旁高高堆起四個朱漆衣箱。
閔老員外又睜開了眼睛,順著狄公眼光,指著那銀櫃聲音嘶啞地說道:「刺史大人,那是放金子的地方,整整二百兩……」
「都被翠菊這小淫婦偷走了,那個不要臉面的賤貨、九尾狐狸精。」閔夫人粗啞的嗓音忙插上嘴來。
閔國泰尷尬地對狄公說:「翠菊是這裡的一個侍婢,她昨天竟捲了細軟跑到飛虎團入夥去了。那二百兩金子也被她偷走了。」
狄公站起來好奇地檢視了那銀櫃。
「好像沒有撬鎖。」狄公說。
「她有鑰匙!」老夫人憤憤地說。
老員外一隻骨瘦如柴的手使勁搖了搖,用一種幾近哀求的眼光望著老夫人。見他嘴唇鼓噘了一陣,卻只是發出一些意思不相關的斷語隻字,兩行眼淚沿著他那乾癟的雙頰慢慢流下。
狄公移開他的視線,彎著腰又細細地將那銀櫃看了半晌。銀櫃嚴嚴實實,四面鐵板和緊固的掛鎖上沒有一點破損的痕跡。
閔員外漸漸恢復了平靜,呶了呶嘴,說道:「只有我,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兒梅玉知道放鑰匙的地方。」
他那薄薄的、沒有血色的嘴唇上露出一絲狡猾的微笑。他突然伸出手,用那細長的指爪摸到了烏檀木床雕花的床頭。只見他輕輕地按了一下一朵荷花的花蕊,聽得「咔喀」一聲,床頭彈開一塊小板,裡面卻是一個淺凹的小盒,盒中平放著一枚銅鑰匙。老員外的臉上頓時露出天真的笑容,他好玩似的又連續開關了好幾次。
「翠菊平日一直服伺你,你不知哪天發燒糊塗時告訴了她藏鑰匙的地方。」老夫人狠狠地說,「你告訴了她,自己還不知道哩。」
「不,」老員外嚴肅地說,「翠菊是個知禮本份、手腳乾淨的姑娘,她家世世輩輩都是忠厚朴實的農民。」
老夫人動了氣:「她老實本份誰見著來?她哪一點比得上梅玉?」
「啊!梅玉!我那苦命的梅玉!梅玉是一個多麼聰明漂亮的姑娘啊!我為她選定女婿,那人家姓梁,是個殷實的大戶,我已為她安排妥了出嫁的一切妝奩。她竟……」老員外又傷心地嗚咽起來。忽然他又想到了什麼,於是用一種恍惚迷離的眼神瞅了一下狄公,說道:「狄刺史今夜就住在我女兒梅玉的房間裡,那裡比較清淨。」說罷,揮了揮手,深深嘆了一口氣,又閉上了眼睛。
閔國泰陪同狄公出了老員外的房間。
下樓來時,狄公說道:‘’看來老員外病得不輕。」
「嗯,確是這樣。但我們所有的人今夜都得被飛虎團殺死。還是梅玉有福分、沒死於刀箭之下。」
「閔小姐恰恰死在結婚之前?」狄公問道。
「嗯,梁家的莊園遠比這裡大,奴僕成群,牛馬無數,金銀堆得如山一樣。梁公子又是風流瀟灑一流人物。我哥哥很費了番周折才攀上了這門親。上個月訂的婚,梁家原打算下月迎娶,卻碰上了這些倒霉的事,洪水、飛虎團,竟是將小姐嚇死了。此刻還不曾去梁家報信哩。」
「老員外說她尚未閉殮安葬,不知她的屍身如今暫厝何處?」
「棺材就擱在大廳後的佛堂裡。」
狄公和閔國泰回到大廳時,顏源、廖隆已在飯桌上等候他們了。桌上早擺開四大碗飯,四碟子醃漬菜果,一盤鹹魚和四個酒盅。
「刺史大人委屈了,家裡存糧存菜已不多。」顏總管說著一面苦笑地搖了搖頭,一面站起為大家斟酒。
狄公餓了,他覺得這份簡單的粗菜淡飯很合他的胃口,酒的質量也很高,甚是解乏。他抬頭忽見廖隆神情陰鬱,像有一腔心事,滿滿的酒盅未嘗沾唇一滴。
廖隆放下手中的筷子,膽怯地望了一眼狄公,開口說道:「狄老爺,你作為一個刺史總收捕過匪徒、強盜吧。你可知道那飛虎團肯不肯接受飛票。閩員外與州府裡的兩家金銀號有些錢財往來,或許可以預支一些金子,先救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狄公冷冷地說道:「據我所知,強盜只肯收現銀。你們膽小,強盜膽更小哩。」
狄公一杯酒下肚,頓覺全身暖和起來,他的馬靴也早幹了。他站了起來將皮袍脫下放在靠椅上,一面又接著說:「你們千萬不要驚恐,強盜非常害怕官軍。我們感到時間緊迫,他們更感到時間緊迫,他們必須在洪水退去前逃離這裡。不可期待強盜僥倖寬諒你們,要樹立信心,靠自己的力量積極組織防禦,有武備才能免患禍。這裡濱臨黃河,一定有不少漁民、今晚你們選上幾名會打魚的莊客或從難民裡請幾個漁民來。準備一張大漁網,讓他們守著魚網先埋伏在大門上的暗樓裡。千萬不可走漏訊息,然後我們通知強盜頭目前來領取二百兩金子——就是金子找到了。強盜頭目驕妄輕心,容易上當。他當然會帶上一些保鏢來,趁他們進出門樓時不備,便撒下魚網,將他們同住,縱使他們有天下的武藝,我們只須幾根棍棒就可以將他們打得腦漿迸裂。但不要打死他們,而是收繳他們的兵器,將他們先用繩索捆綁起來。那時我們就可以提出談判,有俘虜在手裡,我們便有了點主動,不怕他們不退兵。」
「這倒是條妙計。」閔國泰慢慢點著頭。
「不行,這太擔風險,」顏源說,「萬一出半點差池,他們真的會將一個莊園裡的人全部殺死!」
狄公嚴峻著臉厲聲說道:「萬一有差失,你們將我一個關在門樓外,我自有妙策叫他們退兵。你們或許不知,我正是寅年寅月降生的,正經是飛虎團的剋星。」
顏源、廖隆雖還有悸心,但也拿定了主意。
閔國泰道:「我來管設魚網,廖隆去找幾名漁民來,就這樣試試。或許狄大人真是飛虎團的剋星哩。顏源你陪同狄大人去梅玉房裡休歇,我此刻要上戍樓去換番。」
他轉回頭對狄公說:「莊園裡已開始宵禁,戍樓上每兩個時辰輪番當值,監視飛虎團的動靜。」
「我理應也充一個數,我替換你的當番如何,閔先生。」狄公說道。
閔國泰遲疑了一下,只得答應了狄公嚴正的請求。
「好,你的當番時間從前夜亥時到後夜丑時,顏源從丑時到天亮卯時。」
閱國泰說著便與廖隆去庫房整理魚網。顏源將狄公領到了三樓上梅王小姐的房間。
顏源在門口停下了腳步,苦笑著說:「老員外安排你大人住這房間,實在令人不解。這房間裡剛死了人。狄大人如果嫌不方便,可以換到下面大廳的西廂房去,那裡現在空著。」
「不,這房間環境甚是清靜,我就在這裡住吧。」狄公堅持道。
顏源無奈,拿出鑰匙將房門開啟。房間裡陰冷黑暗。顏源熟練地將桌上的蠟燭點亮,一面指著房間裡整齊的陳設說道:「梅玉小姐是個淡雅素潔的人,你看這些擺設便可明白,那扇折門外是一露臺,梅玉小姐最喜歡在夏天的夜晚獨個坐在那裡彈琴賞月。」
「閔小姐可是獨自一個住在這層樓上?」
「是的。這三層樓上沒有其他的房間了。小姐也喜愛這裡清靜。好了,我讓僕人替你送茶來,你好好休歇一下,半夜我再來喚你去戍樓值番。」
顏總管走後,狄公將皮袍穿上。這房間相當陰冷,且折門關閉不嚴,一絲絲北風透了進來。他將寶劍放在桌上,打量起這房間,房間的地上鋪著一條很厚的草綠地毯,靠門右手安著一張狹小的床,床四面懸掛著一幅綠色紗羅賬,床邊也照例堆起四個朱漆衣箱。折門邊是一張梳妝檯,臺上一面銀境閃閃發光,境下是鉛粉盒、胭脂膏。靠門左首一座古色古香的几上安放著一架古琴。臨窗是一張雕鏤得精緻細巧的書案,書案旁立著湘妃竹書架,書架裡整齊堆著一函一函的書,書冊間往往插著象牙標籤。靠書案的牆上掛著一幅春冰寒梅圖,看其款識系出於齊梁時代一個名畫家之手。書案上硯墨紙筆無不精美。狄公微微點頭,他這才知道梅玉是一個有相當文化素養的、興趣多面又典雅嫻靜的姑娘。
狄公在書案前的一隻烏檀木凳子上坐了下來,一面捋著頜下一把又濃又黑的美髯,一面陷入了沉思。
他想,他對武備的意見,即用魚網捕人的想法雖無很大把握,但顯然已起到了為這個莊園裡的人壯膽的作用。看來最可靠的還是由他親自出面與那幫飛虎團談判,倘使強盜扣留了他作為人質,朝廷聞訊便會出來干涉,因為他此刻已是朝廷裡的重要官員。強盜一旦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畢竟膽怯,那敢輕率殺害?他知道如何一步一步將這幫強盜一網打盡。
不知怎的,他想著想著又想到了閔員外的那二百兩金子。侍婢翠菊固然可能知道放鑰匙的地方,但狄公隱隱察覺到某種事實被人故意掩蓋了,可他一時又說不明白究竟這個事實是什麼。閔老員外很疼愛他的女兒,但他也相信翠菊不會偷錢。老員外又為什麼偏偏要我這個過路的官員住在他剛死了的女兒的房間裡呢?
幾下敲門,一個駝背的老僕走進房裡將茶盤棒上。剛待要走,狄公叫住了他。問道:「梅玉小姐犯心臟病時,是不是她獨個在這房裡?」
「嗯,她就躺在那張床上,穿著一件白綢長裙。那正是吃晚飯之前,顏先生上樓來敲門,她不回答,顏先生下樓去叫來了閔先生和我。我們進房來時。她就直挺挺地躺著。閔先生叫了她幾聲,她也不回答。閔先生上前推了她一下,竟不動彈,便覺不妙,又慌忙替她切脈。我見閔先生臉色頓時嚇得發白,口裡說了句:‘唉,竟是這樣快就死了’。顏先生聞言也驚了手腳,命我下樓去叫我老伴給兩人抬一張竹榻來;文吩咐不要馬上去稟告老員外,怕他有病受驚不起。我同老伴抬來竹榻時,顏先生便叫我們將小姐屍身先抬到樓下大廳後的佛堂裡。我當時記得小姐的屍身還怪沉的。他又叫來廖先生幫我們將小姐屍身放人棺材。廖先生當時就發了呆,最後還是我同老伴將小姐匆匆放進了棺材的。」
狄公說:「明白了,你可以下去了。」
老僕走後,狄公想找柄梳子梳一下鬍子,他拉開了梳妝檯的抽屜,發現抽屜裡有一個錦緞卷軸。他解開了卷軸的絲帶,慢慢展開,原來是一幅娉婷女子的畫像。邊款題著:「梅玉二八芳齡寫影」八字,顯然是梅玉小組三年前的畫像。狄公將畫像展開在書案上細細端詳。
畫像上的梅玉,側面半身,烏黑髮亮的長髮在腦後梳紮了一條蓬鬆的大辮,雙肩水蛇般瘦削,纖細的右手拿著一枝梅花,紫綃輕衫上也繡著梅花的圖案。她的險隱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女性的魅力,細眉略有點高,雙頰略有點凹,鼻尖微鉤,嘴唇微紫,只是那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靈光閃爍,射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貪婪神色。
畫家不愧是個高手,神明寫照全在那轉盼若生的眼睛上,狄公看著那眼睛,心裡不禁略略一怔,彷彿這位死去的小姐正走進了她的房間。狄公感到陣陣寒噤。
窗外大雨滂沱,漆黑一片。他放下了畫像,聽了一會雨聲。他不明白畫像上那眼睛為什麼竟使他感到格外不安。他踱步到書架前,將那《列女傳》、《女兒箴》、《金閨寶訓》一類的書擱到一邊,一函四位南朝詩人的合集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詩集的許多頁碼上都夾了絹箔或插有牙籤,這說明梅玉小姐非常喜歡讀這些詩。狄公馬上發覺這四位詩人都是鬱郁厭世而自殺的,他撫摸著鬍子,思索著這個發現可能的含義。當他再翻閱其他的書籍時,更感到迷惑不解了。因為許多竟是道家養生煉氣、轉丹合汞、人卦陰陽,鬼仙符錄之類的著作。狄公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又回到書案前,挪近蠟燭,慢慢揣摩起那軸畫像來。
狄公終於明白了,這位可憐的姑娘患了心臟病,日夜為生命不久擔憂。她害怕她婚前就會死去,病態的心理驅使她從幻想破滅而悲觀厭世的詩人作品中尋求安慰,她的這對貪婪的大眼睛正是她對美好生活渴望和追求的寫照。他也明白了,梅玉之所以把這軸畫像放在梳妝檯的抽屜裡只是為了每天梳妝時可以對著鏡子比較,尋找那怕一點點病情惡化的跡象。她對梅花的偏愛也是很自然的,因為梅花是嚴冬過去、新春到來的象徵。這個可憐的姑娘幻想自己的生命如同梅花一樣堅強、一樣姣美、一樣雅潔。她的名字又正佔著一個「梅」字。
狄公在床上躺下,聽著屋外單調的雨聲。閉上眼睛努力想睡一會,然而梅玉的畫像卻像幽靈一樣一直浮現在他的眼前。有時他甚至感到梅玉就在他面前正嬌啼悽悽地向他泣訴自己的不幸和冤屈。大概還是太疲乏了,他終於睡著了。
顏總管搖了搖狄公的肩膀,狄公驚覺地醒來。他發現此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